《上学那点PO事儿》春胖儿

9、1991年的国庆节（九）

　　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春子很快适应了新的班集体，班里45名同学中有12名女生，戏称金陵十二钗。理科班级女生少似乎成了惯例，于是，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总是远远的凝望着那个令他怦然心动的女生。而女生与生俱来的第六感总是能够发现身旁那双眼睛，羞涩的躲避。春子也能够感受到那双眼睛的存在，悄然的回避着。
　　1991年的国庆节假期是春子迎来的第一个自己独立在外的假期，因为同学们大多数都来自于农村，能够在省会城市里走走都觉得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情。9月30日，学校已经放假了，一大早，蔡伶的父母就从老家赶来看她，父母到来的意外惊喜让蔡伶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他们提着很大的行李提包，脸色略带疲倦，春子料定这慈祥的父母是坐着绿皮火车从河西来的，在火车上既可以赶路又可以免去夜里住店的费用，而夜里的火车通常是慢车，沿途路过的小站都会停靠的那种列车。普蓝色的提包上，银白色的拉链泛着亮锃锃的光芒，宿舍里的所有人都艳羡的望着他们，提包就放在灰暗的水泥地板上，蔡伶的妈妈用她常年劳作的双手拉开提包，竟然从提包里掏出一大袋子食物。
　　“孩子们，过来尝尝，我做的不好看但吃着还行。”蔡伶的妈妈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招呼着大家。春子双手接过一只油果子，油果子黄白咖分层加沙，色泽好看，咬在嘴里酥脆香甜。春子想起妈妈每年过年也会做类似的油果子，用鸡蛋、油、蜂蜜水和面粉和起的面团经过发酵以后，制作成各式各样的花子，但唯独没有做过如此多色分层的精致吃货。春子羡慕的望着在宿舍内团聚的一家人，一边嚼着香酥的食物，一边想起了勤劳的妈妈，眼底禁不住的泛起了泪花，为了隐藏自己想家的情绪，春子逃离了荡漾着家的味道的宿舍。
　　春子上中专时最大的家当就是一只小收音机，她习惯叫它半导体，经常随身携带，也成了同学们听新闻、听音乐、听午夜情话的宝贝。因为是节假日，给楼管的老爷爷打声招呼便可以上到男生宿舍去，去男生宿舍自然不能忘记了半导体的存在。春子叫上了娇娇和227宿舍的蓉蓉，一起跑到了三楼男生宿舍。春子是第一次进男生宿舍，不免有些紧张，猜想着男生会不会也像有的女生一样现在还睡着懒觉 ，会不会迎面冲过来屐着拖鞋穿着裤头背心随意流窜的愣头青。尽管春子一副男孩子的装扮，就连走路的姿势也不像个女生那般的轻盈，倒是跟在春子身后的娇娇和蓉蓉碰到男生就立刻躲在墙根。春子并不知道体育委员任志强在哪间宿舍，这才发现，贸然敲门会遇到种种困境。春子悄悄的向三楼路过的第一间宿舍望去，宿舍门上透明的玻璃窗口清晰的映出另一个男生脸，四目相望让春子感到从未有过的窘迫，春子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门后惊奇的望着三个女生的那张面孔，扭转微红的脸庞冲着楼道大喊一声：“任志强！”
　　喊声刚落，就听见某间宿舍的门哐的一声撞击柜子的声音，任志强出来了，春子三人快步跑进宿舍，“对亏你跳出来的快，不愧是体育委员，属兔子的吧！” 春子跨进陌生的宿舍看到熟悉的人竟然能够高兴的打趣。有女生光临宿舍，任志强倍感自豪，拿出开学时从老家带来的大红苹果和核桃来招呼客人。春子环视着男生宿舍，他们的被子比女生的看着薄了很多，但豆腐块在假日里竟然荡然无存，都随意堆在床头，赵星像个女孩般的看着乱糟糟的床铺竟然红了脸，立即爬上床整理内务。地上的脸盆里浸泡的衣服应该有些时间了，起码是过了夜的，一股洗衣粉和脏衣服发生化学反应后残留的酸臭味飘了过来，春子心里想着：“都是些懒怂，也不怕臭死自己。”想着便赶紧往窗户边站，这时，任志强从小柜里翻腾出的好吃的已经摆到了书桌上。原本放在衣柜旁的书桌被他们搬到了窗前，横亘与左右两张高低床之间，坐在床铺上，稍微向前倾身体刚好可以趴在桌上。尽管这样的摆放与标准化有很大的差距，但有了些许课堂的味道。任志强拿着还带着水滴的红苹果递给春子，春子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苹果了，况且这色泽白里透着红，光是外表的鲜艳色泽已经让她垂涎三尺。接过苹果，春子才发现苹果只有四个，这大概是任志强的全部收藏，在宿舍内的五个人除了他自己，每个人都有。
　　任志强说：“我经常趁他们去教室以后迟走一会儿，偷偷的享用苹果，你们吃完了我就不用偷偷吃了，要不感觉像做贼的一样。来吃陇南的核桃。” 任志强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在窗台上砸核桃，一拳又一拳，十几个核桃炸开了花，惊得春子目瞪口呆。听着半导体里《中国之声》节目奏响了《国歌》，几个成长在红旗下的孩子竟然高兴的蹦了起来，节目里回响着一九四九年国庆的场景，春子和同学们仿佛置身与人海之中，一股由衷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春子觉得滞留在男生宿舍显得有些像张狂，多亏学生科老师也放假了，这要是被老师抓住私自跑到男生楼还不得扣班级的操行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五个人不约而同的从楼上蹿了出来。校园里的操场依旧泛着黄土特有的色泽，如若不是那几棵梧桐树的装点，真显得荒芜苍凉。横穿操场，同学们来到校园东面的草坪上，小松树陪伴着学子们度过了七个年头，已经可以为坐在草坪上的学生们提供遮阳，散落的枯黄松针落叶在草坪里空隙里寻找到安身的地方，来自于酒泉的徐广学和金国涛竟然也在草坪上听收音机。在文艺活动单调的校园里，那个时代的学生竟然会想着“击鼓传花”来打发时间。
　　金国涛并不是电911的学生，但偌大的校园里只要是来自于同一个地区就会无形的凝聚在一起，无形中组成了老乡会，在私底下悄悄地活动。这种老乡会的组成，在校园形成小帮派的暗流，利弊共存，学校虽然明令禁止学生公然组织老乡会活动，但越是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越是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孩子，老乡的观念就会越发的强烈。当然嘉酒也是一个小的团体，只是在高度团结的程度上略逊于河东的学子。
　　金国涛也是一九九一年入校的，尽管与春子学的不是一个专业，但与电911的男生关系处理的很融洽。性格腼腆的金国涛扭扭捏捏的像个女孩子，碍于游戏规则不好破坏，竟然用吹口哨《青苹果乐园》来做一个节目。脏娃唱歌属于五音不全的类型，春子后来才知道，长在河东的脏娃唱歌不行，吼起秦腔确实有模有样，脏娃在农村没有接触过西洋乐器，从小一把竹笛陪伴，唱歌歌词记不清楚，但歌谱却是烂熟于心，“我唱歌《人在旅途》。 ”一串串简谱代替了歌词从脏娃的腹腔中挤出，春子突然间明白了，音乐，就是飘动的旋律，只要自己喜欢就行，就像在这个国庆节里，当灵魂被感动的时候，第一个欲望就是想唱歌，这个调调真好！徐广学啥时候唱的《我想有个家》听，春子都没有仔细的听，耳边依旧回想着脏娃那沙哑的声音。
　　快到中午了，春子这才记起昨日便和汪晓宁约定的征服五泉山。便匆忙的返回宿舍楼下喊汪晓宁，岂知刚开嗓喊一声就有很多个男生答应着，索性顺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等着。很快，汪晓宁和脏娃从宿舍楼奔了出来，又说又笑的步行到费家营坐公交车。春子挤到公交车上感觉气都喘不过来，车厢内的温度陡然攀升，春子脑海里飘过“擦肩摩踵”这个词语，可是车厢里人贴着人，人体的温度三十六度，而车厢里不流通的热度如同一只保温的暖水壶，让春子热的透不过气来。春子能够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顺着拥挤的人流在屁股上摸着，无法转身却尴尬至极。春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只上下游走的手，更不想看身后那张恶心的面孔，只得抬起脚冲着身后胡乱的蹬了几脚，在骂骂咧咧的嘈杂声中，向前挤去，总算是摆脱了让她在心里咒骂了祖宗八代的男人。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终于安全抵达了五泉山，春子早上吃的那个油果子早已消耗的不见了了踪影，看着路边的小店，基本都被牛肉面馆占领了，春子觉得好饿，扭头看身旁的两个小伙儿也是和她一样望着饭馆。“刀削面馆” ，三个人掀起门帘看到墙上赫然贴出的价目表，价格最低的是烩面：1.50元，算了吧，一碗牛肉面才是五角钱一碗，三个人连汤带面吃的一点儿也不剩。
　　五泉山因有惠、甘露、掬月、摸子、蒙五眼泉水而得名，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山门上用金粉写着“五泉山”几个大字，朱红的漆柱油漆剥落了很多，进入正门，一只用苔藓和花草拼凑的熊猫盼盼映入眼帘，穿过花苑就到了中山纪念馆，馆外的长椅被一对对情侣占领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春子偷偷的瞄着了一眼大大方方的在公园里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既脸红又向往，感叹着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在过去自己成长的十六年里，经常恪守着三八线的红线，在小城镇里，很少见到如此公然亲密的身影，即便在上学的路上见到，也是在孩子们禁止进入的小树林里。春子跟随者汪晓宁和脏娃顺着羊肠小路爬兰山。山路又陡又狭，不过雨后的泥泞小路与路边鲜嫩的小草绿树形成鲜明的对比，真可谓：“路原本是没有的，走的人多了也就变成了路。”对面山上的缆车上上下下，春子觉得坐在缆车里的人断然不会欣赏到她眼里的风景。爬到了还未开发景点的山顶，春子仰望阴沉沉的天空，感受秋日的清凉，俯首望见黄河之水似一条昏黄的缎带蜿蜒着向东飘去，置身与大山之中，春子感受到自己是那样的渺小，如同空气中的一粒尘埃。要下山了，春子看到脏娃像跳芭蕾一般的奔下山，多亏雨后的小路浮土很少，否则身后定会如马儿奔跑般留下一路烟尘。春子下山时尽可能的小心翼翼，汪晓宁跟在自己的身后保持不足五米的距离，脏娃早已狂奔在山下的平台处，挥手等待。春子能够感到身后那憨憨的微笑和眼神，“别跑太快，要侧着身子，脚也要尽可能的横着，要不会摔跤的......”不等他说完，春子已经飞快的侧身奔跑了下去。只听身后喊着，“慢点，太危险了！”等春子再听到汪晓宁的声音时，他已经坐在了平台的地上，而脚也意外的扭伤了。春子有些内疚的望着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多年以后，春子依旧能够记起当初相遇的模样，难忘而心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