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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希望与简报(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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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的《德育》课又可以不用上了,春子利用自习的时间认真的翻看《希望》,说起《希望》是兰州电力学校团委创办的杂志,所登载的文章体裁广泛,诗歌、散文、小小说,有时也会选登演讲稿、议论文,杂志中的插图线条简单明快,有的是几束兰草,有的是一座假山,有的是一簇花卉,尽管呈现在眼前是黑白的色彩,但在翻阅杂志的时候,总会被它的精美所吸引。那时的《读者文摘》已经很受学生的追捧,而每班可以分配到的一本《希望》杂志的热度并不亚于《读者文摘》(注:中国甘肃的《读者》杂志创刊时也曾用“读者文摘”这个名字,因与美国《读者文摘》同名发生法律纠纷,于1993年7月改名《读者》)。同学们翻看着校友们的文章逐字逐句的阅读,希望能够找到共鸣点,更希望能够找到错别字。那时,杂志社推出了一项很具有诱惑力的政策,但凡找到错别字的均会给予奖励,以稿费的形式发放。而被《希望》采用的稿子是有稿费收入的。通常根据字数支付几角到几元不等的稿费。
1987年,第一本名为《萌芽》的杂志出现在兰州电力学校校园里,当时全校由86级和87级的两百多名学生组成了七个班集体。那个特殊的年代,家境贫寒的学子通常会为了能够早日参加工作,为家庭分担经济压力而选择考中专,国家不但减免学费还会给上学的中专生发放生活补贴,毕业以后就业需要服从组织分配。这些在初中阶段学习优秀的佼佼者们不甘于沉浸在寂寞空虚之中,除了读专业课之外,更多的时间是建设校园。也不知是谁发起要编辑杂志,在得到学校团委的首肯下,《萌芽》的征稿开始正常运转了。86级的周海文担任人了第一任校刊杂志的社长,从张罗稿件、刻板、油印到装订,学长们齐心协力的倾力而为。为了加大创刊号的含金量,《萌芽》的发起人之一——校团委宣传部的赵剑提出,要采访一下时任甘肃电力工业局教育处的处长,领导对学生们的想法很支持。电861的周海文和魏根华、热872的王冰、热871的赵剑、电871的张岁林、热871的魏学基,大家分工协作,精心挑选出的文章经过几个人的几番修改,直到大家都觉得满意为止,没有具体出版的时限要求,但热情的高涨助推着《萌芽》的面世,没有经费,大家自己动手,一张张普蓝色的蜡纸上,手写的文字刻下了痕迹,为了避免在蜡纸上出现刻痕的错误,同学们总是默不作声的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甚至忘记了吃饭的时间。凡事害怕认真二字,一张张刻板的成功完成让大家倍受鼓舞,没有一张蜡纸被浪费,美编魏根华像爱护初生的婴儿般捧着凝聚着萌芽团队的心血,在学校提供的油印机前,有操作手推油印机胶辊的,有放置空白纸张的,有从油印机里取出一张纸一张纸印好的文稿的,有接过文稿晾晒油墨的,当一页页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文稿装订成一本册子的模样时,大家高兴的抱在了一起,一本饱含墨香的《萌芽》杂志面世了。
后来,同学们会将自己认真书写的文字交到团委办公室或者直接交给认识的编辑,在学生中的关注度不断攀升,从手写刻板到打字机刻板,再到胶印变成铅字,《萌芽》也更名为《希望》,一直保持着两个月出版一期的周期。学校将承担了杂志的印刷费用,这对于编辑们来说无疑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编辑们拿着排好版的稿件利用下午自习课的时间送到铁道学院的印刷厂印刷,对于样刊总是逐字校对,己过其手。虽然稿源很充足,但编辑部对稿件的质量要求很严,有些老师也会将自己的稿件送到编辑部,但稿件质量不及学生的终会被编辑部无情的砍掉。尽管这是一所理科类的中专学校,但文采极好的学生很多,学校团委宣传部和学生会宣传部每个月都会有相应的主题征文活动,这种征文的获奖者通常会拿到几十元不等的奖金,并有大红纸张贴的喜榜宣扬一周。名利的诱惑更促使着学生们拿起手中的笔,书写文字。
春子的第一篇言论稿《谈纪律》仅有短短的五百多字,带着批判的目光审视着校园的纪律,特别是看到班里同学崭新的饭盆在不足一月就被自己亲手蹂躏的面目全非,痛骂之后提出建议,春子感觉把文字写过之后尽然有种大号过后的轻松。便把抄写在方格稿纸上的文章从门缝里塞进了《希望》编辑部。
第二天下午,春子依旧是睡眼惺忪的步入教室,同桌杨娃悄悄的拽了一下春子的衣角:“唉,刚才有个师兄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留话让你第二节课下了到《希望》编辑部去。”春子不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下午的制图课根本没有听进去。终于挨到下课了,春子忐忑不安的来到位于八楼的编辑部,所谓的编辑部,是一间不足10平米的小屋,米黄色的木门上开着窗口,窗口的玻璃是镶嵌在的门框内的,在玻璃内侧,用红色的广告颜料工整的书写着《希望》编辑部。春子轻轻的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用关节轻触那紧闭的木门。春子不知道门后是怎样的世界怎样的人,一时间尽紧张的涨红了脸。
“你找谁?”一个大男孩问春子。
春子这才发现,一位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的身旁,手里拿着一沓空白的稿纸,身高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但一定是学长,不足一米七的身高让春子没有了先前的紧张,略带调侃的问到:“师兄,你也来投稿?!好像没人呀,从下面门缝塞进去。”春子一边说着一边挪开了几乎趴在门上的身体。
“是投稿,顺便路过进去看看!”小平头的师兄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动作熟练的塞进了门孔,春子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男生正是编辑部的学生,顿时为刚才的调侃后悔不已。门打开了,门缝下散落着折叠成各种形状的纸片,稿件就从这个门缝里源源不断的放在编辑的桌上。春子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进来吧,你是电911的春子吧。”他一边整理刚收到的稿件一边说到。
“嗯。” 春子不想再像刚才一样多嘴。
“中午我到你们班找你,快上课了你还没有到教室。我是黎志强。”
春子快步走进编辑部,抬头看到墙上用毛笔画出来的机构图,副社长:黎志强赫然映入眼帘。
“你送过来的《谈纪律》是你写的吗?”
“是!”面对他的疑问春子甚至有些恼火。
“文笔不错,还很有思想,好好写,我买了几本稿纸,送你两本,欢迎投稿哦!”黎志强感受到春子的冷淡和恼怒,依旧微笑着说。
春子接过印着绿色线条的稿纸羞愧极了。“谢谢社长!”
回到教室的春子看着这寄予着希望的稿纸,暗暗的下定决心,将所见所想认真的记录在纸张上。在电校的几年时光里,春子总是能够第一时间看到《希望》,并在这间不宽敞的编辑部里,翻看存档的往期杂志,春子抚摸着一册册用订书机尽可能装订整齐的《萌芽》,被文字燃烧的激情感染着自己。学校团委为了更好的延续《希望》的生命,每一届学生中都会有新加入的编辑,1988年的李子恒、1989年的杨松伟、1990年的田发珍,历届主编薪火相传,以致于《希望》能够装帧成真正的书籍,朴素而有内涵,在历届学子中广为传阅。
1992年,春子被调整到学生会生活部工作,忙碌而充实的学校生活为她的青春记忆增色不少。班里的杨娃喜欢写新闻,自己班里发生的事和学校里发生的事件都成为他的文字,言简意赅的新闻稿件一直是他的长项。而由学生会主办的《简报》就成为各个班级的另一份精神食粮。
《简报》为A3纸大小,每周一期,编辑部位于五楼楼头。因为它属于学生会的一部分,春子便有了很多的机会参与《简报》稿件的改写。杨娃和化911的甄岩成为91级入选的《简报》编辑,课余时间都用于修改各个班级报送的稿件。那时《简报》的稿件在数量上有着严格的任务分配,每个班级按照每周所下达的任务指标,及时报送稿件,超额完成了班级操行分评定给予奖励,未完成的则要扣去一定的分数作为惩罚,如若再校外刊物上发表了稿件则加分分值更高,成为学生会管理班级量化评价的重要组成部分。稿件的体裁有散文、诗歌,但重头戏却是新闻。
春子有时临时顶替编辑的角色整理修改送来的稿件,电911在六楼,而《简报》编辑部在五楼的楼头,春子总会选择下午自习课的时间悄悄走进编辑室。站在楼道口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操场上空旷的场地,孤独的矗立在一角的宿舍楼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这片桃园枣林带给学生楼的除了养眼氧吧之外,更多的还是蚊子肆虐。大青山就在校园外静静而荒凉的屹立着。楼道口投射进的阳光照在灰白相间的水磨石地板上,斜斜的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显得低矮扭曲,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中漫无目的的飞舞,追逐着自由的空间。春子用钥匙打开门,静静的坐在凳子上,翻阅着各班级的新闻稿件,然后大刀阔斧的删减掉大段的文字,只留下新闻六要素,安守在一桌一椅的空间里享受文字组合的乐趣。
甄岩,戴着一副焦黄色镜框的近视眼镜,一张圆圆的脸上留着孩提时代的雀斑,总是冲进编辑部用她的铜锣嗓子喊着:“笑死人了,还有班级报送这样的新闻!6月3日,为了促进学校食堂管理水平,某某班和某某班同学在学校食堂前排餐桌前大打出手,互扔馒头,鉴于馒头确实属于土黄色难于下咽,围观的同学们纷纷鼓掌表示支持双方互战......”学校和班级的新闻就如此通过一张简报流传在各个班级。
《简报》的报头是工整的楷体印刷的,编辑们排好各个板块的文章,然后拿到费家营路口一个残疾人办的小店打印,打印的小姑娘十七八岁,因为小儿麻痹症导致腿脚不太灵便,但她在初中毕业以后,自学了电脑打印,能够用五笔神速的敲打文字,而且出错率很低。后来和同学们熟悉了,编辑部的同学总是熟悉的直呼她的名讳——张君。这间街道办事处免费提供的印务部为学生会节约开支很多,近乎千字的简报打印在蜡纸上,等候的编辑会拿在台灯下仔细通读,如果发现了错别字,就是用专用的腊重新填补字痕,用钢针细细的手写更正。
张君时常望着校对学生的身影流露出羡慕的眼神,通过敲打这些文字,后来张君居然能够写出辞藻优美的诗句来。张君为了降低出错的机率,总刻意的放慢打字的速度,而春子总是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静静等待,每次看到那专注的目光,那上下飞舞敲打按键的手指,总会不由的为她的坚强自立而鼓舞,在这个不足4平米的小屋内,春子每次都觉得自己的灵魂接受了上帝的洗礼一般,纯净无暇。有一次张君生病了,春子只得赶到培黎广场附近的印务部,连着两个星期的简报六七处修改的痕迹,服务态度总也没有小姐姐那般温顺。一张中文铅字打字机的蜡纸在铺垫上干净的白纸被春子轻轻的卷着带回学校。学校里,甄岩和杨娃通常会在编辑部等着,利用周末的时间印刷。油印的难度也不小,杨娃从学长手中学习了油墨的调制,算是自己的拿手绝活。而春子和甄岩,通常是擦洗清理纱框,推滚子,翻纸张的活。当时已经留校的学长魏学基手把手的教着油印机的使用,那时,《简报》编辑部最值钱的家当就是油印机了,甄岩总是细致的将蜡纸铺平,碼齐一沓白纸卡在箱体内,再将纱网轻轻的压下。而春子则会手持滚子轻推一个来回,将纱网和蜡纸紧紧的粘合在一起,就可以开始印刷了。滚子每推送一次,甄岩就会抬起纱网取出印刷的成品晾晒,推送滚子的力道轻了,印刷的字看不清楚,力道重了,印刷的字迹黑乎乎一坨。在纱网一开一合的机械运动中,编辑部里的学子们学会了珍惜彼此的团队友情。尽管每次印刷完之后,无论多么小心翼翼,春子总会在手上沾山墨痕,黑乎乎的很难清洗,但曾经印刷过《简报》的经历成为春子难忘的记忆。
《简报》里的重点新闻通常是由宣传部的编辑们亲自拟稿,文体规范,其重要性如同《人民日报》带有强烈的政策性,学校发布的官方消息通过《简报》广而告之。随着学校硬件设施的提升,《简报》在春子毕业后变成了计算机打印的文稿,实现了双面印刷,稿件的信息含量增加了很多,而编辑部里老式的油印机也成为了封存的文物,不知所踪。通过《简报》的平台,春子认识了很多俊男才女,学会了用文字的温度记录生活的琐碎,学会了用文字的热情刻画生命的印痕,学会了用文字的豁达绘制记忆的色彩。在《希望》与《简报》织就的网里,春子读出了智慧、读出了善良、读出了宽容、读出了理解、读出了理想、读出了奋斗,更从文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初恋。
多年后,春胖子得知曾经心仪的《希望》与《简报》在1998年就因为学校团委和学生会工作职能的调整而停刊了,心里觉得缺失了很多,尽管他们存在了十年,十年间,为多少学子提供了舞文弄墨的机遇,让这些农村孩子找到了寄存心灵的舞台,十年不长也不短,在此,春胖子向历任为校园报刊付出心血的编辑们致以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