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那点PO事儿》春胖儿

13、约定中山桥（十三）

　　春子以为离家的日子应该是自由自在的，再也听不到父亲低声的叹息和责备。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每次看到舍友的父亲或者母亲来，心里除了羡慕更多的还是思念。父亲给春子写来生平的第一封家书，大致诉说了家人的牵挂，特别将他未能在学校留宿，以找战友为由的事情做以澄清。
　　原来 ，春子的父亲将春子送到学校之后，深深的感受到女儿对他的排斥，只能给自己寻找理由，在安顿好入学的诸多事宜后选择离开。父亲在信中告诉春子，他读过春子初中时写的《父亲》，他是流着泪看着女儿对他的种种“控诉”，一桩桩自己从未在意的小事在春子的眼里都成了憎恨父亲的罪证。如今，自己的春子读书可以分配到工作，他只有希望女儿能够快乐幸福。春子读着父亲一边流泪一边书写给自己的家书，竟然泣不成声。父亲在信中对春子充满愧疚的道歉让春子觉得父亲的身影是那样的伟大，尽管已经苍老步履显得蹒跚，一股从未有过的对父亲的愧疚涌上心头。
　　误解和原谅，拿起与放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容易。春子才发觉，自己是那样的爱着父亲，他的举手投足像刻在脑海中的版画，不曾淡化。春子把父亲的家书看了近百遍，每看一次都会流泪，在给父亲写回信时，春子觉得有很多的话要写，并第一次为父亲写诗，《绿色的围墙》。
　　有一天
　　你会突然发现那片荒原上
　　有了一堵绿色的围墙
　　绿色的叶子
　　绿色的枝蔓

　　当您向上拔起的时候
　　我会为您而振奋
　　“刚才还比我矮
　　怎么转眼之间却变得如此高大”

　　哦，挺拔的树苗
　　当您把一个个紧裹的苞蕾
　　吐出一片片新绿
　　我会为您而惊诧
　　“刚才还是光秃秃的
　　怎么刹那间发出了新芽”

　　哦，弯曲的枝蔓
　　当您拼命的伸直手臂
　　挺直腰板时
　　我为您而骄傲
　　“刚才细小瘦弱的身躯
　　怎么暮然间变得如此葱茏

　　有一天
　　您会为自己骄傲
　　为那沧桑的黄土地
　　披上那堵永恒的
　　绿色的围墙。

　　父亲在信中叮嘱春子要养好身体，生活费从每月三十元增加到每月四十元，吃好是第一要务。春子摸着日渐发福的面包脸，懊恼的控制着夜宵的次数。来到学校好久了似的，同学们都在想着要给家人寄送一张照片，于是在1991年的11月初，十九名同学们相约到中山桥留念。为了向家人报喜讯，同学们都整齐的穿着制服出行，头上戴着大檐帽神气急了，就连学校最小的王强也像个娃娃兵似的挺直了腰板。坐在公交车上，春子根本无心看景，灰蒙蒙的天空遮挡着太阳，冬季来临了，难得一见蓝天了。同学们都站在车体内，即便有空位置也不坐，安静端正的如同士兵。王强用手抓在座椅的靠背上，他试图踮起脚来拉住车上的扶杆，但始终还是高度不够，脏娃和柴宗泽把王强夹在了中间，即便有急刹车，也会前后有他们两个人保护。同学们都第一次到中山桥，生怕坐过了站，翠花便站在售票员身边认真的听她报站名，每过几站，总要问：“阿姨，中山桥快到了吗？我们不知道地方，麻烦您提醒一下。”售票员烫着整齐的卷发，一双单眼皮的眼睛总是装满了疲倦的神情，左手拿的车票夹子有着两角、叁角、五角的不等的车票，右手不停的收着零钞找着零钱，胸前挂着的挎包张开了着口子，依稀可以瞥见有些一元两元露出或红或绿的角，到中山桥的公共汽车分为前后两节车体，车前和车体中部各有一个售票台，这种中间有橡胶连接的绞接通道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在马路上，春子最喜欢站在车体铰接的通道上，地上的大圆盘是一块被人踩踏的发亮的钢板，缓慢的车速在遇到拐弯的时候，大圆盘跟着车体方向的变化旋转扭动，让春子一直想起儿时望着幼儿园旋转的座椅玩具。售票员就站在售票台起初有些不耐烦的看着这些学生，但碍于翠花一口一个阿姨，便尽可能的平静的回答着，在车厢内人很多的时候，中段的售票员会尽可能的站起来，嘴里大声的嚷嚷着：“乘客同志往里走一下，请给老弱病残让个座！”“刚上车的乘客请购票！”。
　　倒了两趟车才到了中山桥，同学们很客气的向售票员阿姨再见。十九个人的队伍整齐的散在中山桥站台。远远的，春子就看到被誉为天下黄河第一桥的中山铁桥。五座弧形的架拱梁横亘在黄河之上，灰黑色的桥体雄浑的伫立在白塔山下。春子和同学们兴奋的奔跑过去，一块黑色的石碑上写着“天下黄河第一桥”立在桥头，很多人选择坐在围栏上，让五孔桥梁都囊如相框之内。很多照相的生意人围过来推销自己的照片，同学们站在夹在玻璃框内的相片样板前仔细的端详着。春子看到有一种照片可以让人的头像单独的悬在半空，想着这应该是两张照片组合成的吧，好看！一问价格，四元钱一张！想想这得是四天的生活费呀，太贵了。脏娃看上一张前方有石碑，中部有人物和铁桥，后方有白塔山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妖娆的用手拂过长发，春子望着脏娃痴痴呆呆的目光，顿时笑了起来。柴宗泽和照相的女人商量着，十九个人每人照一张单人照，冲洗照片的费用单另计算，最后以每张照片1.2元成交。翠花激动的坐在照相的最佳位置，满面桃花的笑着，认定了位置，大家一个一个的轮流交换，每个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 咦，这些是哪个单位的娃娃兵？”三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好奇的望着我们。王强在春子的旁边默不作声，“嘿，这还真有个小孩！”
　　春子望着身穿长款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面色和蔼可亲，便回答到：“我们是兰州电力学校的学生。”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铁路干部呢。”他们笑着说。
　　“小鬼，你几岁了就考进中专了？”
　　“十三岁！”王强看着和善的男人满脸通红的回答着。
　　“别怕，小鬼。我们从北京来的，到兰州专门来看天下黄河第一桥。你们学校都学啥呀？”
　　“我们学习的就是电，我学习的专业是发电厂及电力系统，学校里还有发电厂化学专业、电厂热能专业、概预算专业，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王强说起学校来头头是道。
　　同学们一听是北京来的，顿时都好奇的围在了他们身边。
　　“你们都来自哪里？是不同省份吗？"
　　“我们班都是甘肃的，我叫俊锋，家在陇南。”
　　“我叫脏娃，家在甘肃平凉。”
　　“我叫杨娃，家在甘肃古浪 。”
　　“我叫柴宗泽，家在甘肃民勤。”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做着自我介绍。
　　“欢迎你们毕业后来北京！”
　　“不，我毕业后要回家乡陇南，我的老家虽然在农村，很穷，但我爱我家乡，所以，毕业后我一定要回到陇南，用我所学的知识去建设我的家乡！”
　　“我们都打算回到自己的家乡，回报祖国！”
　　于是，三位中年人兴奋地邀请这群怀揣着报效祖国的梦想的孩子们一起合影，并将他们的通信地址和姓名留了下来。合影是三位长辈执意出的钱，每人一张照片。王强紧紧攥住留下的地址，约定四年毕业分配后，一定再来中山桥合影。
　　元旦后，王强收到了一份从北京寄来的信，打开一看，是一份《人民日报》，抖开报纸，一张纸飘然落地。王强捡起来看着，随即兴奋的向同学们宣读：“亲爱的同学们，遇到你们是我兰州之行最难忘的事情，回到北京以后，写了一篇文章，并发表在《人民日报》上，请你们批评指正。祝同学们学业有成！”
　　春子和同学们围在一起，王强大声的读着一行行铅字。原来，这三位中年人是铁道部工作的干部，在兰州出差之时，偶遇我们，一番交谈竟然成为感动彼此的动力，于是，夸赞长在红旗下的这一代不愧是建设祖国未来的栋梁。
　　春子深深的感觉到，当时光的年轮不知疲倦的更新交替，面对未来，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是那样的无知无畏，面对未知的时间充满了激情与幻想，那些令自己热血沸腾的事不断的催促着，春子甚至觉得这些土里土气的同学，是那样的可爱。毕业后，电911班里近半数的同学被分配回到了家乡，实现了自己曾经在中山桥下的约定。
　　红彤彤绛紫色的太阳渐渐藏在在山后，落日的余晖洒在河面上，点点零碎的金子拼命2的发射着最后一缕阳光的光泽。同学们从黄河铁桥上快步通过，既然来了，就得看看白塔山。抚摸着大理石栏杆通过正门，东面是供游人喝茶的茶座，正面花坛里，由花草围建起来的孔雀开屏还在挣扎着黄褐色的叶片，败落的金银花藤依旧顽强的攀附在青灰色的墙壁上，看似光秃秃的毫无生机，但它却在暗地里积蓄着力量，只待春天来临吐露芬芳。，顺着别致的长廊登上迂回曲折的山路，灯渐渐的都亮了，终于登到了山顶。
　　春子喘着粗气，感觉到浑身脂肪的燃烧所带来的燥热。脏娃站在身边，“他妈的，城里就是好，这么多地方点着大灯泡，太浪费了。相看两不厌，只有白塔山！”
　　春子扭头看着削瘦的脸庞上那双闪着光泽的眼睛，“你老家山多吗？”
　　脏娃答道：“初中毕业之前，没有走出过大山，但我是‘终日看山不厌山’，出门久了，就想家里走也走不完的山。春子，你是城里人，肯定不懂我对老家的这种依恋。”
　　“我的老家在陕北，也在黄河边上，可是同一条河，兰州却是繁华美丽的省会都市，而我的老家是贫穷落后的黄土高原，祖祖辈辈住在石窑里，也就是父亲当兵将我领了出来，所以我不算是城里人。但我喜欢山，在我成长的嘉峪关是茫茫的戈壁滩，远远望去是白雪皑皑的祁连山，没有这样的山让我来登顶。”“‘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大概说得就是现在的这种感觉。”白塔下的灯光映衬的白塔像玉一般，镶嵌在黑色的夜空中，四周便笼罩着一种神秘而朦胧，鸟瞰兰州城的夜景，灯火阑珊，把这段黄河映得像玉带镶嵌在两山之间。由彩灯装点的灯树从红色慢慢上升，渐渐成了黄红绿三色相间的礼花状炸裂开来。铁桥上的灯把桥装扮成一条金带，彰显出它历经沧桑的显赫历史地位。
　　大家总是害怕耽搁了公交车，只等匆匆返回。出了白塔山山门，红色的灯塔旁站着好几位执勤的民警。为了挤上公共汽车按时返校，大家再也顾不得形象，只听着售票员大声喊着：“往里挤一挤，人多互相挪一挪，刚上来的那位，戴大盖帽的同志，请帮忙把门搡一搡，跌下去就是大事了。”
　　脏娃好不容易转过身完成了售票员的任务，与春子挤在踏步上挪动不得，紧紧的靠在了一起。春子感觉到脏娃和她一样的局促，不知道如何站立才好。春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盒沙丁鱼罐头，无奈的和各式各样的人通过空气短距离的传播，完成着接吻的过程。身后脏娃鼻息呼出的热气就在春子的头顶盘旋，左手伸在车上的栏杆上，形成一道保护墙，将春子牢牢的围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