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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献血风波(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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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子趴在窗口,此时太阳失去了耀眼的光辉,变为通红的圆球,像一块酥香的·大烧饼!晚霞由红变得暗红,渐渐地失去了鲜艳的光泽变为银灰色。校园广播已经停了,意味着想到食堂再买点粮食充饥已经是幻想了。春子把皮带又往紧扎了一个扣,心想着,这肚皮柔软富有弹性,一寸两寸就在这一松一紧中留有余地,为了争取能够把生活费降到每月30元,勒紧皮带过日子还是一个特别好的主意。
操场上,总有不知疲倦的同学在运动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已经跑了六圈了,春子想:“这恐怕就是吃饱了撑的最真实的写照!”坐到床上,刚拿起脏娃从图书馆借来的《□□的葬礼》,就听楼下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依窗一看黑乎乎的身影根本看不出是谁,只有挥舞着手臂的剪影留在楼下。
春子奔下楼去,才看清楚对面站着学生会生活部的老乡学长杨凯。杨凯从未对春子透露过自己是回族的半点信息。只是因为在一个部门更因为是老乡的缘故,对春子照顾有加。“我刚跑步去了,还没吃饭,请你一起去吃饭,行不?”杨凯低头望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谦逊的女孩,有种想要拥入怀中的冲动。
春子刚才还勒紧的腰带似乎因为吃饭这两个字越发的松了起来。
春子点点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或是同意。
从安宁费家营十字路口一直到学校的马路叫做万新路,但兰州电力学校的学生们称它为万里路,其实,连万米都没有,只是因为整条道路横穿万里厂而得名。九十年代初的万里厂濒临破产,50年代苏联老大哥留下的集体住宅区就林立在路的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见证了这座在六七十年代辉煌一时的军工企业。作为1956年开工建设的我国“一五”规划苏联援华的第二批项目之一,很多的老科技工作者便永久的成为了兰州的本土市民。万里厂全称航空工业万里机电总厂,在万里路上,春子总觉得恍若隔世,到处都喷涂着毛主席语录,走在红墙灰瓦之间,宁静悠闲。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号称万里路口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丁字路口,向东的道路是一条尚未铺就的土路。土路的北面除了小卖部还有一家牛肉面馆和菜馆,学生想要改善生活,通常会光临这里,饭菜价格适中菜量也不小。在万里路口,傍晚是最为繁华的时候,卖菜卖水果的、卖馍馍的、卖别针头花卡子的,修鞋修自行车的、手工修锁配钥匙的,还有老奶奶卖自己腌制的咸菜酸菜和凉粉的。旧书摊在一棵国槐树下,一米五宽两米长的加厚塑料布上凌乱的摆放着旧杂志旧书籍,春子时常路过这里翻看,也试着和卖书的老爷爷商量过,书我租来看,一本一天一角钱,可是老人家就是不干,非让春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看多久都不收钱,就是不租。春子每月总在计算着超出三十元预算的那些支出,能省就省,老人家总是将新收到的旧书留在靠近自己的位置,有事自顾自的忘我阅读,春子每次路过时,总会主动向老人问好,如果时间宽裕,老人总会抽出身边的旧书递给春子,也不说话,春子便坐在空置的板凳上读上几个钟头的书。从那里,春子读到了伊凡.沙米亚金的《多雪的冬天》、《契科夫小说选》和麦格斯基的《荣誉》,各种散文、杂文的“鸡汤”总是能够快速的浏览几篇。
春子看着天色已黑,老人开始一打一打的整理书籍。春子急忙跑过去,按照图书的大小装箱,再将箱子放在老人自制的小推车上,老人只是笑着却不说话,摆手不让春子帮忙。春子望着有些佝偻的老人,推着两箱书,消失在万里厂的大院里,心里除了温暖和感动,更多的是心疼和心酸,春子仿佛看到了父亲,看到了为祖国建设真正奉献了青春的前辈,更感到对于未来的彷徨和困惑。
杨凯站在马路对面高喊着春子的名字将春子的思绪拉回了这个土黄黄的万里路口。路口很少有汽车驶过,就连自行车也显得很少,在这里,步行是人们最为崇尚的方式。春子过马路时基本不用来回看路,几步小跑就到了杨凯所站的地方。
“就在这里吃饭?太奢侈了吧!”春子望着“万里香饭馆”的大招牌,几乎是退缩着出了门口。
“我又不是点菜吃,炒面,补充点油水!”杨凯笑着说。
春子看到饭馆门口的的柜台上放着一些高脚杯和一台录音机,木纹色的地板革被拖得反射着灯光,饭馆里悬挂着暖色调的吊灯,每隔几米墙上就有一站酒杯状的壁灯,饭馆西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黄果树瀑布的装饰画,瀑布飞泻而下撞击着岩石的棱角,溅起朵朵浪花,晶莹剔透,那挺立于岩石之上的棵棵绿树,郁郁葱葱,为温暖色调的饭馆增添了一抹绿色。春子拘谨的坐在靠墙的四号桌,桌上一只白色的小瓷瓶里插着两支绢丝红玫瑰,这在万里路上算是很豪华气派的饭馆了。
“你们的鸡蛋炒面!”服务员白褂褂因为长期接触油污而显得脏兮兮的。
春子趁着还没有动筷,赶紧给杨凯扒拉了半碟。杨凯也丝毫不客气,风卷残云般的速度一扫而光。春子舍不得浪费一点面条,几点星星点点的混在面条里,但因为油水很多,显得格外好吃。杨凯望着吃起饭来斯文扫地的春子大笑起来,“你纯粹就是一副蹲在街上吃牛肉面的模样,能不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矜持一点!生活的日子好着呢!”
春子吃撑了,不好意思在饭馆里送裤腰带,两碗面汤下肚之后,肚皮浑圆胀鼓。春子断定,此时的腰部被勒出了深深的壕沟。“随便找个理由赶紧回学校,受不了了!”春子心想。春子联想到《飘》里的主人公斯嘉,为了勒出蜂腰要用腰夹抽绳紧紧的勒着,那是女人为了美丽而要忍受的何等的痛苦。一路上想跑春子却怎么也跑不动,只好故作淡定的趁着夜色走着。
夜色中,兰州电力学校的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很多爱学习的学霸总是废寝忘食的啃着书本,像春子这样此刻还游荡在路上,非等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才肯进教室的学生是不招待见。楼顶上的校训“严谨勤奋 求实文明”几个大字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出庄重肃穆的轮廓。春子低头前行,一路上都没有仔细听杨凯跟自己讲的话:“春子!”抬头看到学校团委副书记倪荣华在叫自己。
倪荣华笑着说:“真稀奇,你俩一起出去了?”目光如刀似的射向了杨凯。“咱们即是老乡又是学生会干部,注意一点影响,以后出去叫上我就没影响了!”
“遵命,书记!这不偷吃了点荤腥,拉个挡箭牌嘛?”杨凯嬉皮笑脸的说着。
“春子,我有正事找你,一会儿到团委办公室来一下。”
春子连连点头狂奔厕所,皮带松了两个扣眼,这勒紧裤腰带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呀!春子径直奔到五楼楼梯口正对的大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悬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团委”。学校的团委书记是由学校的老师担任,为了达到实现学生自我管理的目标,学校团委副书记便由学生来担任。春子敲门的声音很轻,早已被室内的争吵声所掩盖。春子只好推开虚掩的们,只见几位学生干部站在窗口的条桌前,或依或靠或坐。春子静静的听着。
“每年都要组织献血,为啥还要分配名额!”
“我们班年年献血的都是那几个人,评选三好生的时候总排不上号,总不能光动嘴吧!”
“咱们学校的学生基本都从农村来的,家里穷,很多饭都吃不饱,献了血,那啥补充营养!咱不能光学雷锋吧,学雷锋也要有健康的身体呀!”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最终,依旧按照每个班5个人进行分配。义务献血,春子只在电视里报纸里见过听过,如今,大家也需要承担社会责任,参加义务献血,这意味着春子能够成为对社会有用的独立个体。春子不知道班里的同学会是怎么的想法,是支持还是反对,其实,最为糟糕的状态是漠然,这早已超出了春子的预想。
利用晚自习的时间,春子将红十字会发出的献血通知进行了宣读,刚刚动员,就听教室里哄堂大笑,春子不知道这是嘲讽还是赞同。
“谁那么傻,有血白献,划不来。”
“呵呵,想出风头呀!”
春子心里有些委屈,风凉话听多了真的伤心伤神。
三八节到了,学校在这一天给个别班级安排了义务劳动,地点是崔家庄的安宁区社会福利院,一大早同学们就集体出发步行到社会福利院。春子以前从来没有进过福利院,简陋的平房院里有残疾人更多的是老人。班长郭平将班级同学分为22个小组,每一个小组打扫一间房屋。春子走进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屋子,门帘是一块被烟熏得黑灰色的棉门帘,因为经常掀起门帘,门帘的边沿竟然黑得发亮,让春子想到恶心的鼻涕。屋里的老人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尊铜佛,见学生们进来,连忙用手端起佛像用衣袖擦拭着。“你们收拾卫生吧,我就这么一件宝贝了。”春子和老马是搭档,边擦着玻璃便和老人聊起了天。
春子问到:“爷爷,您高寿呀!”
“都94了,还不入土,一年不如一年喽。”老人讲述着都在外省的五个儿女和两个孙子,思念之情不自觉的流淌出来。不想说话了,就继续抱着他的佛像擦呀擦呀,将所有的想念都融入着精神的寄托之中。老马用喷壶在青砖上撒着水,水痕均匀湿润,随后,仔细从砖缝里清理泥土,想尽可能的清理干净。同屋的另一位老人倔强的将小电视机抱到床上,嘟囔着“又打扫卫生,太烦人了”。
翠花在隔壁房间,叫老马帮忙修电褥子,春子和老马跑过去,只见一位老奶奶单独坐在床沿上,默不作声,典型的老年痴呆症候群。电褥子不知道啥问题,电源灯不亮也不热,屋内的火炉没有一丝火苗,老马说:“咱是学高压电的,这个东西还真不会,整不好就漏电,太不安全了!但就火我最在行!”老马掀开炉膛,炉膛里干净的连个煤渣都没有,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生过火了。老马从隔壁老人的炉膛里用长长的火钳夹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碳,又从隔壁借了几块煤,看着烟筒里飘出的缕缕青烟竟然得意起来,扭头对翠花说:“看哥哥厉害吧。”
翠花笑着骂道:“我从小就会生活,是你师父级别,别嘚瑟了。” 话音未落,福利院的管理人员走了进来,高声训斥着:“出去,谁让你们生炉子的,啊?让你们打扫卫生可没有同意生火!有没有组织纪律!”
老马笑眯眯的并不恼火似的,“俺生的火,打扫卫生太冷了,热乎热乎!”
管理员顿时气急败坏的说:“无法无天了,我找你们学校领导去!”
带队老师在集合时,对老马私自未经请示汇报生火的行为给予口头批评,认为对学校义务劳动造成了不良的影响。身边的老马低声的骂着:“他妈的,生个炉子又不是杀人放火,屁大点事整得惊天动地。”返回途中,春子才从带队老师那里知道,老奶奶已经没有亲人了,福利院里大多是两人一间房子,但她只身一人,生火炉不安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隔壁老人的煤是子女买的,可以无限制的燃烧,而老奶奶所需的物资完全由福利院分配,不能随意使用资源。春子内心深处被社会的复杂所惊扰,不知道对与错是否还有着分明的界限。
福利院的义务劳动让更多的同学看到了弱势群体的无助。一周以后,班里团支部组织召开了《献一片爱心》演讲活动。脏娃的《植树造林》以说明文的形式,运用了大量数据,证明了植树造林绿化家园的重要性。徐广学的演讲题目是《接过雷锋的枪》,从为人民服务谈到岗位学雷锋,当他唱起《接过雷锋的枪》时,很多同学都跟着他合唱,顿时掌声歌声四起,让春子内心澎湃。
春子一样准备了演讲稿,被徐广学的激情四溢所感染,竟然临时将讲稿改成了《把爱找回来》。春子站在讲桌上,望着刚才还在高唱的同学,慢声说到:“人间有多少爱?严厉的父爱,仁慈的母爱,真诚的友爱,凄婉的爱情,诉不尽的情,诉不尽的爱,还有诉不尽的动人的故事。鱼儿爱着水,鱼儿离开了就死了;鸟儿爱着天空,鸟儿离开了天空就失去了自由;我们爱着祖国,我们离开了祖国就没有了价值。瞩望火红的年代,爱的巨人正阔步走来。军民携手,燃烧起炽烈的爱;希望工程,祈求着真诚的爱;贫瘠的土地需要开拓的爱,残疾人求索关切的爱,孤寡老人渴望笃实的爱,幼稚的孩童呼唤纯真的爱。我们班37名团员,主动要去献血的有几个?你们害怕了还是退缩了,是漠视了还是鄙夷了。作为团员,我们是党的四化建设的强大的后备军,吃苦在先享受在后的誓言忘记了吗?献血,并不是让我们把命都搭上,量力而行我懂,但姿态我有。但伙伴们,试问你们的姿态在哪里?我原本想自己把名字填上算了,无非大家说我爱出风头,可我不怕。但我害怕团委的老师和学生看不起我们这个来自农村的大家庭!我看过一个纪录片,讲述的是一位老爷爷和孙女相依为命,在地震过后爷爷的双腿被压断了,他的血型是RH型,血库里没有,小女孩跪在地上,抱着护士的腿‘姐姐,救救爷爷,我就他这么一个亲人了’,护士流着泪奔到走廊里喊着,‘战士们。谁是RH型血?’一位战士犹豫了片刻,站起身来,打破了寂静。‘我是’。他也属于贫血,但他的血救活了爷爷的命。这是真实的记录。试问当你也听到那一声声嘶喊,撕心裂肺,你会咋样?试问如果急需血液的是你的亲人,你又会咋样?打开你的心门,把爱找回来!”春子从来没有如此赤裸的批判指责,却觉得堵在心口的石头扔了出去。掌声稀稀拉拉的连成了片,春子看到了脏娃那炙热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第二天晚自习,到春子跟前来报名义务献血的已经达到了14人,脏娃也报名了,但春子听说他每天都舍不得打菜,每顿要吃六个馒头,苍白的脸上就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显得惨淡,“脏娃,你那身板一看就是贫血,有心意就行了,名字我给你写上,学校不通过就算了。”在往校团委保送名单的时候,春子还是将脏娃的名字悄悄的划掉。
团委的老师魏学基有些吃惊的望着名册,这是历年来新生班级报名最多的一次。倪荣华在一旁竖起大拇指,微笑着看着春子。周六下午,血站采血的大夫带着仪器设备来到校园,在教学楼门厅下支起了临时的桌椅,前来报名献血的学生不足百名,春子骄傲的望着前面的杨娃和罗子,“淡看世事去如烟,铭记恩情存于血。”,借排队的间隙,罗子竟然还拿着英语书在读,这对于春子来说,这种学习的精神是自己所不具备。
“倪荣华!倪荣华!”“快给她拿杯水!”临时采血点一片慌乱,有的同学呼喊着倪荣华的声音,有的同学焦急的跑上楼去,医生早已拔去采血针头,焦急的等待她的苏醒。
“没什么大碍,看着身体还行,应该是低血糖吧。”大夫悄悄的给采血的护士说着。
“醒了,醒了!你再躺会儿,身体这样是不能献血的。”不一会儿,团委副书记魏学基叫了两名女同学,将倪荣华搀扶回了宿舍,并从小卖部买了一袋面包和一袋红糖让春子送到宿舍。
春子跑到倪荣华的宿舍,发现她并未躺下,两位同学一左一右按在肩头,就是不让她站起来。“我是团干部,得在活动现场呆着,这是学校第一次组织义务献血,我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魏老师说让你吃饭睡觉,要是你私自跑去了,就扣你们班的分。”春子灵机一动,觉得编的像回事。果然,只要拿集体利益来做筹码,倪荣华再也不争执了,懊恼的掀开被子睡觉去了。倪荣华的同学已经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像审查犯人一样一把拉起她,倪荣华喝着水却留着泪,是委屈是不甘,但在春子眼里她是那样的值得尊敬。
“你们都是义务献血的人员,赶紧回去,我呆在宿舍,保证!”倪荣华赶着春子三人离开。
倪荣华,外表体征和春子一样,丢在男生堆里分辨不出女生的模样,作为校团委干部,就应该身先士卒第一个上,哪里知道低血糖低血压刚抽血就晕倒了。排在后面的同学顿时紧张了起来,采血点的医生也不敢马虎,一个一个严格的筛选,班里的罗子和任志强因为体重太轻,还不足50公斤被拒绝了。春子倒是身高体重都复合条件,在做了简单的血液化验,测量血压之后,听到护士说,可以献血。春子略带着欣喜伸出胳膊,抽血的针头有笔尖那么粗,护士用占了酒精的棉球在胳膊上涂了几下,随着针头的插入,紧紧勒在胳膊上的胶皮管也松开了,鲜红的血浆顺着细管缓缓的流入了血液保存袋。春子望着坐在旁边板凳上的李刘儿侧着脸闭着眼紧张的不看任何物什,紧张就在闭眼之间烟消云散。但受倪荣华献血晕倒的事件,被严格筛除的学生近十人,采血量严格控制造男生300-400毫升,女生200毫升。
随后,校团委给每位献血的同学都买了一袋面包和红糖,并发放了一张写着献血者姓名,盖着兰州市公民义务献血委员会红章的《义务献血光荣证》。从那一年开始,每年组织学生参加义务献血也成为了例行活动,也由于第一次献血晕倒事件的影响,学生干部们总会及时提醒各班的热血青年量力而行,科学合理参加义务献血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