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朱妍》三榭柳君

7、第 7 章

　　水伊是一座山的名字。
　　但十几年前，当地人既不叫它水伊，也不认为它是一座山，他们随意称之为石头包子。直到那日，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到了这里。他逗着怀里的娃娃：“青歌，这有温泉啊，咱们就住在这里吧，冬天就不怕冷了。”
　　于是，有工匠开始在这石头包子里开凿，生生将石头包子变成了一个石头盆盆，四面高岭遮住了中部低洼地带的景色，也挡住了外界的目光。
　　年轻人放下描绘风景的笔，看向摇车里的小娃娃：“青歌，这是咱们的新家了。《诗》云：‘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就叫它水伊吧。”他环顾四周：“这里绿意太少，我喜欢柳树，咱们再水边多种些柳树你觉得怎么样？”小娃娃凭他自顾自的说，只用嘴咬着手，时不时咿咿呀呀仿佛应和几句。“我还要在水边搭个水榭，冬天就住在水榭里，你和我一起。”
　　泉水在乳白色的雾影中流淌，临江的大树远远探出一枝于水面，在枝的末端侧躺着一条轻巧的青色影子，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树下铺着羊毛毡子，上有红泥小火炉，炉旁对坐二人。一个约莫十四五岁，一身青衣，手中抱着两三只肥硕的幼年白狐；另一个年纪大些，则是斜抱琵琶，手持龙香柏木拨子。
　　嘈嘈切切，四弦一声——那人停了拨子，以手切弦。
　　树上的影子坐起身来，神情慵懒——听到后半段他有些恍惚，仿佛又梦见了自己刚到这里时的情景。他看着树下的抱狐少年，不经意间便已从抱在怀里的小娃娃长得这样大了。
　　“青歌。”
　　少年抬头。
　　“想学吗？”
　　少年偷看了那乐师一眼，又将询问的眼光投向了树上的人。
　　“说话青歌。”
　　少年犹豫半晌，怯生生道：“想。”
　　“好。”树上那人翻身下来，同样是一身青衣，一头乌发披肩。他取了一盏酒递给对面的乐师：“商先生，我这就算收了你给出的报酬，说吧，你来柳榭想求什么？”
　　乐师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我想向柳七公子询问我朋友一家的下落。”
　　“哦？你朋友姓甚名谁？”
　　“严冶，前武器监严冶。”
　　柳七不语，只是背过身去看着那冒着白气的温泉水缓缓流过，流到更远的地方。
　　东市边边上开着一家店铺，门面极小，没有招牌，一块天青色的布权作门帘。若非亲身走进去过，只怕没人会知道这竟是一家经营香料的铺子。
　　冷清的生意并没有持续太久，这天，一行三人撩开帘子走了进去。走在最后那人穿着厚实，头戴小毡帽，正是顺子。
　　他一进门便看见三四个身形矮的小伙计站在倚在墙边的梯子上仔仔细细地擦着一些瓶瓶罐罐。见他们进来，小伙计们先是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惊得竖了一下耳朵，动作也有那么片刻的僵硬，而后他们又很快反应过来继续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三人在店中站了好一会儿，竟全无人理会。顺子忍不住了：“咳！那个……有管事的吗？”
　　“啊！抱歉！”
　　话声刚落，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高大的柜子后面钻了出来。顺子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还小上几岁，一身湖青的衣服，发间戴了银饰，活脱脱是个富贵之家的小公子。
　　“他们都是南方来的，语言不大通。”少年的声音怯生生的，却又晴朗悦耳，“您想要些什么就问我吧。”
　　“许久不见。”朱同走上前来，“小公子又学起了新东西吗？”
　　少年细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笑道：“是朱驿主？嗯，之前跟着一个西域的师傅学香料，所以把店改成香料铺子。不过已经学会了，现在在学琵琶。”
　　“香料？”顺子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糟了，不会是我鼻子冻僵了失去嗅觉了吧！”
　　朱妍也有些疑惑，先不说朱同为什么突然带他们来了一间香料铺子，就是这铺子内的氛围，也很难与香料联系到一起吧。
　　少年理解了顺子的意思。“请稍等一下。”他转身走到了架子旁，梯子上的小伙计见到他，很灵活地窜了下来，将一个小罐子递给他后，又极快地窜了回去，慢慢地擦起了罐子。
　　顺子看着少年将罐子先拿在手里，又倒了一杯不知道什么东西递了过来：“请你尝尝看。”
　　顺子看了朱同一眼，见他并未阻止，便接过喝了一口，叭唧了半天嘴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这是白水？”
　　少年笑了一下，把杯子取回来，从罐子中倒了些东西进去，而后又将杯子推到顺子面前：“再尝尝？”
　　顺子低头观察杯中丝毫未变的白水很是不解——这分明没有什么变化嘛！可随着杯子渐渐靠近，他突然愣住了，抽着鼻子狠狠嗅了嗅，半晌又好像不相信一般，猛灌了一口，那表情就精彩了：“你是不是把没有颜色的茶饼磨成粉加进去了？”
　　少年不语，上前继续朝顺子的杯中倾抖着罐子，不多时，屋子便沉静在酒香中了。直到这时少年才微笑道：“这是我调的香料，只有用水做引子才会有香味出来。”
　　顺子长大了嘴，颇为震惊，但瞬间他又如获至宝般拉住了面前的少年：“啊！这可真是个好东西！我们跑活儿时不能饮酒，有了这个我就可以解馋啦……”
　　“不行的。”少年腼腆地笑了笑。
　　顺子瞬间耸拉下耳朵：“啊……因为很贵重吧……”
　　少年有些脸红：“不，不是的。这个东西只要会做，就能做出很多来，给你多少都没问题。但是这种香料用多了会全身麻木，比酒厉害多了，若是同时间你还吃了鱼或者羊，那人就没命啦。”
　　“哇！这么厉害！”顺子一下缩回了手，“完了完了，我刚才喝了一大口……诶！朱妍！咱们今天都吃了啥？没有羊肉鱼肉吧！”
　　“你别怕，这么一点点没关系的！”
　　朱同毫无同情心地笑了：“小公子越发厉害，怪不得柳七公子总在帮你找师傅。”
　　“我觉得有意思就学得多些。”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半晌才想起来，“险些忘了正事！朱驿主也是来找公子的？”
　　“是的。”
　　“近来人们都扎堆找公子，公子都有些烦了，说要将我的铺子关了省得旁人总来。”
　　“公子操劳。”朱同从腰间取出一片碧玉材质而又薄如蝉翼的柳叶来，“昨日早上朱门驿送了三箱货物给柳七公子，不知公子是否收到？”
　　少年点头：“嗯，走的汤泉水道，早已送到。”
　　“那便好，今日我是来同柳七公子商量这三箱货物的，这柳叶是凭证。”
　　“朱驿主自然是信得过，只是，您身后这两位哥哥姐姐我还不认识。”
　　“我叫杨顺，旁人都叫我顺子，是朱门驿的待编制驿客。”
　　少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姓杨啊？！那这位小姐姐呢？”
　　“朱门驿朱妍。”朱妍行了一礼，朱同补充道：“这是小女。”
　　“你也叫朱颜？是颜色的颜吗？早先公子身边有个姐姐也叫朱颜，我们都叫她小红姐姐。我叫步青歌，她就总叫我小翠。”
　　“不是颜色的颜，是妍蚩的妍。”
　　“啊，原来如此。” 步青歌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微笑起来，“既然如此，我这就带你们去柳榭见公子！”
　　“好嘞！”顺子一声应和，转身就要向外走，迈了两三步才发现大家都没有跟上来。他转头去看，只见朱妍恨铁不成钢地过来拉上他：“你别一个人乱跑。”
　　步青歌领着他们向后堂走去。后堂并不大，却大半用来修了一个汤池，此时汤池中还流淌着热水，腾腾蒸着白色的雾气。
　　“青歌，别看你年纪不大可真会享受！这是带我们来泡澡吗？”顺子一眼瞟到了朱妍，“不不不，这不好吧！还有姑娘家在呢！”
　　“闭嘴！”朱妍小声斥道。
　　步青歌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不……不是泡澡……咱们也走汤泉水道。”话毕，也不知他触动了哪个开关，池子中的水先是煮开了一般沸腾起来，半晌，池低又传出好似牛叫的声音，随后水面渐渐下降，露出池低的青石板。步青歌上去猛踏了一下，青石板便缓缓打开了，露出一截倾斜向下的石质台阶来。
　　“最开始这段儿有些黑，你们小心些。”
　　朱妍与顺子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惊奇的神色，朱同却是见怪不怪，紧跟着步青歌下了地道。
　　整个地道全由石头砌成，石壁温热而潮湿，顶端每隔三步便嵌了一个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因此行走并不困难。
　　“天呐！”顺子震惊了，同朱妍咬起了耳朵“这么多宝石，得多贵呀！”
　　“柳七公子的确十分富有，以前伯伯们说他与前朝皇室关系密切，那柳榭就是他让工匠生生凿开一座石山建成的。”
　　“啧啧啧，有钱人啊有钱人，这些有钱人！”
　　石道越走越窄，一行人不得不低头前行，其中最苦的是朱同，几乎要弯下腰来。朱妍背负的枪头护具上的金属饰物不小心触到石壁，发出一阵令人牙痒的声响来。朱妍俯下身轻声道：“抱歉。”
　　步青歌却不十分在意：“朱妍姐姐，你善使枪吗？”
　　“不，只是防身之用，并不擅长。”
　　顺子抢道：“朱妍的链子很是厉害。”
　　“是吗？”步青歌似颇有兴趣，“没见姐姐随身携带？”
　　“哦，之前打斗中不慎遗失了。”
　　“啊……”步青歌比朱妍还要失落的样子，“真可惜。不过柳榭中有许多兵器，姐姐或是能挑中一样与之相仿的。”
　　朱妍不置可否，只觉得这步青歌异乎寻常的热情，恐怕自己是沾了另一个朱颜的光。
　　朱同轻咳一声：“多谢小公子。”
　　说话间，众人已来到石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溶洞。脚下的石阶延伸至水里，水波缓缓。
　　“这里的水流在卯时与酉时会改变方向，朱驿主来得及时。”
　　步青歌不知在哪块石板上又踏了一下，溶洞上方便传来了铁链响声，一个约有马车大小的木质球体缓缓降了下来，最后浮在了水面上。步青歌将它拖到石阶边打开一侧的小口子来，众人才发觉那是一个中空的容器，顶部同样有夜明珠，底部则被实物填充十分平整，两侧有宽扁的栏杆与扶手。
　　顺子抚了抚胸口：“原来是这样！刚才我还以为我们要游过去，吓死我了！”
　　步青歌笑了：“那样我也游不过去的。朱驿主先请，我最后封仓。”步青歌跟着三人后面进去，他卸了铁链又重新封紧出口才倚着栏杆半坐下。
　　“各位先休息片刻，很快便到柳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