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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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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来,浑身散发着控制不住的怒气。顺子一度怀疑早上那个一脸担心的老父亲和现在这个立马要徒手撕人的朱驿主真是同一个人吗?死里逃生父女相聚不是应该感人肺腑、相拥而泣吗?顺子又越过朱同去看有些狼狈的朱妍,怎么她也一脸铁青?
“以为耍一点儿小聪明就能当镖师?你知道对方的身份是什么吗?你推测过对方会派出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埋伏吗?你预料过对方对严夫人的企图吗?你想过被人跟上除了硬碰硬一个一个杀过去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朱同一改往日的沉默少言,滔滔不绝地骂了起来,朱妍上一次见到这么反常的父亲还是在母亲的忌日,那时朱同醉酒,抱着后院的石头絮絮叨叨自己对不起妻子没把女儿照顾好。
顺子摸了摸头顶的小毡帽:“不一个一个杀过去还能怎么办?”
“你是牛吗?”朱同又将战火引向了顺子,“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驿主大人,我是自己人,自己人,我这一路可是都听您的!”顺子捂着脑袋逃窜到朱妍身后,他怼了朱妍一把,悄声道,“我的大小姐,你倒是说句话。”
“您怎么在这?严夫人呢?”
顺子一把捂着眼睛不忍直视,他不该奢求朱妍能说句好话,关心一下你爹,或者是服个软,很难吗?果然——
“嗬哟!我怎么在这儿?我要是不在这儿就等着办丧事了吧!还问严夫人,怎么,还准备接着送人家?”
朱妍的脸色有些发白。顺子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水袋,举在父女两人之间:“驿主消消火,消消火,冷静!冷静!朱妍你好像不舒服,喝水吗?”
面前的水壶在方才的打斗中沾染了一些血迹,上面挂着一条编织的绳索,现在垂下来在白雪的背景中被冷风带得摇来晃去。朱妍突然想起了槐树林里悬挂着的那双眼,恶毒而讽刺……
“呕——”
朱妍弯腰撑膝,她中午并没有吃东西,吐出几口水后,便只是抽搐着干呕。
顺子急忙把水袋打开递过去:“哎哟!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了?”
朱妍将水袋推开:“拿……拿远点,我没事。”
朱同看了看那水袋,想起自己袖中放着块小方帕——那还是朱妍刚学女红时做的,针脚扭曲,有些丑陋。他想拿出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也沾了点儿血。朱同弯腰抓起两把雪将手擦洗干净,才掏出那方小帕子上前递给朱妍:“不让人省心!”
朱妍看见那有些陌生的小帕子愣了一下,随后缓缓接过低声道谢。
耳旁只有呼呼的风声……
“咳——”顺子清了清嗓子,“驿主,您今天早上说已经有了安排。到底是什么计划?严夫人和寒月小丫头呢?”
“您不是说不管这趟事吗?我管了您又来插手?”
顺子心中叹气,他觉得刚才自己话头起的挺好的!
“我是不想插手!你大张旗鼓地赶着马车出去,我现在出去昭告天下说朱门驿与严府没有任何关系有人能信?”
“让她母女只身离开有失驿客的道义,若是您嫌麻烦,可以把我一起逐出……”
朱同神色一变,刚要开口——
“啊啾!”顺子使劲搓了搓鼻子,“这天气真冷啊哈哈哈哈哈哈。说到哪儿了?对了,说到驿主您的计划!您有什么计划?”
“你接这趟活儿的时候,严夫人的要求是什么?”
顺子不解,早上朱驿主不是已经问过自己一遍了吗?
“严夫人先前有个贴身侍女嫁去了临县,因此严夫人希望我护送她到临县去投奔她。”
“所以你侠义之心上涌,一拍脑袋就答应了严夫人送她?”
“等等,驿主,这有什么问题吗?”
朱同一脸严肃:“顺子,你来说说你想象中这趟会怎么走?”
“哎!我想想啊!严夫人请朱妍送她是为了躲避杀手的追杀,按照我们原先商量好的,朱妍假装带着严夫人她们走槐树林,把跟踪的杀手都吸引走,然后再由我带着严夫人乔装打扮另外绕道,最后在严夫人的侍女家汇合。”
“所以我说你们耍的是小聪明。我问你,朱妍先赶马车走,你如何确定对方会让全部的人跟上?若是留了一部分在朱门驿看见你又送严夫人出行,岂不是更危险?好吧,就算朱妍开始的计划算成功了,杀手全部被她吸引走,无人知晓你和严夫人的行程与目的地,那她到了槐树林便该原路返回功成身退,可她又偏偏和你商定在严夫人的侍女家汇合,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你们的计划变数诸多我且不说,我若是杀手,就全程不声不响地跟着,到了临县你们汇合时再把你们一锅端了!”
顺子搓了搓脖子,他确实未细想清楚,昨日只觉得朱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真是令人热血沸腾,驿主怕惹麻烦拒绝帮助严夫人自己就应当顶上去!现在看来,确实还有许多值得思量的地方。
“以上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朱同叹了口气,脸上带了点儿悲戚之色,“要是严夫人到了她侍女家才被杀害,还连累了别人一家人,你这一遭不仅走得毫无意义,甚至是带来了祸患。到时候你的肝胆义气便成了杀人凶器!”
“扑!”朱妍的长枪掉落在地,但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也不去捡。她喉头发紧又一言不发,几度上涌至眼前的水汽一次次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朱同不再多说,他上前摸了摸朱妍的头顶:“丫头,拍脑袋走不了镖,把脑花子拍出来也走不了。”
顺子轻轻捡起了落在雪中的枪,徒手擦拭了几下,他想还给朱妍,却见朱妍还在出神。
“那……咱们现在回去吗?”顺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觉得自己明明已经放低声音了,却还是很刺耳。
“不急,刚才我刚才的问题还没有问完。”
“还有问题啊?”顺子十分惆怅。
“如何让严夫人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同时还得让对方以后也不再找她的麻烦?”
“那还能怎么办啊!太子烧了整个严府,严夫人和小丫头是漏网之鱼,他还能放过吗,抓的就是她们!除非……除非太子转性?我觉得不大可能,看今天的杀手这么丧心病狂!”
“有一个办法。”朱妍接过了顺子手中的枪,她的眼睛还有些泛红,声音却十分平静,“只要她们不再是严大人的妻女,太子就不会再追杀她们了。”
顺子迷惑不解:“不是,我没懂,严夫人和寒月怎么不再是严大人的妻女了?”
“朱门驿曾出现过见财起意的叛变者,爹和诸位伯伯找了他三年没有结果,最后才得知他当年分出一笔钱财为自己买了一个新的身份,从而逃过了朱门驿的追踪。要知道,朱门驿的能力,并不亚于官府的那些人。”
朱同赞许地看了朱妍一眼,但很快由挪开了目光,装作毫不在意地接道:“嗯,是这样。”
“啥?身份还能买卖?厉害了!这是违反律令的吧!卖家是谁呀?官府不会抓他吗?”顺子觉得今天听到的消息比他三年来听到的还要多,几乎要生出些对人生的怀疑来。
“柳榭,柳七公子。”
父女俩难得异口同声,但两人却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这一声过后又不再说话。
顺子踢了踢脚下的雪:“额……那咱们现在去柳榭?”
朱同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咕叽咕——”
朱妍脸上染了点儿笑容。
顺子乐呵呵地拍着自己憋憋的肚子:“嘿嘿,早上的乳饼全吃完了都不顶饱……不如,咱先去找点儿吃的吧!”
傍晚,天又开始落起雪来,渐渐覆盖掉了白日的痕迹。
三人三马,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