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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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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月时间顾卿苒除了日常交际应酬也不是无所事事,比如整理出好些造纸方子,有的史书上有只言片语,有的却是未曾听闻,出于旺盛的好奇心她自是不能将这些方子白白搁置,于是指挥庄头买了人回来,专门负责造纸。因继父作为帝皇心腹很受信重,哪怕是继妻带来的拖油瓶也倍受关注,众目睽睽之下倒不好日日出城,免得到时候闹个赵侍郎府千金郊外幽会情郎的丑闻!今儿黛玉来访正好如了愿,小姐妹相携一起到庄子上散心,多光明正大的理由啊!
马车出了城门行了不足一盏茶功夫,绿竹便来通禀道是庄子到了。顾卿苒、黛玉扶着绿竹、翠湖的手臂踩着早就摆好的长凳下了马车,只见宽阔的大门门框上挂着匾额,上书寻梅庄三个黑漆大字,庄头李大壮带着几个管事分列大门两侧躬身垂首迎接,“主家安好!”
顾卿苒随意挥挥手,“不必拘礼,李庄头留下其余人便散了吧!”
李庄头赶紧使眼色散了众人,碎步挪到两位姑娘身后,憨厚的脸上布满笑意,“姑娘有事尽管吩咐!”
顾卿苒微微颔首,“妹妹,走吧!”
黛玉眸光湛湛,道“山行十日到吾家,腊尽归人惜岁华。斗酒只鸡谁劳我,更须踏雪看梅花。踏雪寻梅,姐姐这寻梅二字可是出自姜特立?”
黛玉自来于诗词之道上颇具灵性,书院读书时,师长便道她乃是天生诗才,与顾卿苒这个穿凿附会的匠师是正反案例。同样是寻梅二字,黛玉将应景诗词信手拈来,顾卿苒却只想到庄子里有一山头种了诸多梅树,果然是俗人!“妹妹是个雅人,姐姐我啊只想到漫山梅花开!”
黛玉嗔怪地斜了一眼表姐,道“姐姐这话说得,难不成会背几首诗词便是雅了?再者人贵心诚,我借用姜先生的诗真心感慨,姐姐亦是由字及景有什么雅不雅的?不到觉得漫山便梅花极雅致呢!”说着拽了表姐的手往里行去。
李庄头赶紧跟在两位小祖宗身后,深怕庄子上的粗人野孩子冲撞贵人。
“李庄头,你将造纸工坊安置在何处?这几个月进度如何?”顾卿苒微微侧首向李庄头询问道。
“姑娘放心,一应事务都是按着姑娘吩咐做的,工坊在浅水河最下游,那里清净,用水也方便。人手都是我亲自去挑的,别的不敢说,老实本分我老李是敢拍胸脯保证的。”李庄头挺挺胸脯,一双蒲扇似的大手把自个儿胸膛拍的啪啪响,
黛玉掩唇一笑,“却原来姐姐就是让我看这个?别说罗纹纸便是澄心堂纸咱们日常也是用着的,但是要说这纸是如何成形倒还真是不知道呢!姐姐今日可是要与我解惑?”罗纹纸、澄心堂纸都属于宣纸里名贵品种,工序复杂、纸品优良、价格昂贵,一般书铺很难买到,尤其澄心堂纸多作为贡品。若不是林家、顾家书香传世故旧颇多,怕是也没有门路大规模采买。
顾卿苒颔首笑道,“可不是这么回事?我啊就是好奇这些名贵纸品咱们自己有方子能不能制作出来?不过若是能在制纸过程中研制出物美价廉的纸品那造福普罗大众的同时咱们也能弄个纸铺卖纸啦!”变现才是技术进步的动力,若是能产生利润,便能激励匠人改进技术,技术进步产品品质愈发优秀便可进一步攫取利益,这是一个现代人都明白的良性循环。
可惜古人尤其是读书人羞于言利,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匠人亦不受重视。顾卿苒作为千金小姐研究笔墨纸砚尚可被称为雅事,若是开铺子做生意就要被鄙视妨碍名声了。
“姐姐若能造出物美价廉纸品自然是造福天下读书人,不过你出阁之后府邸中馈、读书写字、教养儿女诸事繁杂,哪有多的精力亲自上手经营商铺?还是交给下面的人忙碌吧!”黛玉管家日久越发体会当家做主不易,感慨自身因而有此说法。
“我哪里耐烦日日管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活计,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姐妹两说着话,便见一排泥砖筑成的宽敞房子矗立在蜿蜒小溪边,不时有身着靛蓝棉衣的匠人学徒进进出出,整个河畔忙碌却有序。连排房屋稍远地方是青砖搭建的屋子,李庄头将一行人领进屋子,这间屋子虽则简陋却桌椅茶具俱全,放在临河窗户边的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备,想来是平时议事之所。
顾卿苒、黛玉在主位落座,绿竹翠湖等人便忙碌开了,绿竹、翠湖将装着点心果子的素白瓷盘在桌上摆好,秋蓉、雪鹤几人则开始做熏香、泡茶之类准备工作,不过一时半刻,家徒四壁的屋子已经很是能看,李庄头震惊当场一时无言,这千金小姐果然不是一般讲究。
“李庄头说说工坊情况吧!”顾卿苒捻起盘子里手指大小的白玉糕稍稍抿上一口,入口即化甜香软糯,是绿竹的手艺。
李庄头回神咧嘴笑道“姑娘见到的这排房子便是造纸工坊,小的按着姑娘的要求屋子不漏水不漏风,燃了熏笼,即便是冬日干活也是无碍。这几个月小的们先以苎麻为料制浆,一开始大家伙不熟练,制出来的纸粗糙硬脆厚实,后来纸浆越发细腻抄纸愈发熟练,制出来的纸便好了许多。”越说越是兴奋不已,朝着门外扯着嗓子呼喊道“张老实快把咱们制好的麻纸拿来!”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四十来岁清瘦矮小的中年男人抱着几卷纸小跑过来,磕磕巴巴道“李,李,李庄,头,我把麻纸拿来了!”
李庄头从张老实怀里取出一卷纸,道“姑娘这是张老实,别看他其貌不扬,但是手巧得很,您抄录过来的方子大多是他理顺的。”
顾卿苒赞许一笑人才难得,朝着身边的绿竹轻轻点头,绿竹会意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竹青石榴形荷包递给张老实,道“张大叔,这是姑娘赏的,您收着吧!”
张老实一时手足无措,使劲绞绞双手又在上衣前襟磨蹭一番,这才双手接过荷包,“多,多谢,多谢姑娘!老张,会,会好好,好好干!”
李庄头拍拍张老实的肩头以示鼓励,便回身将手中的纸张双手捧到两位姑娘眼前,“请姑娘们品鉴。”
黛玉将手里的铜胎掐丝珐琅荷塘莲纹海棠式手炉放在桌上,接过李庄头递送过来的纸卷,但见其正面洁白光滑,背面稍粗糙,质地坚韧,“作为麻纸来说已经很好了,只要不洇墨便算是上品!只今人已极少用到麻纸了!这剩下两卷想必是黄麻纸与硬黄纸了?”话音刚落雪雁早已接过张老实怀中纸卷双手捧到黛玉身前。
黛玉抿唇一笑,“姐姐仿制这许多麻纸总不会单为了好玩吧?”
顾卿苒失笑,“什么都瞒不过妹妹,一方面却是好奇,另一方面却是隋唐之前许多名家书画皆用麻纸,母亲数日前晒书时,我才发现家中字帖古画众多,皆是名家之作,便起了临摹的念头,即是临摹自然是以假乱真才算圆满,因而便动了造纸心思。”前世喜欢写写画画却无名师教导,现世她天时地利皆有,书法、绘画功力不凡,要想称家做宗尚且不知需要多少岁月,或者有生之年都未达成也未可知。但即便自身无甚拿得出的佳作,但不妨碍她欣赏不是,再说古时名画损毁者不知多少,许多名画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摹本罢了!“说不得百年千年之后我的这些摹本能让后人稍稍窥探到那些名流大家的些许风采!”
“妹妹盼姐姐宏愿早日达成!”黛玉双眼放光地望着顾卿苒。
正当时秋蓉雪鹤捧了茶盏过来,秋蓉笑道“那林姑娘可有得等了!咱们姑娘这些日子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王羲之《黄庭经》的唐摹本,日日废寝忘食临摹,可惜没有一次满意,大多付之一炬。”
黛玉眸子一亮,急问“姐姐,是真的摹本?不是临本、刻本?”摹即是影写,先在纸上薄涂黄蜡,后熨烫,再砑光。王羲之真迹寥落,传世皆是钩摹本,其中唐代钩摹本初看几乎接近于真迹,对于文人墨客来说不亚于无价之宝。
“今儿咱们是来看纸的,妹妹被秋蓉带偏了!”顾卿苒无奈的看着激动莫名的黛玉,又侧首横了一眼旁边的秋蓉,嗔道“看看你多嘴了吧?瞧瞧你们林姑娘这猴急样!”
秋蓉赶紧拱手求饶,“婢子的不是,多嘴多舌!”
“我平日会定时让书铺送些书本字帖上门,也不知是不是老板疏忽,将一本唐朝摹本塞了进去,也算是捡了天大的漏。我一时见猎心喜便想着临一本,可惜火候尚浅临来临去总不对味,哎!”顾卿苒叹息一声,哪怕她有前世经验又有名师教导加勤勉练习,师长皆赞她书法已得三味,可在这些大家宗师面前不过将将起步罢了!
“姐姐何必自误,且自前行便是!”黛玉通透,抿口热茶劝慰道。前人不过是一个方向,她们还年少日后不懈努力终归不负自身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