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章 我体内的心 ...
-
第四章:
清河府。
“醒了醒了,醒了!”
介生从梦中醒来,全身都在隐隐作痛,他在床榻上翻转了一下,有一缕月光倾泻入内,恰巧透过围着他的人群,落在来步人跟前。
“我……这是怎么了?”介生扶着脑袋,勉强从床榻上撑起身。
雪葵身着碧绿的襦裙,脚步生莲,腰间环佩叮咚,就这么坐到榻边,眼睛大得能把人吸进去,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绽放:“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求个婚还能自己掉河里去。”
管事带着大夫和看热闹的几个人离开,介生方如梦初醒,回想起自己落水的过程,便异常激动地握上雪葵的手:“葵儿,你答应我了吗?你答应我了吗?”
说实话,雪葵险些就答应了,可就在她开口的瞬间,介生居然自己后仰倒入河中,不同水性的他一晕便是三天三夜。原本开开心心的一件事,害她提心吊胆三日,找遍整个永安县的大夫。
思及此,雪葵来了气,板起脸。
“葵儿,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下次定不会弄砸。”介生无端害怕起来,他屡屡将事情弄砸,先是丢了嫁衣钱,好不容易重新存够,又在求婚日落入水中,换作是谁都会被气疯吧。
雪葵故意将脸别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介生急得不知如何劝说雪葵之际,久年平端着盆红红的东西破门而入,连连摇头发出啧啧声:“红衣坊的嫁衣,还快马加鞭连夜送来,介生,这得不少钱吧?”
原是前些日子介生定的嫁衣到了,他从床榻上起身,踉踉跄跄走到久年面前,将嫁衣接过手,又小心翼翼走到雪葵面前。
迈步下跪,他抬起手中嫁衣至于雪葵面前,眼神坚定无比:“沧海桑田,介生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葵儿的日子,我知道今后的路会很难走,可无论会是何模样,我都不愿让你独自一人承受。葵儿,嫁给,我好吗?”
雪葵呆愣愣地立在原地,目光看着红艳的嫁衣,缎面是暗光波动的红,染料取自红姝萼。袖口缀着的流纱,更是一根根缝制,蜿蜒缠绕,七彩流光,美不胜收。而大红的喜衣外覆盖的透明的幻冰纱,让那份红少了一般的俗气热闹,平添一分超凡脱俗。
当真是上品,无怪介生需要筹备那么久。
也不知是因为红色太过刺目,雪葵的眼眶一点点湿润,忽而就捂住脸,酸涩的泪水不住夺出眼眶。明明是很开心的事,她却心疼得想哭,怎么止都止不住。
跪在地上的介生见状,慌忙将嫁衣放下,将雪葵拥入怀中,两个人就这么当着久年的面抱在一起哭泣。
久年一脸嫌弃地笑笑,转身离开屋子。行了,那二人的事成了,也不枉他将嫁衣藏到介生醒来才拿出来。论讨女孩子芳心,怕是没人能比得过他。可惜啊,能让他动心的女子,至今还未出现。
那么,接下来他该去哪里走走呢?
久年抬头望到茶楼雅阁内的灯火亮着,便自言自语一声:“清河啊清河,你若是敢辜负水埃这么好的女子,我一定会在以后的说书里将你说成个负心汉。你连满主的真正目的都不知道,光想着清除他在宫中的势力,反而是在帮他达到目的,真是无头苍蝇乱窜。”
语罢,久年一挥衣袖往前方茶楼走去。
雅阁内的龙涎香燃得正盛,水埃拿着剪子剪纸,细碎的纸片不停掉落,她终于剪出一张又一张药草模样的图,柔柔地一笑:“先前失忆,都不知道自己剪的是什么,原来都是药草。”
水蛊的毒确实不容小觑,虽然她治好了心蛊,恢复了记忆,时不时还得来闻一下龙涎香压制体内水蛊。鼻中闻着清新气息,混合着茶楼特有的淡淡茶香,身后悉悉索索几声响动。
清河故意抖了几下垂帘,见水埃停滞手中动作方迈步走入屋子。他手中拿着花奁,将其放置桌子正中后道:“你虽已恢复记忆,体内的水蛊无法治好,今后还需不停闻着龙涎香来压制水蛊的毒性。”
“清河……”水埃纤长的手指捏在朱红的剪纸上,轻轻婆娑着道:“你体内也有心蛊,我听介生说你不曾服过解药。”
清河微微点头道:“我体内的心蛊,是你日日夜夜喂给我的。庆幸不够剂量致使失忆,加上常年闻着龙涎香,心蛊应早已被彻底压制。”
水埃淡笑一声:“你不会原谅我了。”
“原谅不原谅,不重要。”终究是隔了太久,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生分。清河不想再去纠结曾经,他将花奁打开,里面躺着根天兰葵簪子,红艳艳的花瓣一层又一层,好似个熊熊燃烧的火球,他将其拿起,戴入水埃仅松松挽了髻的发间。
素衣白裳不施粉黛,不饰一丝繁纹,恰巧一缕阳光透过帘子映在她的脸上,衬得肌肤胜雪,容颜清绝。
他怔了一怔,一点笑意在脸上舒舒展开。
“送我这个簪子的,是清河还是仲青?”水埃抚摸上簪子:“我是外藩人,在外藩,男子赠女子天兰葵,是予以生、赠以情。”
“仲青。”清河几乎毫不犹豫说出这两个字。
他的眸中,有她的模样。
片刻相视,清河起身离去,水埃看着他的背影,终还是唤住了他:“你会杀了满主吗?”
“我曾深爱过一个人,可这个人也是唯一欺骗我的人。唯一美好的感情,也被他们糟蹋了。”清河没有转身,落下这句话后徐步离开了雅阁。
淡淡的绿色火焰凄凉燃烧,水埃取下发间簪子,对着它喃喃自语:“回不去了……那你为何还要给我念想……”渐渐的,泪水滑下脸庞,眼中一片酸涩疼痛,她用力闭了闭眼,却只觉得手中的簪子愈发模糊起来,她竭尽力量握住那根簪子,指甲嵌入掌心……
明知是此,为何还要将她从池底救起。
咚咚咚。
久年提着浮夸的衣摆匆匆跑上楼,冲入雅阁:“水埃,怎么了,我看清先生面色很差地走过去?”
然而抬眸,久年看到水埃泪眼婆娑。
水埃没有掩藏的意思,边抽泣边道:“久年,你怎么来了……我好难受,仲青他为何变成如今模样,我该怎么办……回不去了,我和他之间,就连恨都被淡漠……他明明在乎我,我明明放不下他,如今这般互相折磨是何苦……你告诉我,我想不通,想不通……”
她的掌心,一点点渗出鲜血,加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甚是骇人。
久年是头一回见到女孩子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也是慌了阵脚,想去夺走水埃手中簪子,奈何她抓得紧,愈是用力抢夺,血就流得愈多。他便只好从旁拿来块干布巾,擦着水埃的眼泪,安慰道:“我的姑奶奶,别哭了,再哭就得把心呕出来了。”
“你告诉我,仲青为何要让我恢复记忆……”沙哑的哭声从水埃喉中阵阵传出,比起心口的疼,她早已感觉不到掌心传来的疼。她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坚强,从恢复记忆那日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那不是你要求的吗?”久年意识到不该这么安慰人,赶忙改口:“呸,不对。是清先生放不下你,他不想就此让你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我想清先生心底一定也有苦衷,遑论你不老不死,不恢复记忆要如何骗自己活下去?”
“苦衷……”水埃终于缓缓摊开手,可簪子的尖锐处,早已深深扎入掌心,令人看得心惊。
久年建议道:“水埃,不如我们先去找介生清理下伤口?”
水埃抬起头,洁白的面颊上是盈盈的两道眼泪,哭起来的模样可真是让人揪心地疼,她看着久年,说了一句话,久年的心就更揪得慌了。她道:“仲青怕是要和满主决一死战,他还不知道满主的真正目的。你定要替我保密,待我独自去将此事解决,我便离开清河茶楼,再不回来。或长或短,终有一天我可以忘掉他,不依靠心蛊。”
她的情绪,终于有一丝缓解。可久年看着她,全然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事情完后,便要逃离清河茶楼。
她是得有多伤心,才能到这个地步,不敢碰,连黑夜里的一个梦都能给醒来的自己致命的伤痛,醒又不想醒,只能任黑夜缠绕自己,任那些梦境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凌迟心口,慢慢将血都流尽。
她闭了闭眼,道:“我是蛊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走吧,留我一人静静。”
久年也意识到水埃固执得很,一般法子根本无法安慰她,便将手中满是泪水的布巾放置于桌上:“我会替你保密,希望你好自为之。”
满主真正的目的,久年怕是没法说出来了,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和女人斗,既然水埃让他保密,他能保密多久算是多久罢。
今夜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还有那个没人性的清河,久年觉得不去骂几句不解气,便气冲冲跑到清河的房间,胡乱骂了一通。
清河始终不动情绪地看着久年:“你骂完了?骂完就走。”
“要不是看在老师父的份上,你当真以为我愿意留在清河茶楼?伺候你这个没人性的怪物?”久年也是动了气,开始口不择言。
清河依旧淡淡:“我从未强留过谁,即便是与我定下血契,不忠之人我一样不需要。”
“水埃呢?若是她离开,你也不会挽留?”
“不会。”清河微微握紧衣袖中的拳头。
“好,清河,记得你今日说的话。水埃那么好的女孩,你若是敢负她,我便带她走,你一辈子都休想找到我们!”久年气得甩袖离去。
淡青色的月下,清河始终静静站着,犹如苍穹深处伫立的石像,历经沧海桑田、洪荒岁月。他站在那里,突然手背冰凉,眼泪滴落,溅起晶莹的花朵,喃喃自语:“水埃,对不起。我不这么做,又如何在你的心中彻底死去。”
不想见、不相恋。不相知、不相思。不想爱、不相欠。不相误、不相负。不相遇、不相散。
是不是他再闭上眼,便可以回到曾经在万绝谷的日子。
可惜他的时间不多了,就快连龙涎药都无法遏制他体内的水蛊了。他会蛊毒爆发,全身溃烂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