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四章 万丈高的苍 ...
-
第四章:
另一方面,清河茶楼。
刚过申时,久年正打算挡上最后块门板,水有为就似如约而至地到来,读着门头上的字:“清河茶楼,总算是找到咯。”语罢,便扯着久年问:“要关门了吗?我是来求愿,还能让我进去吗?”
久年上下打量了下水有为,符合清河描述的中年男人,便将他拉入茶楼,挡上最后块木板。
茶楼内光线昏暗,长凳都被翻在桌上,显然是一副打烊的模样,水有为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只能趁着老妻和水埃睡着后偷偷溜出来。他跟在久年身后去了二楼雅阁,久年顺手点上蜡烛,烛光透过鎏金灯罩晕出淡黄光圈。
“坐下说吧。”久年落座后便翘着二郎腿,忽而觉得不妥,又落腿端正姿势。
“请问您是?”水有为谨慎道。
“在下茶楼说书人久年,清先生不在永安县,前来求愿之人皆由我接待,你放心说。”
水有为心底琢磨了会,看眼前人浮夸的装束,和传闻中的说书人一模一样,应该就是清河茶楼之人,便开口道:“实不相瞒,老汉前来是为求一功名。我本是临安县一秀才,成亲前日被捉去打仗,一打就是七年,回来后因为打仗时落下的毛病,做什么都力不从心。我和老妻都已上岁数,上天不让我们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却先后认了义子义女。无奈义子留不住,跟着未来的媳妇跑了,就剩下个义女,我是无论如何都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为钱而来,你想要多少?”
“钱总会有花完的一天,我想要稳定的日子。”水有为眼珠子环顾茶楼四周。
久年不禁笑了下:“清河茶楼不缺人手。”水有为口中的义子就是介生,此时还躲在内府郁闷,无怪清河不让介生露面,是为了避免介生产生把水有为接过来住的念头。
水有为注意到久年的笑,尴尬着:“说出来不怕久先生笑话,前几日的一场暴雨把我那破屋给冲垮了,就在手足无措之时,我想起来义子曾和我说过永安县的清河茶楼有求必应,就带着老妻和义女往永安县赶。明面上,我是对她们二人说要考取功名翻身,实际是偷偷来求你们。一来早年学的那些书,也差不多在打仗中忘得干干净净,二来我朝中不认得人,哪能说考上就考上。”
“世上想考取功名的人那么多,清河茶楼为何要帮你一人?”久年故意打趣。
水有为显然急了,他此一行,可谓孤注一掷:“实不相瞒,老汉的义子叫做介生,是他告诉我清河茶楼,他应该就在这儿,久先生能否把他叫出来,让我们两谈谈?”
哟呵,人情招。久年心中乐呵了下,便从桌上的木匣中取出早已写好的信,递出道:“不逗你了,清先生早已料到你会前来,此封是预言信,只要你按照上头写得去做,一定能够高中,另外在你考到功名之前不能够见介生。”
水有为接过信,面上写着:于九月初九酉时清河茶楼交于水有为。
竟然真和传闻中说的那么神奇,连时辰都能算在内。水有为心中震惊,却接过信鞠躬转身便要离开。
“诶?就这么走了?不打开看看?”久年试图唤住谁有水,片刻前水有为还想着见介生,拿到信后竟然就急着走,看来清河看人不会有错,水有为虽然心地善良,做事容易半途而废,若是面前给他摆着条更好的捷径小路,他必不会走上荆棘。不让水有为见介生,是个明智之举。
水有为赶忙回头鞠了个躬:“老汉信得过久先生,也信得过清河茶楼,为了避免老妻醒来发现我不在身边起疑心,必须赶紧回去。信我带回去读完就烧毁,如今我们暂住在永安县三里巷的一个民房,久先生放心不下可以随时来找我。”
水有为执意离开,久年亦没有挽留的意思,开出茶楼的侧门让他走了。待水有为走远后,久年阴美的面上勾起抹森冷的笑容,他似乎看透什么般边笑边摇头,喃喃自语:“清河哟,这回算是被我猜到了吧,不让介生见水有为,根本不是怕动摇水有为参加科举考试的念头,而是因为,是你用雨水冲垮了水有为破屋。我就说,你怎么能把时间算如此之准,真是够狠啊你。”
久年一路啧啧叹气,一路往内府走。路过清河屋子时,竟发现没有上锁,他突然就有了想法。久年隐隐感到清河在计划着什么,且不是什么好计划,却道不出个所以然。今早当众挑衅清河,也不过想暗示他收敛,然而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归根结底还是他太年轻,清河谎报年龄三十,给人的感觉早已迟暮,他怎么看得透他,不如进屋看看?
想到便去做,久年嘎吱一声推开门,入内后还不忘将房门掩上。
每间厢房的格局都一致,雪葵将一半留给介生,清河倒是与久年一样,将一半隔出来用作书房,只不过卧房在前,书房在后,平时根本看不到。书房内异常昏暗,久年索性亮起壁灯,脚步却在光亮亮起的那一刻停下来,抬头看着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书籍,细细抚过一册又一册。
原来清河喜欢收集说书人写的故事,无怪清河会收留他,并给了他这么大个茶楼去经营。
久年看着那一本本形形色色的书,似乎看到封尘的过往被解开,能看到一代又一代的说书人,从年轻到年迈,说着别人的故事,已经分不清假戏和真实,笑着别人的喜,流着别人的泪。
忽而停滞,手指落在一本被翡翠色纸张包裹的书上。在他记忆中,只有他的老师父会将写的书用翡翠色纸张包裹,难道清河刚巧有一本老师父的书?久年好奇取下打开,眼眶旋即微热,首面上赫然写着几个熟悉的字:消失的北域灵女——雪葵。
的确是老师父亲手所写,然而那个题目,竟然与雪葵有关?久年心中一惊,老师父去世将近二十年,而雪葵才十五,怎么算都不可能相见的两个人,被老师父写入书中?
清河当初收留他,他在清河茶楼待了这么久,所知道仅仅是清河与雪葵都不是常人。而至于他们二人是不是精怪,久年始终半信半疑,毕竟他从未听过也无从考证。
可手中的书作何解释?若真是老师父所写关于雪葵的故事,且是同一人,那么事情就变得更奇怪了。莫非雪葵与清河不仅仅是精怪,还是拥有不老之躯的精怪?也难怪自他自搬入清府的五年,就没见他们变过样子。
久年将桌上灯台点亮,细细翻阅起书。就让他来看看,这些精怪们更多的秘密。
***
皇城。
“宁王到——”
一声尖嗓,众目睽睽之下攸宁转着轮椅走上那条铺着红毯的长道,入宫以来,他是头一回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各种意味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密实的蛛网横亘在他和白景帝之间。
那一幕,蓦然让所有人摸不透这对父子之间的情感,就连知道一切的魏言都看不懂,分明应是深深的愧疚,此刻竟带上浓烈的疏离与报复。
攸宁被安排在魏言身旁,白景懿左侧,位置紧临,恰巧被几株□□档去一半身影。摘星阁重建后的第一年,宫中一改登高旧习,把各地进贡的菊花统统摆置在大殿中,用以文武百官赏菊饮酒。
金碧辉煌的殿堂中舞女身姿婀娜,重阳糕菊花酒摆满一桌,众臣交谈着,杯觥交错。在一切都显得热闹喜人之中,时不时隐隐传来近处几个妃子的酸言。魏言早已习惯这样的非议,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是她自己生不出来,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仅比自己小四岁的宁王。无奈是个瘸子,想用来动摇皇后娘娘的位置,无疑是跳梁小丑哗众取丑。
粗略一算,白景懿四十有余,却只有三个皇子,他沧桑的脸上掩不住一派国君威仪,多年沉淀后气质更加冷漠沉静,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瞥眼魏言两颊泛红,眉眼一挑,压低音嗓道:“爱妃醉了。”
魏言将身后宫女递上来的酒杯推开一点点,偏头看着白景懿,微醺的面上勾起好看的笑容:“是啊,臣妾醉了,如此良辰美景怎能不醉一番?”
相视一笑,白景懿复端起酒杯敬起臣子。魏言摇摇头,略无力的手在桌上有意无意敲打了几下,目光游离片刻,随后对攸宁道:“母妃心头有些不适,出去透透气。”
攸宁微微点头,似乎是早就预料到魏言会中途出去般,还替她打掩护,招呼前来敬酒之人。
魏言顺利脱身,并没有引起白景懿的怀疑。
金殿之外,意外冷清。万丈高的苍穹里,是一盘圆月和懒散点缀的闪烁繁星,颜色极淡。魏言辗转几下后支开宫女,顿步在长廊,对空道:“梁将军,你可以出来了。”
落语,果真从黑暗处走出一人,眉目粗狂,一看便是个习武人。他唰唰几下欲行跪拜礼,被魏言制止:“不必,如此大动作,引来人反倒不好。”
梁脊起身,魏言看着梁脊心惊写在面上,无奈道:“放心罢,皇上不知道这个敲打的暗号,早些归席不会起疑。我也是赌一把,没想到梁将军还记得曾经敲门的暗号,当年是我没能把信送到,你如此自责,不肯见宁王又是何苦。”
梁脊猛敲一下自己额头,一副懊恼至极的模样,大叹口气:“哎,事情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要不是娘娘你突然发出暗号,我是连你能躲就躲。娘娘啊,宁王怎么成为你的养子,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夜风卷来淡淡菊香,魏言慌忙捂上自己的嘴,示意梁脊注意言语,待梁脊稍稍稳定情绪后,魏言直接切入正题:“无颜面对过去的错误,选择逃避,这是你亲请常年驻扎北域的原因之一。”
“确是其一。”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梁脊不愿多言:“娘娘代我同宁王道个歉,如果不是我,他也不至于断了双腿。”
“此事本就与你无干,何必往自己身上扯,我和宁王从未责备过你。”如此死脑经的人,魏言着实想不通为何攸宁非要让她转交信,不过既然是攸宁所托,她一定要完成。魏言思索着,从衣袖中掏出信。
“这是?”梁脊接过信,一头雾水。
“预言,看过之后必要烧毁。”魏言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梁将军若是有兴趣,可以打听一下宁王待过的清河茶楼,此封信是茶楼主人所写。我该归席了,时间久了会引起怀疑。”
魏言转身就走,梁脊将信揣入怀中,依旧鞠了个躬:“谢娘娘,我晚些再回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