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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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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了那把黄铜钥匙,趁着没人的时候,阿梅已悄悄地将屋里所有的橱和柜都试着开了一趟。别看这屋子又小又暗,墙上的漆也掉了不少,可是在不扎眼的犄角旮旯里,多多少少还是藏了些没人会念的旧时光。打开裂了缝的墨色大橱,层层叠叠的抽屉少说也有十多个,有“吱呀吱呀”摇着响的,有支着圆把手磨到锃亮的,也有积着层灰、一碰上去就会留下一个粗手印的。从那里头,阿梅找见了好些打着补丁的小衣裳,还有一沓泛黄卷边儿的旧书册,想来大约是德柱兄弟俩小时候的东西。若在寻常没什么事儿的时候,翻出来随意瞧瞧倒也挺有趣的,可在眼下这种光景里头,这一切却显得格外不着调——只怕这屋里头根本就没有什么传家的宝贝,因为那把串着红绳的钥匙甚至都没贴上过任何一个锁扣呢!
要说不沮丧那是不可能的,然而阿梅倒也没十分泄气。趁着年关,她顺带将屋子都收拾了一通,也许是白忙活了,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却一直都挺踏实的。她似已暗暗认定了,那样东西一定会在某个时刻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大伙儿眼前。这感觉和几天之前如出一辙——那会儿听见老四在里屋哀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知怎么就认准了,只要自己带着小虎去看老四,便一定能从他的手里得到些什么。
没了老爷子的咳嗽声,每晚入睡的时候,屋子里简直静得瘆人。窗外的北风“呼呼”作响,摇着玻璃窗“嘎吱嘎吱”地晃,按说比起前些日子老四那掏心窝子的嘶吼声,这些小杂音可算是弱得不值一提了,然而,它们却好像能缠人似的,无时无刻不在耳畔窜来窜去,呜呜咽咽的,令人不禁整宿整宿地辗转反侧。
就这样熬了好几个夜晚,总算是熬到了老四下葬的日子。那是个久违的暖晴天,日光驱开云层,天空蓝得透亮,黄土地上晃动着长长短短的黑影子,乡间道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闲聊声。尽管田野上仍是光秃秃的一片褐,还没见着探头的绿苗儿,可这会儿吹在面上的风已然柔得很了,软软地将碎发地贴在颊上,再不似先前那般,只要西北风“呼啦啦”地一过,脸上便会像被粗又硬的笤帚划过似的,“哧啦”一下割得生疼。
一大清早,泥地上还泛着些尚未褪尽的潮气,仿佛张开了一层薄纱,笼得远处的人影恍恍惚惚。德全和德柱二人一前一后抬着棺,各自垂头不语,眼圈儿是发着黑,可面上却好像瞧不出几分悲痛的模样。这可落了正在不远处瞧着热闹的乡邻们口实——他们正七嘴八舌地嚼得热闹,有人痛斥老大心狠,有人嘲讽老二抠门,一时间,诸如“老四惨哟”、“儿子不孝”此类的叹声此起彼伏,就好像他们一个个都亲眼看见了,这兄弟俩就是全天下最不要脸的恶人。
谁也不是聋子,哪能听不见这些闲话?可德全却连眼都没斜过一下,只是暗自冷笑着“哼”了一声:眼见得这群人能将他人的坏处全都捏得清清楚楚,可他们却从来都不会记得,这么些年里,他们自己也曾狠狠地取笑过老疯子一家很多很多次。
直到走出了村口,几个人的耳根终是清净了不少。赵老爷死后,老四将祖坟迁到了村后那座小山头的背阴面,去那儿需得攀到挺高的山腰上,而越往上爬树丛便越密集,不行多久,便只留下了细窄的小道。而且,山的背阴面总是晒不到太阳,于是这会儿,小道上尽是些未化尽的霜和雪,要不泥泞,要不滑脚,这让跟在后头的春兰不禁叫苦连天。
“哎哟,这是什么鬼地方呀!我看着就不像是什么风水宝地,要不然这周围怎么连一个坟头都瞧不见呢!”
“哎,我说德全,你们家这老头也真是一身戆劲儿,要不然怎能光凭他一人就能把祖坟迁这荒郊野岭来呢?”
“嗨,不是我瞎说啊,这地方阴气可真重,你瞧外头天气这么好,可到了这儿便平白冷了许多!是吧,丽丽,你冷不冷?”
“不冷。”八九岁的小女孩儿端端正正地扎着马尾,拽着道旁的树枝,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上踩去。比起前头的大人,她的脚程自然慢了不少,于是春兰几次停下步子,伸出手来想拉她一把,丽丽却好像没看见似的,也不吭气儿,光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嘁,小没良心的!”春兰撇了撇嘴,伸长脖子朝后瞧了一眼,见女儿身后还跟着抱小孩儿的阿梅,便放心地一甩头发,扭着腰肢向前去追德全了。
在前头不远处,两兄弟已转过了最后一个弯儿,不一会儿,荒凉粗糙的坟头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几个土堆,几块木板子,上头的字倒是挺工整的,仿佛还用朱笔描过几回,可经了风吹日晒之后,最终也只剩下斑驳的残影,勉强还能看清旧年的笔锋。
“一、二、三——”只听“咚”一声闷响,沉重的棺木落在了潮潮的土地上,不觉往兄弟二人的鞋面上都溅了些碎碎的泥点子。
在此之前,他俩只来过这儿一次,仔细想来,那也是二十年前寻宝时的事情了。那会儿他们可不是由老四带着来的,而是踩着他的脚印偷偷跟来的。老四的脑袋不太灵光,所以他好像也没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两条尾巴。他自带了些果子和酒,静静地在坟前坐了一会儿,上了柱香磕了俩头,对着那几块木牌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那日德全还和德柱说了,一会儿等爹走了,他们可以去坟地里挖一挖,德柱虽有些怕,可一瞧见哥哥那执着的面色,便还是佯装镇定一口应了下来。而那一天,等到老四收拾完了下山去时,眼见着天已擦黑,二人壮着胆子,刚在坟前弯下腰、把铲子插进土里,不料却忽闻一阵山风呼啸,卷起落叶在木头碑前头一遍一遍地打起了圈儿来。而不远处,又惊起了一阵“扑啦啦”的响儿,德柱尖叫了一声,抬头只见一群老鸦擦着二人的脑袋将将飞过,一边扑扇翅膀,一边“啊啊啊”地叫个不停,就好像要吃人似的,恨不得要将他们的眼珠啄下。
见这情景,二人只怕触怒了祖宗,哪儿还敢想什么挖宝的事儿?于是他们赶忙从土里拔出了铲子,慌慌张张地朝前磕了两个头,头都不敢回,飞也似地便往山下跑去。一路磕磕绊绊,一路胆战心惊,愣是没人敢多说一句话。直到快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力竭的德柱才拽住了哥哥的手臂,一边喘气一边讨饶道:“我们慢些走吧……刚才磕头的时候我跟祖宗求平安了,他们总会保佑我们的吧……”
想起这档子事儿,德全忍不住抬了抬眉毛。他转过身,探头张了张德柱,心下暗忖着,不知弟弟会不会也想到了同样的情景。然而德柱看起来却没什么凑趣儿的心情,他光是白了德全一眼,然后便虎着脸侧过头去,自顾自抄起铁锹,向几个土堆旁边那块刻意留出的空地走了过去。
德全叹了口气,未免觉得有几分可惜。
木制的碑仍然在坟头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北风一刮,扬起些浮尘,令他不禁眯起眼,仿若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自己也站在同样的地方,手边一把生锈的铲,只是那会儿天黑,这会儿天更亮些。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忽然生出疑来:这么些年来,老四竟从未跟他们兄弟俩说过祖坟在什么地方,到底是他知道兄弟俩的这桩糗事儿呢,还是疯得实在太厉害,以至于连落叶归根都忘了个干净?
铲子插进土里,发出了沉闷的捶打声,一下一下,显得扎耳得很。风停了,鸟不语,漫山遍野似只剩下这悄悄铲铲的声气儿,偶尔也会夹杂些小女孩儿轻柔的话语,用标准的城里话念得笃笃定定的,倒不像在大悲里下葬,反倒像是坐在课堂里安安稳稳地认字儿了。
“赵作庆,赵楚正,赵松年……”
“死丫头!瞎念什么呢!还嫌这里阴气不够重是不是?!”
春兰快行两步,一把便将踮着脚站在祖宗坟前的丽丽拽到了棺木后头,她的动作实在有些大,差点就撞到了一直站在后边环着小虎脖颈的阿梅。阿梅也不嚷,自是默默地又往边上退了一退,而春兰只是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似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却被身旁的丽丽拉了拉衣裳。
“爷爷的墓碑上写的怎么是‘赵新堂’呢?他不是叫老四吗?”
“嘿,你瞧这傻孩子!我们整天管你叫‘丫头’,可你的大名不还是叫赵丽丽吗?”
丽丽噎了一噎,垂下头闷闷地细想起来,可还没等她想透彻呢,前头的刨土声却倏忽停了下来。突如其来的静默让立在外围的两人心里头登时都漏跳了一拍,春兰向前伸长了脖子,阿梅向后搂紧了娃儿,而站在土坑里一高一低的两兄弟却全都弯下了腰去,不吵也不嚷,一边比划着,一边还越蹲越低,把头埋进了坑里细细地看。
他们发现了好东西。
翻开一层松软的浮土,坑里头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大约有半人那么长,方方正正的,随手拨弄一下还能听见里头传来轻微的摇晃声。三两下掘开周围的实泥,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搬到了地面上,本想打开,可却见四边的接缝处都合得严严实实的,丝毫也找不见破绽。于是,两人连同春兰六只手一道在盒子外边摸索起来,不到片刻,便找到了一个被泥堵上的锁眼,虽然脏得很,却小小的,瞧着颇为细巧,不像平日里见到的那些粗玩意儿。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谁都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口里呼出的热气聚在一块儿,让每个人的面上都红通通的。
“就我瞧了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家里头有这么精致的小钥匙。”春兰拍了拍手上的泥,捶着腰率先站起身来,脖子一歪,一边瞧着德全的脸色,一边慢吞吞地往外走去。
“要不干脆砸开?”德柱紧盯着那个锁眼,指尖在上头挪来挪去,不知不觉便把覆着的泥都给抠了个干净。
而德全却用铲子撑着身子,晃悠悠地直起腰来。他的手微微颤着,连带着铲子也跟着他一道抖了起来。他的心里涌上了一股热潮,仿佛在天寒地冻时喝到了一杯热酒,热得暖身,辣得刺喉,呛得眼里酸酸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隔二十年,当初的渴求又一次被点燃,埋于泥下的火星霎时成了熊熊烈焰。更没有想到的是,原来它就在自己曾触手可及的地方,倘若能早些找到它,何至于遭人白眼?何至于低声下气地哈腰陪笑这么多年?
忽一阵冷风吹来,令挺直了腰背的一众人全都缩起了脖子。德全提了提衣领,脖子是冻不着了,可脑后那块不长头发的伤疤却仍旧嗖嗖地发凉。这一凉仿佛激到了他似的,他先是捏着衣领一愣,转而却再也没犹豫一刻,猛一下就将铲子一推,塞到德柱手里,同时,像个大家长似地厉声令道:“砸开吧!”
“哎,等等……”
看了这么久的白戏,阿梅到底是站了出来。她抿了抿唇,从小虎的脖子里拿下了那把串着红绳的小钥匙,用力一捏,然后低下头,略显迟疑地将它递到了德柱手中:“嗯……这是……爹给小虎的……”
“啥?老头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敢拿他的东西给小虎戴上?”德柱皱起眉头,看起来好似不如德全夫妇俩那般兴奋。阿梅抬起头来,原是想跟他解释一下,说这红绳是自己拿干净绳子重新串的,钥匙也已经放进开水里煮过了,可德柱却没再理会她,而是在春兰咋咋呼呼的推搡之下又一次蹲回了铁盒子旁。
插孔,转锁,开箱,一气呵成。在大伙儿的翘首期盼中,盒子里的宝贝终在沉眠了几十年之后重见天日了。只见盒子正中央躺着一个挺大的瓷花瓶,旁边还散着些撑架、软垫、书册和绸绢,七七八八瞎堆在一块儿,也算满当当地塞了一整个盒子。只是此刻,没人会在意那些灰蒙蒙的边角料,每一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那个瓶子,就好像一旦有谁先眨了眼,这瓶子便会倏忽不见了似的。
那是个青瓷花瓶,细颈宽身,质地瞧着颇为厚实,长度少说也有二尺,外头虽积了层灰土,但却还是能看清那青花纹的边边角角全都相当精致。春兰禁不住伸出手,抹开了瓶身上的浮尘,一时露出透亮的釉彩,让德全禁不住啧啧称奇。
“没想到,爹居然真的给我们留了宝贝。”
听见这话,德柱从鼻头里发出了一声响亮地的“哼”。他抬起宽阔的背脊,伸出胳膊一把挡开了那双正在轻抚花瓶的白净细手,也不顾什么面子里子,立马便大声嚷嚷起来:“什么‘你们’、‘我们’的……这可是爹给小虎的!”
“嘁!你又不是爹,我们凭什么信你!”春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女儿身边,提溜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到了德柱跟前,“你也别扯,小虎和老爷子根本不亲!你看丽丽,这才是爹亲手带大的孙儿!”
小女孩儿没站稳,一时磕到了棺材旁支着的尖角儿,虽说没破皮,可不禁疼的小娃儿却也一下子红了鼻子皱起眉。她先是忍着泪花抽噎了两下,然后忽咧开嘴,猛一下放出声儿,止不住地大哭起来,且越哭越心酸,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喊。而这过于尖锐的悲伤仿佛也一并传给了原本蹲在地上玩树枝的小虎,他拿着枯枝在泥地上重重地杵了两下,划花了才画好的图画儿,一边划一边哭,就好像有谁拿走了他的宝贝,从此再也不会还回来了。
嘹亮的哭声在树林间穿梭,交织成明明晦晦的回音,盘旋于坟土之上,回荡于浮尘之间。在孩子们的悲痛中,老四终于入土为安,他这疯疯癫癫的一生已然没入了黄土,可是因他而起的那些谜团却仍旧没能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