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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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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没能捱过这个冬天。
在“四九”的最后一夜,没别声儿的屋里只听见他呛呛噎噎的咳嗽和大喘气儿,时断时续,忽高忽低,从上半夜一直嚎到下半夜,一刻都没消停过。直至天边泛出第一缕霞光,那噪了一整晚的声儿骤然停止,一时之间,屋子里好似死一般的寂静。辗转了一宿的隔壁屋里,也没一人敢起床瞧瞧,只听见半明半暗的空气中飘过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也不知是遗憾,还是终算解脱的庆幸。
老四死在了痨病上头。这些年里,他惯来爱咳嗽,起初大伙儿都以为只是因大烟抽得太狠、呛得多了,等捋顺了气儿便没事了。谁知在初冬的某一天里,他照旧咳着咳着,猛一下竟吐出了一大滩血来,鲜红的涎渍挂在牙口,张嘴一瞧简直令人心惊。
德柱背着他去了趟乡镇卫生所,医生说是“肺结核”,要花许多钱吃西洋药才能治好。一提起花钱这事儿,德柱的心里头便多少有些小疙瘩,他原想等着德全回来一道拿个主意,可那位做哥哥的说到底也没想出什么好点子来,光顾着念叨这病有多凶猛,越扯越糊涂,干脆就让德柱整个儿就都泄了气。
“什么‘肺结核’呀,那不就痨病么!”
为了老四的病,德全连夜从镇上赶了回来,可他都没在家里待满一天,便又收拾收拾、顺带还捎上媳妇春兰一道回了镇上去,明面上说是“丽丽该考试了,小孩子淘气,需要有人在旁看着”,可纵使德柱的脑筋没他哥哥那么好使,他也一下子便听出了那弦外之音。
什么考试不考试的,骗鬼呢!谁不知道痨病是会传人的!
不像八面玲珑的德全,德柱可没什么别的去处,既在黄土地上混了半辈子,恼不得要和这病了的疯老头继续窝在一块儿了。只是哥嫂这么撂担子一走,他更是满肚子的火没处泄,每每见着躺在床上哼哼的老四,德柱的气便不打一处来,简直恨不得他早点死了算了,哪儿还愿意再花钱去给他买药呢?
冬天的田野里总是白茫茫的一片,倒也不会每日都落雪,多是沉沉的霜覆住不见绿意的黄土地,远远望去既荒凉又绝望。自从老四病倒了,德柱便常爱坐在门外,对着田地若有所思,乡人们有时会招呼他两句,问问他都在忙什么呢,可见他每回都支吾半天、摸摸鼻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伙儿便也都心照不宣地各自散去了。大冬天的,还能忙什么呢?他也不过就是找了个地儿、躲着病气罢了。
寒意渐甚,冬日愈长,赵家小屋里时不时会冒出些淡淡的药气来,也不像寻常汤药那般光是闻着就觉得苦口,细细嗅着反倒有些茶草的清香。那是德柱的媳妇阿梅替老四倒腾来的方子,也不是什么对症的药,不过就是麻黄甘草,还有些败火润肺的玩意儿。早先德柱还怨她瞎费钱,一见这油纸包便气得直跺脚,而阿梅却脸一红,低下头讪讪地丢出了一句话儿:“我也不懂什么有用没用的……我只知道,这么冷的天,你是能往外跑,可小虎只能在家里待着。我不能让他也传上了。”
德柱先是一愣,然后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恼也不恼了,声气儿立马便好了不少:“说得也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得盯紧点儿小虎,别让他跑到老头儿跟前去。”
“哎。”阿梅从药锅旁的水池子里捞出了才洗净的碗筷,用力地甩了甩水,随手就往灶台上一垒,然后用身前的围裙擦了擦长满冻疮的手指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起来一下。
尽管她答应得是挺爽快,然而几天之后,小虎却还是出现在了老四的屋门口。那天小娃儿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厚棉袄,身子圆得跟个球儿似的,面上还戴着一副白得惹眼的棉布口罩,瞧起来虎头虎脑的,可人却不情不愿地卡在门槛边上,紧紧抓着他娘的手,扭扭捏捏,好像一个小丫头。
“快进去呀,小虎,爷爷叫你呢!”
德柱是一点儿不上心,可阿梅自己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就这几天,老四咳得比先前又更狠了一些,几乎一刻都停不下来了,而在这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呼号里头,还混着些难听的嘶吼声,似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好容易喊出几个字来,一下一下的,扯得人心口直疼。
老四在叫人,没叫兄弟俩,叫的是丽丽和小虎。
说起来在丽丽小的时候,她还挺爱和老四待在一块儿的。五六年前老四的腿脚还挺灵便,虽说干农活是吃力了些,但若只是在家门前来回走走,倒也没什么不能的。而德全也不像德柱这般忌讳,怕老疯子带坏小孩子,于是他们夫妇俩便乐得由老四端着娃儿在田头蹦来蹦去,领着她认苗儿认草儿。还记得那会儿,丽丽的脸蛋胖墩墩的,黑里透红,煞是可爱,她笑的时候总爱眯起眼,露出一排齐整的小牙,太阳一照,白得可灿烂了。
说也奇了,在那几年里老四看起来竟似一点也不疯,不说胡话,甚至连烟都没抽那么凶了。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两年,丽丽便随着德全去了镇上念书,每年只有在寒暑假的时候才会再回到村里来。小丫头长得很快,每隔半年便觉得她又更高更白了些,出口的话也更少更雅了些,一口地道的普通话就跟大干部似的,听着瞧着都颇有几分城里姑娘的款儿了。
可想而知,丽丽当然不会再腻着一身大烟味儿又邋里邋遢的老四了。而另一边,虽说近些年家里头又另添了一个娃儿,可自小虎出生起,德柱便极少让老四沾着孙儿的事儿,有事没事都把他晾在一边,不嫌他碍手碍脚就不错了。这么一来,老四渐渐又重新疯了起来,胡话连篇,不着调的傻笑不断,抖抖索索地越发讨人嫌,也无怪小虎到了这种时候都不愿多搭理他一下呢。
小娃儿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娘,光撅嘴不抬腿,这让阿梅不免有些心焦,毕竟出门去的德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逛回来。她低头瞧了瞧扒着门不撒手的儿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心下一横,掩上口鼻便拉着小虎一道撞进了门去。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直扑鼻腔,就像是烂掉的猪肉那般令人作呕。屋子里黑乎乎的,没有点灯,只有朝北的小窗口处微微地透着些亮光,好让人勉强辨出此刻尚是白天的时辰。阿梅住了住脚步,下意识捏紧了掌心的小拳头,抬眼一瞧,只见老四正蜷在靠近墙根的窄床上,一边哼哼着,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唇边的胡茬上头沾了一圈白沫,枕上还有几滩干透的褐色痕迹,俨然油尽灯枯,不过是拖着捱日子罢了。
“丽丽……咳咳……小……咳咳咳……小虎……”
她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爹,丽丽在镇上念书呢,你看……你看小虎这不是来了吗?”
“小虎……小……小虎……”
在断断续续的呼喊声中,老四费力地抬起头,他看见了站在地上躲躲闪闪的小虎,浑浊的眼眸一下子亮得吓人。他举起胳膊,在脖子上来回扒拉着,摸索半日,眼见着好像拽住了什么东西,可是手一滑,指头却又腾在半空中,止不住地抖啊抖。
这么些年来,阿梅可从来都没见他的脖颈里戴过什么东西。她微微一怔,踮着脚尖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从老四的脖间提溜出一根红到发暗的细绳,迟疑了片刻后,将它轻轻地勾到了老爷子滚烫的指头上:“爹,这是要给小虎的吗?”
老四也不答应,一抓上绳便死命地挣,红绳在脖子里刻出了一根嵌进肉里的勒痕,触目惊心,再加上他那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嘶喊,一时间将阿梅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她想也没想便要上手去帮忙解开,谁知老爷子竟用抬起胳膊一肘一肘地将她往外扛,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他一边用劲儿,一边喊得越来越响:“小虎……小虎啊……”
小虎吓得连连后退,若不是人小腿短,至这会儿大约就该夺门而出了吧。阿梅咬了咬牙,赶忙将他给拽了回来,而这一伸手索性就把他直接推到了老四的床前。才三四岁的小娃儿哪受得住这般浓重的污浊气?他膝下一软往前一跪,当即便“哇哇”大哭了起来,嚎得那叫一个凄厉,简直像在和老四斗擂似的,这让阿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心里毛躁鼻头发酸,差点就没和小虎一块儿跪下了。
而就在这一刻,老四忽然不嚎了。他的脸憋得通通红,眼睛凸在外头,半张着嘴,急促地干喘着,仿佛马上就要接不上气似的,甚是可怖。可他手上却多了一根挣断的红绳子,挂在绳上的那个东西被他紧紧地攥在掌心里,阿梅探头张了一张,只见到严丝合缝的拳头,还有老四那张骇人却如释重负的面孔。
“这可是……咳咳咳……是……赵家……的……宝贝啊……传……咳咳……传下去……”
他抓住了小虎那只搁在床边的手,也不顾孩子左摇右摆地挣扎,一心一意要将他自个儿手里的那件东西覆进小虎的掌心,然后用力地替他盖上了拳头。做成这桩事之后,老四不禁咧开了嘴,一时露出了满是血污的牙口,就好像是一头刚吃饱的猛兽,纵是知道他此刻不会伤人,却也不禁将人吓得半死。而片刻后,这难看的笑容尚没来得及收起,老四忽又浑身一紧,偏过头往床席上便“咯啦啦”地吐了一大滩血,登时,屋里又散开了浓重的腥气。
阿梅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这回她可没再犹豫。她抓起了儿子的小拳头,立马转过身,飞也似跑到了屋外头去。推开大门的一刹那,寒冷的空气猛地窜进鼻头,让她霎时清醒了许多,而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脚旁传来一声“叮当”细响,转头一看,是小虎将那根红绳子丢在了地上。他扭着自己的鼻子,隔着口罩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臭!臭死了!”
阿梅伸直了胳膊,摸了摸那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圆脑袋,兀自垂下眼,轻轻地抿了抿唇。她的视线停在了躺地的红绳上,只见那上头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许是贴身太久,那铜色已是暗得很了,上头还有些草绿的污渍,也不知是不是锈得都不能用了。
她蹲下身子,随手替小虎摘下了棉布口罩,然后将他的衣裳从上到下都掸了个遍,掸到手都热了,这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像平常那样在他耳畔柔声道了句:“行了,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吧。”
“呼——哈——”
小娃儿手舞足蹈的叫喊声在白茫茫的原野上渐渐弥散开来,呼应着时歇时起的西北风,仿若一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光景。眼见着“四九”就要过去了,只要熬过这段酷寒的日子,那便离绿芽抽枝、百花齐放的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