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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早二十年前,在赵老四还没那么疯的时候,村里头有些人还是愿信他一信的,只不过有人是眼馋热望着信,有人是口是心非着信。且不论是怎么个信法儿,这群人最多也只是远远地瞧着热闹、白逞几回口舌上的威风而已,不想,却另有两人对此早已笃信不疑,有几年间甚至就跟摸金似地、有模有样地寻起了宝,为此险些将赵老四的破屋子都给拆散咯。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德全和德柱。

      那年德全才十五六,德柱自然还更小些。春耕时节不用上学,他俩便整日整日蹲在家门口刨土,刨完院子刨田埂,刨完田埂刨茅厕,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左一锹右一铲,愣是把那一大片地都给翻了一轮。老四也不管他们,光由着他们费力气松土,而他自个儿便跟在后头顺势插下秧儿苗儿,等来来回回折腾完一个开春,宝贝是没找着,可那一茬茬的青叶却都长势喜人。

      老四抹了抹额头,背着人贼兮兮地笑,可那两个犟犊子却没这么容易好打发。眼见得家里头是没指望了,他们眉头一皱脑筋一活,等回过神来,竟自以为是地又打起了赵家老宅的主意。

      有点年岁的乡邻都知道,老赵家原有个气派的宅子,两层楼高,青砖黑瓦,围墙圈起好大一块儿地,里里外外可有十多间屋子。宅子虽大,却不显粗鄙,反倒处处透着精细,最巧的当数里圈儿那几扇总掩着的镂空木门——趁着朱色大门半开的时候,过路的乡亲们都爱探头朝里张,只见那纵横相间的木格薄得似纸,而土色的门板上还雕着些弯弯绕绕的花纹。虽说没人曾看清过那上头刻的究竟是什么神物,可就光凭这一番管中窥豹,也足够让那群面朝黄土一辈子的农人们支起指头、碎碎地念叨个好几十年了。

      没人知道这赵氏当初是因何而发的家,只有些留下来的老人尚且记得,早先在闹饥荒的那几年里,有好几回曾见到老四的爹一清早从宅子里搬出好些精致的瓶儿碗儿,小心翼翼地捧上车去,说是要往几十里外的县城拉。板车的轮盘碾着地时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根风筝线似的吊着人的心直痒痒。

      白天的烈日下,村子静得像坟岗,偶尔能听见小娃子的啼声,凄厉得就像号丧,揪得人脑壳一跳一跳地疼。唯有捱到那日头西斜、天色暗得快看不清路时,一听见那“哐当哐当”的车轱辘声进了村儿,黄土地上才会重新冒出些活人的生气儿来。

      “听见了没?这车轱辘要比白日去时沉得多啦!”

      “可不是!上头定是压了好些米和面吧……”

      赵老爷是个善人,他自家里人丁不兴,于是便爱散些余粮给周围的乡亲们。大伙儿得了他的好,感恩戴德自是不消多提,可在填饱了肚皮之后,闲时却也爱揣测这姓赵的到底是什么来路。有人说他家曾当过官儿,那些好瓷器都是别人孝敬的,也有人说他家大约是前朝的采办,办着办着多办了些,那便自然而然都进了自个儿的口袋。

      真要回想起来,那些年过得可不太平。勒紧裤腰好容易捱过了三年饥荒,这才消停没几日呢,那文斗武斗的“革命”便又似雨后的笋尖儿般一簇一簇地冒了出来。起先大伙儿还以为是闹着玩儿,百号人一道在田头坐坐,心不在焉地嬉笑一回,光由村长一个人在风口里扯着嗓子喊。在那个时候,可没人能料到,几年之后,整个村子竟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天翻地覆,天崩地裂。才一眨眼,好些人都不像人了,有袖标的成了野兽,有钱势的成了臭虫。

      住大宅子的地主赵家自然没能逃过这一劫。人群蜂拥至,喊声响震天,不出几日,墙花了门垮了,屋里晶亮的花瓶碗碟也全都遭了难,被人丢进泡了雨的泥地里,充公的充公,砸烂的砸烂,都没听见几声响,就皆成了过眼云烟。而作为资本家典型的赵老爷干脆被斗到断了气儿,自己没命了不说,甚至连祖坟都被人刨了个干净,黄杨棺木说凿开就凿开,青灰石碑说踹断就踹断。

      冬雨淅淅沥沥地下,凉得分明刺了骨,可不知为何,大家却觉得,这个冬天始终是热火朝天的,好似从来也没冷过。

      还有人记得老四那时的神色。他憋红了脸,湿漉漉的头发遮在眼前,嘴张得极大,有心无处使的劲儿几乎都要将下颌给撑裂了:“你们还是人吗?他曾救过你们的命啊!”

      可这孤独的反驳声却终敌不过漫山遍野的群情呼喊,没人听见他说的话,或者说,没人愿理会他的话。

      好些人都说,老四就是在那个时候疯的。

      也亏得当年才二十出头的赵老四拼死护着棺材,被人打得折了好几根肋骨也不肯撒手,这才好歹将冤死的赵老爷埋进了一个草草掘成的土坑里头。至于祖坟,那是好几年后等风头过去了,他才又偷偷在父亲的墓旁重新立起来的。

      而那间老宅也由管事的分给了其他好几户人家一块儿住,老四连铺盖都没来得及收拾便被撵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踏进过老宅一步,更不用提德全和德柱那两个不知事的小兔崽子了。

      老四自是疯疯癫癫的,口里向来没句正经话,可老宅的新主人却不会由着志在寻宝的两兄弟胡来。这不,当德全和德柱在一个月里头第二次趁夜半摸进老宅的地窖时,两兄弟当即便被人抓了现形。为了护住弟弟,德全少不得被人狠打了一顿,大半个月都没能下床。而在躲闪中,他的后脑勺还磕到了尖尖的桌角,登时冒出血珠来,将兄弟俩吓得不轻。虽说可幸没伤着脑子,可德全的脑后还是留下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疤。那块地儿往后再也没长过头发,直到现在,若是有人从后头瞧见这秃了一小块的脑袋,不用多想便也能知道,这必定是赵老四的大儿子了。

      自此之后,不论老四如何撩拨,家里头终是再也没人提起要去寻宝这桩事儿了。孩子的娘去得早,老四虽疯,干活的力气还是有的,哥俩儿虽遭了不少白眼,可慢慢地也长成了参天大树。德全脑子活,去镇上找了一个售货员的活计,油头粉面的,日子还挺好过,这两年更是将女儿丽丽也弄去了镇上的学堂念书。而当年的小娃儿德柱如今块儿可大了,干起农活向来都是顶梁柱,撒种收割无一不精,唯一可惜的是,他那心胸可不及肩背宽,要不然,又怎能老和德全的媳妇春兰在屋子里嚷来嚷去呢!

      “嫂,你那三分田该锄了,再不锄可就过了时令了!”

      “德柱啊,你既也叫我一声嫂,那你这做小叔子的多出份力、帮我一帮又能如何呢?”虽说身旁站了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可春兰却一点儿也不显怵。她的个头还不及德柱的肩高,瞧着似乎吹吹风就能倒,面色可白,脸庞瘦削,可那两瓣红唇却像是麦田里的大花蝶儿,上下翻飞、随心所欲,在这片沉闷的黄土地上,显得分外刺目惹眼,猛一招呼,倒让人有些怵她了。

      “能帮的我都帮了,就差没把所有的田都揽上、自个儿一个人犁了!”德柱撇了撇嘴,半转过身去不再瞧她,仿似自己先心虚了,可口里却仍旧不甘心地耍着狠,“哼,可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嫂,你就能蹬鼻子上脸了,王春兰!”

      “嘁,你以为我是懒的还是闲的?不是我说大话,村里哪个女人也没我做得多!远的不说,就朝家里头看看吧,你媳妇扛过几次锄头?我又扛过几次锄头?”

      “阿梅下田是少,但她这不是要给一大家子做饭嘛……”德柱的声音一下子就轻了下去,就像是一只忽被人踩住尾巴的猫,眼见得没了底气,却还要装成纸老虎,可劲儿地乱挣乱窜,“况且这又干阿梅什么事儿了?你要嫌苦,把大哥叫回来不就成了!”

      “你哥在镇上也是整天做活,又不是闲着消遣,脑子动透了好容易才赚几块钱。哪次有好吃的好看的又少了你家的份了?”春兰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冷笑一声,昂起脑袋转到了男人身前,一边支着指头指指点点,一边还踮起脚尖冲他高声叫嚷,口沫乱飞,直教人想避都避不开,“我说赵德柱,你可别狼心狗肺的,忘了你哥从前待你的好!你是不是不记得他头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了?要不要人来提醒你一下?”

      “哎行了行了行了……”

      几块破墙砖非但挡不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反倒还将暖和的日光全都堵在了外头,让人总觉得屋里比外头似还更加冷些。每到这时,赵老四多会弓着腰悄悄地摸出门去,歪着脑袋在太阳底下掏掏耳朵,或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不出声儿地蹲在院子里,然后从腰兜里摸出一小把烟叶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往鼻头前凑。

      秋风一过,没来得及卷上的叶子霎时被吹开洒了满地,老四愣了愣,兀自叹了口气,且想着慢些去捡也无妨,不料,却见原趴在一旁捏土人的孙子小虎忽“咯咯”笑着爬了过来。小娃子也不客气,径直抓了一片落在地上的烟叶子,也不抬头瞅瞅老四的面色,张口便要往嘴里送。

      忽闻“啪”一声响,小娃儿细皮嫩肉的手指头转眼便红了一大片,紧接着响起了“哇哇”的哭声,揪着老四的心颤颤地疼。屋门“砰”一声被推开了,只见身形魁梧的德柱循着啼声便直往外冲,他转了转头四下一张,一下便从老四身边一把抱起了才三四岁的儿子,连带着还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然后才轻拍起小虎的背,一路颠着娃儿往田头的方向慢慢踱了过去。

      就在父子二人的目光方交汇的一刹那,老四听见了德柱的说话声,那声儿虽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可在这格外寂静的深秋日里,就好像秃子头上的虱子那样,清清楚楚的,让人想装聋都装不成。

      他说,老不死的。

      老四就这么傻蹲着,也没吱声,直到儿子的背影瞧不见了,他才又埋头捡起了烟叶子。过了很久,他重又卷好了烟,莫名对着手掌心儿“呵呵呵”地傻乐了一通,然后猴急地点上火,就像是饿极了的叫花子那般,忽凑上前去,猛地一下就是好大一口。而这一下大约是呛着了,他剧烈地咳了起来,一时洒了烟烧了手喷着唾沫,胸口堵得慌又喘不过气儿来,怎么咳也咳不尽,就好像要把这辈子吸进去的烟全都给咳出来似的。

      蓦地,他想起了刚开始抽烟那会儿,自己曾有一支玉嘴镶金的大烟枪,捏在手上气派,含在口里细腻,若再往锅里装些上好的烟丝,一等到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燃起,扑鼻的香气便悠悠地升了起来,轻悄悄地从鼻尖蔓上脑门,一时间竟比那花香酒香还要醉人几分。

      只可惜呀,那杆烟枪早就被人折断了,就像祖坟上的那块青石碑,说断就断,就算曾经再光鲜,到这会儿剩下的也不过就是烂泥一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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