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岁至闻汐

1、[一]

　　赵老四疯了好些年了。

　　你要真说他疯，一眼瞧去他似也与正常人无异。平常他就爱蹲在家门口，乐呵呵地抽口旱烟，可那颤颤的指头总缠不紧纸卷，哪天抽高了手一松，烟叶便簌簌地往地下落。每到这时，他只能自认晦气，先是向旁边恨恨地啐上一口，然后一蹬腿往地下一坐，就像个小娃儿似的，伸长了脖子仔仔细细地盘着身前散落的烟叶。他的腰不好，每盘几下就疼得不行，非得腾出手给自个儿捶捶才罢，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拉下一片碎叶子——倒不是他稀罕这几毛钱，而是大儿媳春兰的那张嘴可恁的厉害：“帮衬不上家里还爱费钱，您这爹做得可真舒坦啊！”

　　“呸！谁说我帮衬不上家里！我可是为咱老赵家藏了好器物，早晚教这帮兔崽子开开眼！”烈日灼人，老爷子的秃脑袋上泛出了油亮的光，稀稀落落的白发耷拉在后脑勺，软塌塌的，似乎来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都给吹跑了。他兀自咬牙切齿着，一边捶腰，一边一串串吐着含混不清的脏话，全不顾自己这一把年纪了，早该有点倚老为尊的模样。

　　尽管如此，锄田归来的乡邻们多还是会与他打个招呼：“老四啊，大中午的又跟谁较劲儿呐？”

　　赵老四眯起眼，仿佛是被过亮的日头给迷了神：“没事儿，我就瞎念叨念叨。”

　　这光景大约算得上有点癫，可还远不到疯的田地。只是别人家闲扯都不走心，唯有这赵老四总要侧过头勾起脖子，好似个娇羞的大姑娘那般，分明憋了一肚子的话，可非要等人屈尊去问了才洋洋自得地开口。大多数时候，大伙儿并不怎么情愿搭理他，他自个儿憋着憋着就忘了，等太阳落山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进屋去，不吵不闹一天也就过去了。但倘若偶然有人提起兴致撩他一撩，嗨，接下来就得由着他疯言疯语好一会儿了。

　　“念叨啥哟？天天跟咱念叨你家有宝贝，可这么多年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过。”

　　“咳咳咳……”老爷子扯着嗓子费力地咳了两声，抬起头来又嘻嘻地笑：“你别不信，宝贝都在地里埋着呢。”

　　“埋啥呀！就算你老赵家从前真有些宫里头的好东西，当年在‘破四旧’的时候，也早该都砸干净了吧。”

　　赵老四凑过头来，带了一嘴掺了草腥气的大烟味儿，戳的人鼻头直发痒。他挑起稀疏的花白眉毛，眼角的粗纹快褶成了花儿，嘴一撇手一招，声气低得就跟蒙在鼓皮底下似的，贼溜溜的，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跟你讲。

　　“砸了就砸了，那些个都是赝品，不值几个钱。”

　　倘若这真是什么秘密，倒也算得上一桩乡间奇闻。可是，当整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把这番话听过千遍百遍之后，若要再提起这档子事儿，任谁都只会将赵老四当成是一个满嘴胡话的老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