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孤旅又见君》徐寒十

7、第七章

　　那一夜和苏盛不欢而散后，苏颜夏愤恨地对小南瓜说不去宴会了。不料小南瓜竟以死相逼，又哭又求又拖又拽地把她带到现场，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苏颜夏左右张望，发现酒席竟是望也望不到头，不禁又埋怨起她的老爹来。
　　这得浪费多少银子啊……
　　苏颜夏从小在庄中长大，这样的场面自是经历过无数次，早已习惯。但是今天，她却如坐针毡，只因身边没了那人的陪伴。
　　她努力把心中的不快甩出脑海，耳边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师妹，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不用回头她都可以想象得到那张虚伪的万年不变的笑脸，还有跟在她身后一派静默的云非明。苏颜夏扯出一个笑容：“不行，因为小南瓜要坐！”
　　我就是这么小气，怎样？
　　说着，一把拉住小南瓜，小南瓜惊慌失措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怎么可以坐这里？”
　　“叫你坐你就坐！”
　　薛丹秋掩嘴窃笑：“师妹还是这么率真。”
　　苏颜夏听完，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
　　二人便在她对面坐定。直到那袭青衫与身边的那人紧紧相依，苏颜夏忽然湿润了眼眶。
　　不远处走来一行人，正是庄主苏盛以及……瑞亲王，李恪。
　　苏颜夏一抬头，便看到李恪那张似笑非笑琢磨不透的脸，而且……貌似……那个人还好死不死地盯着她！待他们走近，苏颜夏才终于确定他的确是在看她！
　　我能把你的眼珠挖下来吗？她当然不能这样表达出来，所以她只好奉送一个白眼后别过头去。
　　接下来无非是她的庄主老爹热情地款待他的贵宾以及在座之人相关的介绍。
　　苏颜夏百无聊赖，时而打打哈欠，时而摸摸头发，时而喝喝小茶，结果喝到直打饱嗝。
　　打完嗝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是小六子宋多宝没来！这死小子，又死到哪个女人那里去了？
　　正想着，庄主老爹洪亮的声音朝这边传来：“这是小女，苏颜夏。”
　　于是，她终于变成了焦点，不得不从那个有安全感的位子上站起来，笑得无比尴尬：“王爷好。”
　　“苏颜夏怎么忽然生分起来了，白天我们不是相见甚欢吗？”
　　苏颜夏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不说话会死啊？这下想撤都难了。
　　苏盛也惊诧：“王爷见过小女？”
　　李恪轻笑：“早先在后花园偶遇小姐，真是天真烂漫可爱，我们聊得投机，可谓相见恨晚啊。”
　　投机？相见恨晚？你还能说出让人更好笑的词吗？苏颜夏鄙视地想。
　　苏盛道：“小女刁蛮任性，但愿没冲撞王爷才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王
　　爷多多担待。”
　　李恪笑道：“庄主谦虚了，今日一见小姐，真是让我仰慕得紧啊。”
　　苏颜夏差点没吐出血来。
　　“既然如此，若王爷不嫌弃，不如与小女小女坐一起？”苏盛道。
　　爹，你是想干什么？苏颜夏瞪大双眼，急忙拉着小南瓜道：“这里小南瓜要坐！”却被她爹一声“胡闹”呵斥回去。
　　苏颜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阴险小人”坐在了自己身边，又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过头来说了句：“打扮过了？不错。”
　　他该不会以为是为了他才打扮的吧？天啊，有没有人知道她是真的相当的无比的讨厌他哇！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讨人厌？”
　　“有吗？苏小姐应该是第一个。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改变你的看法的。”
　　“哼，我永远都会记得你曾经派人杀过我，幸好我福大命大活到现在。”
　　“苏小姐肯定认错人了，小王岂会是这种人呢？”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皆以一种轻如耳语的声音争执着，因此桌上的其他人并不能看出此处的逍遥弥漫。争执到后来苏颜夏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狠狠地踩了对方一脚，面上却又泰然自若地喝着茶。
　　李恪也喝茶：“苏小姐的表达方式真是特别，两次的招呼，小王会铭记于心的。”
　　“师妹和王爷并肩一坐，还真是般配的很啊。”薛丹秋掩嘴轻笑。
　　应了她的话，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挪向他们，接着更是夸张地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苏颜夏冷汗涔涔，心想薛丹秋你可真是我的克星，有你在准没好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苏盛的话“你的夫婿必是人中龙凤”，她打了个哆嗦，心里哀嚎着：爹你总不会这样眼拙吧？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逗人的事，不知大家介不介意听我一说？”薛丹秋道。
　　有人应好。苏颜夏扒拉着面前的几盘菜，只觉得食而无味。
　　“前两天非明在门口捡到一个大盒子，叫我去看。原以为是恶作剧，但看它包装精美，好奇心一起便打了开，结果你们猜里面是什么？”像是在讲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在高潮处卖了个关子。
　　可是苏颜夏却是再也听不下去，方才吃下的菜，喝下的茶都化成千年寒冰，将她一层层地冰冻。这像极了以往她做过的任何一场噩梦，而且，这是场不能肆意清醒过来的噩梦。
　　薛丹秋继续说道：“结果我发现，里面竟是一堆破败的垃圾，有些东西我们都已经无法辨认，我记得最好笑的……是一个做工拙劣且脏兮兮的木人，上面好像还沾了点血迹，真是寒碜人……”。说着用袖子轻轻地捂住鼻子，仿佛闻到了木人上的血腥味。
　　“后来啊，我和非明商量了下，就把那个它们连同盒子一起扔了。”
　　尾音结束的时候，薛丹秋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苏颜夏知道，那个人是故意的，大概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听不懂薛丹秋的那个故事，除了她。她就是想看自己被击垮再也起不来的样子。正如现在，苏颜夏面色铁青，呼吸沉重，手脚止不住地颤抖，那是悲伤，是愤怒。
　　想必这些早已一丝不差地落进薛丹秋的眼中。
　　苏颜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的她，笑得有多少不堪。
　　“师姐这个事，倒是勾起了我的心中的一个故事，也想借此机会讲给大家听下。”
　　她并没有询问大家的意见，而是自顾自地说着：“那是我一个朋友，她在很小的时候救了一条狗。她将那条狗带回家，让它吃好睡好，天天陪它玩，把它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连她的家人也肯定了那条狗的地位。再也没有人只是把它当成牲畜。
　　可是后来，一位贵人偶然路过我朋友家，看中了那条狗，想以金钱交换。可是我朋友没同意，因为她觉得那条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朋友怎么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呢？贵人便想了个办法，她从市场上买来了一根肉骨头。
　　那骨头真香啊，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骨头。贵人还说：＇只要你跟着我，这样的东西哪怕比这个好千百倍的东西，你都会得到＇。结果，狗就跟着贵人走了。”
　　场上的人静默了。也许薛丹秋的故事没人听得懂，但苏颜夏的故事却是人人都懂。所以就连呼吸都只是轻轻的，深怕稍不留神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可见，”苏颜夏继续道，“狗就是狗，只要他的本性还是狗，无论你在他身上费多少心血付出多少感情，在他的眼里远远没有一根骨头重要。因为他的本性就是狗！”
　　直到最后一句话出口，苏颜夏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正一片片地碎裂。再也不复当初。
　　云非明的眼神深如汪洋大海。
　　沉默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显得突兀而刺耳。李恪拍手道：“苏小姐的故事真是精彩，只是不知道，这狗是谁，贵人又是谁？”
　　苏盛轻声咳道：“颜颜，今天你失言了。”
　　“是我失言，还是你们在装傻？”
　　“胡闹！”苏盛拍案而起，已是震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宋多宝慌慌张张地跑来，一看这阵杖，不禁傻眼，“不用这样吧，我不就是拉肚子晚到了吗？”
　　苏盛瞥他一眼：“多宝，把你师妹送回房间，没我吩咐，不准离开房门一步！”
　　“不用派人监视！”苏颜夏将筷子一甩，也愤然起身，“这样令人作呕的地方，你们待得住，我可是一刻都承受不住！”
　　苏颜夏飞奔往前，跑了很久很久，跑到直喘气，咳嗽，咳到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抬头望天，忽然很想问：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是真正对自己微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