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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有长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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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汉元年九月十九。卦象显示今日忌安葬、行丧、破土,宜初上梁、造屋、教牛马、造车器。
长安是洛阳的陪都,但长安有座天下第一楼。
月下楼,取自韦驮花(①)的那个月下美人。
....
很久之前有一朵花叫昙花日日灿烂不分四季。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每日都上山来锄草的人。
天庭知道之后罚了昙花一生只能开一次,罚了那个男子出了家,取名韦驮。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昙花等啊等啊,盼呀盼。
韦驮终于又上了山来采露。
昙花她笑了。
昙花她谢了。
韦驮他忘了。
“月下美人,昙花一笑,只为韦驮。”
....
卫道尘想象中的第一次杀人应当是在这个深夜趁着月黑风高、不见黑白,从三楼的窗户破窗而入,找到那个屋子、找到那个可怜人闭着眼睛,出了鞘然后归了鞘再从窗跳出,掩进这漆黑的长安城才对。
可卫道尘万万也没有想到的是,张三十所说的天下第一楼竟是个青楼子。
卫道尘也没有想到这青楼竟没有个窗户。
从正门进去杀人放火的人,估摸着也就这一个卫道尘了。
道德经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也说人之道:与天地合德乃能包之,也说道之道:功成而不处其欲不见贤。
可卫道尘想了想那五千言道德经,却怎么也想不起谁教了他在这一片莺莺燕燕之中该如何办。
如果说一座城死人最多的地方是城门,那么一座城活人最多的地方应该就是青楼。
拦住那些力战而亡的死人的是那深深的护城河,拦住这些生龙活虎的活人的便是白白的细胳膊。
卫道尘却也不急着上楼寻那尤一,就在这楼下看着台上唱着小曲儿的姑娘。
红色的台子很好看,这个穿着一袭红衣唱着曲儿的姑娘也很好看。一楼的人很少,只有几个也在听着姑娘唱歌的读书人,几个坐在桌边打着瞌睡的小厮,以及那些拦着过往路人的小娘子。
却也没有见哪个姑娘,上前带走卫道尘,毕竟谁会去找一个,上了楼子却负着剑的人呢。
卫道尘找了找去往二楼的楼梯,也就起了身不再听红衣的曲子,不是唱的不好听,也不是人儿不好看,只是这楼里漫散着的香味让卫道尘不喜欢,胭脂味太香了,他更喜欢山上的香火味。
二楼有一株从大厅通上来的树,十来个守着的女侍以及透着烛光映出来的人影还有屋中传出的嘻嘻笑笑、玉足清柔。卫道尘很喜欢这棵树,可他却不喜欢这些烛光。
卫道尘很快的找到了那个孙中平口中三楼最后一间房,因为这三楼有也只有这一间房。
卫道尘拍了拍房门,屋内的人儿道:“请进。”
他推门进入房中,房间中坐着个女子。
卫道尘看着这个他要杀的第一个人。
尤一和他入了楼看到的女子都不太一样,她们喜欢红色、蓝色,而此时进在他眼眸的尤一却是墨色的内裹、白色的纱衣,这楼中处处是字画铜钟,而那尤一的屋里只有一坛坛倾了的酒壶。
尤一见卫道尘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身旁倒了的那些宝贝们,仿佛会说话的眉眼轻轻的挑了一下,问道:“公子你来这就是为了看这些酒坛子的?”
纤细的腰肢生怕断了般的斜靠着桌子,两指芊芊葱玉勾着酒壶看着卫道尘笑道:“奴家莫不得还没这些好看?”
这肤如羊脂,美目如玉蝉的尤一自然比那些空了的酒壶好看。
可惜卫道尘是来碎了羊脂、破了玉蝉的。
卫道尘在尤一身旁坐了下来说道:“你活不长了,我是来杀你的。”
尤一也不看卫道尘只是又吮了一口酒壶,说道:“奴家知道。”
卫道尘又说道:“你活不长了。”
尤一闻言,嘀道:“公子你说过一次了!”说着用平日操琴的温柔点了一下卫道尘的眉心。
“我是说你的风寒。”
“噢~公子说这个啊,奴家也知道。”
“所以他们让你来送死?”
尤一好似惊了一下,把酒壶递给卫道尘后说道:“公子怎么知道的?”
卫道尘接过玉偏提(②):“我刚被盗走包裹时那孙中平怎不出来,一个时辰才来寻我,相必是你们看不懂那帝虚剑了才又来寻我。”卫道尘看着壶口红色的唇脂不知如何下口找了一下竟也未曾发现个杯儿:“骗我来这天下第一楼是想让我教你们?”卫道尘问完,脸红又说道:“尤姑娘你这就没个杯子给客人用?”
尤看了看壶口自己留下的胭脂又见了见脸红的卫道尘笑道:“没有呢,公子就将就将就罢了。”
本就柔软的腰肢此时笑的更是如同被春风抚着的柳条般。
尤一又笑道:“那公子不杀奴家了?”
卫道尘装着看不着那红色般闭眼饮了一口摇了摇头道:“这就是我想问的,为何不直接让我来这楼子而是骗我来杀你。”
卫道尘把玉壶放在桌上,把他的剑也放在了桌上。
“你们明明知道昆仑修因果,我收了那钱你就定要死,为何还要你来送死。”卫道尘的眉毛皱成了一条蜿蜒的黑蛇:“就因为你活不成了?为了让我来这?”
“奴家有个妹妹,奴家若不死,奴家那妹子就要死。”尤一叹了口气却又笑了起来:“楼主说了,若奴家来了,奴家那痴的妹子就可继续留在楼中,在这乱世也算有个安家处总比死了好罢。”
“公子又不是奴家那痴傻的妹妹,叫公子来这公子就来?”
“我定会来。”卫道尘说道:“因为那孙中平有钱,而我饿了。你本不用死。”
尤一抚了抚卫道尘的头发:“奴家死就死了,本也就活不了。”
“他们让你用你的死换帝虚剑?”卫道尘问道:“孙中平是因,我杀你是果。我杀你是因,死前向我求那帝虚剑是果?”
“公子不给便不修大道。”
“我若不给便不得大道。”
二人也就同刻说出了这句话。
卫道尘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就不会给呢?”
尤一起身去了卫道尘身后轻轻的揉着这个十八岁少年不算宽阔的肩膀:“公子会给吗?”
“心剑三境,有剑有我、无我有剑、无我无剑。”
尤一思索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卫道尘大笑道:“你想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们看过帝虚剑意了么,厚厚百页,都是这一十六个字。”
尤一弯着身子看着卫道尘的侧脸问道:“公子这昆仑宫的道字辈竟不会帝虚剑?”
“不信?”
“奴家信。”
卫道尘低头看着尤一白色的绣鞋。
尤一从背后抱着卫道尘看着他的眉心。
“我改主意了,公子可能带我的妹妹出了这楼子?她七岁那年烧了一场,便永远只有七岁。”尤一突然问道:“我这临走了只有她我怎么也放不下。”
“在哪?”
“长安城西市有一霓光坊,是这月下楼平日做衣裳的地方,楼主也在那里。”
“好。我想知道你们是这天下八教、六门、三宫哪家弟子?”
“楼主好似与那红莲门的行走关系甚好。奴家不知公子问这作甚?”
卫道尘把桌子上的剑提了起来:“我日后会为你找这红莲们讨个公道。”
“公子可真会说笑。奴家是公子杀的,公子去寻红莲门讨啥的公道?公子是为了自己的大道杀了奴家,与红莲们何干?”
为了大道。
大道何在。
大道无情。
公道何在。
“尤一姑娘。我不喜欢你自称奴家。我喜欢听你说我。”
“我这三尺剑还未染过人血,只杀过许多野味。我会记住尤姑娘一生一世。”
“此后我的剑就叫有一剑。”
“若我日后寻得大道,找那红莲门仍未替姑娘找到公道。”
“卫某愿死有一剑下。”
卫道尘说了很多,他的剑很快,就像孙中平说的一样。
可他还是慢了,因为他不是孙中平所说的杀鸡杀鸭。
他又不是鸡鸭,杀畜生起来心中无愧。
他想起了沈威说的杀一人难。
“我...也不喜欢你叫我尤一。”
“我尤一而无双。”
“我叫无双。”
三尺青锋。
眉眼如画。
梦断长安。
东有长安。
长安月下。
有一无双。
(注:①故事来自民间传说。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所以昙花又名韦陀花。又因为昙花是在夕阳后见到韦陀,所以昙花都是夜间开放。)
(注:②玉偏提即玉做的酒壶,也叫玉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