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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柳絮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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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汉元年九月二十。卦象显示今日忌造庙、造桥、嫁娶,宜拆卸、祭祀。
前面言曾说过,长安是座巨城。
能够让一座巨城活过来所需要的人自然也是极多的,像这许多人中少了两人谁也不会知道。
这二人,一个男一个女,一个黑衣一个白纱、一个是生人一个是死人。
那生着的黑衣男子名叫卫道尘,那死了的白纱女子名叫无双。
未道成的卫道尘。
有一而无双的无双。
“莫师姐,你这柳树怎么就从那春儿开到了这时?”
此时夏秋相交之际,正是乔木落叶,灌树枯萎的时节,可霓光坊这□□之中,竟还活着着几棵随着秋风飘摇的柳树。
问这话的正是那日长安城里顺走了卫道尘行囊的一顶裘帽张三十,被问这话的女子便是这天下第一楼楼主、红莲门莫如柳。
莫如柳闭着那对秋波说道:“这是秘密,你若是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你就成了张大师哥而不是小师弟了。”张三十折下一段柳枝缠了一个花环行到湖边莫如柳身边给她戴了上去笑道:“哪能?师姐一辈子都是弟弟的大师姐。谁敢说个不字?我不得像拆了这柳枝一般折了他?”莫如柳极纤长的眼睫动了动打断了想要继续的张三十嗔道:“你的小嘴从来就甜,师姐可不敢信你。”
莫如柳问道:“这都两日了,卫道尘怎还没来寻那傻子?”
张三十说道:“那小道士了断了尤一后便夜里出了西城门,背着那个尤一的尸首一路直到昨日破晓都未曾停下,正午时分才站了住脚挖了一个坑。用他那龟壳又卜了什么。”
手指揉了揉眉目,莫如柳问:“然后呢?”
“然后那小子又去了东边,要不是弟弟我对身法颇为自信,真以为这小子在玩弟弟我。”张三十说到此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仿佛这大腿都比前日瘦了许多般。而后又继续说道:“到了那东边他又刨了个坑子卜了一卦,而后往了南边才停下。那时应当是昨日夜里戊时。”
“然后呢?”
张三十想到跟了一路竟最后白担心一场叹了一声。
“然后卫道尘凿了个坑。”
莫如柳闻言不知该是笑还是哭。
“我说了他不会就这样走了,十年前就有了剑心的人怎会这样就走了?三十你还傻傻跟了一道。”
张三十索性也不听这师姐的风凉话撇了下袍子坐在了湖边。
“他就为了葬了那尤一?”
“应当吧,我在树上看着卫道尘写好了碑便回了长安。”
莫如柳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问道:“三十你的轻功定比那小子快上许多,他何时能到这霓光坊?”
张三十回想了一下答道:“若弟弟未记错他那时身旁有三段木板,走时只刻了个名儿。我寅时开城门时刚好入城,那时他应已葬好了人出发。”
张三十也抬起头看了看太阳说道:“我的脚力比他快上许多,一个时辰多一些他该就到了。”
莫如柳将张三十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衣袍上的泥土。说道:“辛苦三十了。”
张三十低头瞄了一眼莫如柳的及腰三千笑了笑:“不辛苦。”莫如柳正了正张三十的破裘帽瞪了一眼不知乐到何处的张三十说道:“油嘴滑舌!”
“那三十我们去广场侯着吧。你先去打扫打扫自己,再去打扫些别的。”
“知道了,师姐。”
“三十啊,你说他为何葬一个人要寻三个穴?”
莫如柳说到此处二人都停下脚步在这廊间看了一眼对方。
秋风渐凉。
“看来两位很想知晓那三个墓的原由?”
问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出了长安,此时应还未进了长安的卫道尘。
这百尺朱廊间。
绿衣的那人是莫如柳,如同□□那些随风的柳叶。
布衣的那人是张三十,很搭他头上那顶带着补丁的破裘帽。
红衣的那人是卫道尘,黑衣遇到大红也就染成了大红颜色的袍子。
白衣的那人是尤一,白纱带着点点刺眼的红斑。
“你怎么没埋了她?!”张三十看到平时卫道尘负剑的背后此时却是一个安静入睡的女子大惊问道。
卫道尘将背后睡着了的女子放在廊边的靠椅上答道:“时辰不对,昨日不可入土,要是今日酉时才好。”
张三十惊道:“你这疯子!她都死了你还算这些?”
卫道尘道:“死者为大,你们红莲门没教过你这些吗?”
莫如柳拦住又要开口的张三十对卫道尘问道:“你们昆仑宫现在都不教你们见到各门行走需先拜礼?”
卫道尘对着张三十行了一礼:“那卫某见过张大行走了。”
张三十笑道:“你拜错了,我这莫如柳莫师姐才是红莲这一代行走。”
莫如柳挥了挥手示意卫道尘莫要继续拜她,问道:“我现在不想知道你带着这现在最大的人来我坊间为何,我只想问你,你们昆仑宫的神仙都是这般杀些不会武功的平常人?”
“他们拦我,我便杀了些。”
“哪怕这些人是什么八门三宫什么玉虚什么红莲都不知晓的老弱妇孺、手无寸铁的羸弱织娘?”
“杀一人难,杀十人百人。”
卫道尘停了一下又开了口。
“易如反掌。”
“好!好!好!好一个易如反掌,好一个昆仑山的卫师祖!那若是今日我要拦你这神仙呢?”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三十,看来你这破布衣是换不成了,你今日就当一回那神佛!”莫如柳说着就返了那□□:“师姐亲自去打扫打扫屋子。”
张三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向着师姐笑了笑。
卫道尘也没有说话,手中的有一剑早已一片血色,卫道尘用力甩去了些血迹,血撞在了桩子上像那平日里开的极灿烂的花儿。
从这卫道尘进了坊开始,风儿便呼啸个不停,好似要把那顽固在树上泛黄的叶子都拍下一样。廊边草地上的落叶都被这风带到了二人的眼前,一叶障目不知四季。这时障住卫道尘的这片叶子不一般,很宽,有一角被虫儿撕了一块下来,这也很普通,不平常的是那从张三十处过来的一片花瓣,花瓣也很普通,不寻常的是这带着火光的花瓣是铁造的,铁造的花带着炽烫的火光与青黄的树叶半个眨眼便到了卫道尘眼前。
卫道尘却也不去躲闪,那铁花便先那树叶一步落了地。不是卫道尘真是神仙,而是他的剑太快了。快的连剑上滴的血都未飘到身旁的白衣上。
张三十见这一记血莲花竟未触到卫道尘说道:“我没想到你出剑如此快。”
卫道尘说道:“我也没想过你这小偷三十暗器这么快。”
张三十指间片刻之间又不知从何处掏了十余片铁花出来,此间有风声,有树叶沙沙声,也有嗖嗖的花声也还有张三十再一次的自我介绍道:“我不姓张,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我这张是长弓,暗器的那个长弓!”方刻之间共一十四朵血莲花尽数被有一剑击落在地,共有二十八片树叶打在卫道尘的红衣上、剑尖以及那双用来视物的双眼上。
一叶障目,不可视物。
叶落,已不见那张三十。
“我这三!是说小哥我轻功天下第三!”这一段嚣张的话从卫道尘身后传到耳边,卫道尘回身挥剑。却发现手中有一剑早已在那张三十的手中,欲斩向那安睡的可人儿。
“我的十,才是说我的妙手空空天下第十。你败了。”话语之间有一剑便要落在白衣之上。
张三十的鼠眼此时笑的更加惹人厌恶。十分刺眼。
有一剑昨日之前从未饮血,昨日吃了第一次血,今日也吃了许多无辜之人的血。此时这剑又染了血,一抹如同方才被卫道尘甩去的血桥的猩红溅出。
还好,死人的血是不会砰出来的。还好,昆仑的踏天式也还够快。可惜这小心翼翼不想染血的白纱衣却被他吐了一口红色。卫道尘如是想到。
“可惜,你这暗器宗师、轻功第三、第十妙手的力道不够。是你败了。”
卫道尘抓住后背持剑的手,用内劲断了那持剑张三十的内力。
“够了!”一抹绿色从庭中片刻来到了这二人身旁。
“三十你还真敢杀他?”
“你这疯子也是,你替死人挡刀?”莫如柳看着这一站一跪的二人怒道。
卫道尘看了看莫如柳:“你这师弟功夫和我差不多,死不成。”
莫如柳连忙坐下给卫道尘调息说道:“你最好别死我这!昆仑宫虽因为张角那厮弄的落败了也不是我们寻常六门惹得起的。”
张三十把剑收进了鞘中放在尤一身旁问卫道尘说:“你带着尤一来这到底为了什么?接她妹妹需要带着死人来?”
卫道尘点了点头回答道:“不需要吗?她就这一个妹妹,想来她若能选,肯定也想让她妹妹见一见自己最后一面。我来此间,这是其一。”
张三十问道:“其二呢?”
“带她妹妹走。”卫道尘看着安睡的尤一说道。
“第三是找月下楼楼主,就是这位莫行走要那尤一的卖身契。”
为什么?因为他是卫道尘。他是疯子。
莫如柳怒道:“那你就杀这些凡人干什么?”莫如柳收起内力好似用尽全身力气般踢了卫道尘一脚。
“因为我是来杀你的,可我武功不好,所以他们替你死了。”
莫如柳和张三十也不接卫道尘的话了,他们心中思索和这疯子一起也说不出个什么。
莫如柳说道:“好了好了,你这煞星快走吧。”
“你们不想知道那三个墓是为何了?”卫道尘起身问道莫如柳,张三十挤了一下眼睛好像一刻也不想多见这人一样。“不想,她妹妹就在右边那楼,头上戴着朵蔷薇见人就笑的那个就是。”
卫道尘将尤一背起像刚到这里一样,也像昨日刚出城时那样。
“卖身契呢?”
“楼中那傻子屋里第四个抽屉。”莫如柳好像怕卫道尘又问些什么:“对对对,那抽屉里还有这些年我给尤一存的嫁妆,你也拿了走吧。”
张三十笑道:“这楼里这些年姑娘里最受我师姐喜欢的可就是她了,这嫁妆你可收好了别再让人顺了去。”
“那你们还要她来送死?”
“乱世柳絮随风舞,哪方广寒照池明。”莫如柳闭着眼睛这样说道。
也不知道卫道尘懂是没懂。
卫道尘走了还未两步又回身看这二人问道:“她妹妹叫什么?”
莫、张无语。
“尤一没和你说?我们怎么知道!一个傻子谁知道叫什么!你别问了,我什么不知道,快滚!”
.....
片刻卫道尘带着一个十五六头戴蔷薇的少女下了楼,那女子果真逢人便笑。
“这是最后一次,你们红莲门的手段,不算高明,我也看不惯。日后莫要打主意让我看见。”
莫如柳见着煞星又说些她不懂的话:“这人也给你了,卖身契也给你了,你这还要如何?”
“尸骨在哪?”
莫如柳张三十二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小子竟如此聪明。
可他们怎么知道这不是卫道尘聪明。
尤一说过她妹妹只有七岁的脑袋,可一个七岁的人见了自己的姐姐长眠不起,不应该是这种眼神,不应该笑得出来。
因为卫道尘十年前,他也才刚刚七岁半。
.....
“师姐,你说这卫道尘带着两具尸体如何出城?”
莫如柳冷哼道:“他不是说过了吗?”张三十这才想到他是如何进的城,才想到卫道尘说的那句话。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可弟弟不明白,为啥我们不直接扣了他?”
莫如柳敲了张三十一个板栗:“三十你真笨还是假傻?他若会帝虚剑法,我们小小六门之一留得住?他若不会留了又如何?”
“所以留一个他必须留的眼线?”
“诶,对了!”
卫道尘不记得这一日杀了多少个人,他记得其中有一个很像山上一个总喜欢背地里叫他未道成、真废物的师侄,也有一个很像沈威说的那个都尉的那么个人。
有兵、有将、有老、有少。
卫道尘只记得那****近了西城门之后身后无人近他三百步,他出了城门之后城门直接像吃肉一般的狠咬门牙锁了起来。
卫道尘觉得自己聪明极了,从那长安出来时从那棺材铺“借”了两口棺木,他心中记了那家老丈好像姓李。
西边的碑葬着尤一的妹妹。
“无双之妹。
不知其名。”
花一样的年纪却痴傻了的可怜女子煞东,故葬此长安之西。
东边的碑葬着一套将将要碎了的红衣。
“卫道尘。”
卫道尘命中犯三、煞西,故葬此长安之东。
换上了那身下山时白衣的卫道尘负着剑,抱着尤一拉着那个傻笑的姑娘看着星斗寻来了那南边的最后一穴。
“道成之道。
道尘之道。
我有一剑。
天下无双。”
不知尤一、无双哪个她更喜欢,可不管是有,还是无,是单、还是双皆煞北,故葬于此长安之南。
卫道尘在这山之南,水之南,长安之南碎了那一栓了尤一不知晓多久的白纸红字。
“柳絮随风舞,广寒映明池。卫某懂了。”
卫道尘看着这个红莲门塞给他的眼线,缓缓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想来她应该更喜欢无双这个名字,你今后就叫尤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