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道成》摧山石

3、东有长安（上）

　　永汉元年九月十八。卦象显示今日忌置产、安门、掘井，宜嫁娶、破土。
　　卫道尘出了西凉便一路往着东边而去，东边有长安，东边有洛阳。
　　时间过的很快，在一日的正午他远远的从日光里终于见到了一座看不着边际的巨城。
　　长安是一座巨城。
　　它在这岁月的长河中叫过很多个名字。
　　周文王时它叫丰镐，一丰、一镐是为镐京。
　　秦始皇时它叫咸阳，水之北、山之南、山水之阳是为咸阳。
　　汉高祖时它叫长安。
　　“长治久安”是为长安。
　　卫道尘更加喜欢长安这个名字，长治久安。长安很好，长安也很好。出了西凉进了长安也就见不到那些张牙舞爪的冰渣子、也见不到那些一路上拿着火把的西凉铁骑。
　　卫道尘在这一月有余的时间里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
　　比如那一****在西凉边境看到了一伙土匪抓了一个坐轿子的人，那个人看起来不会武功，但书读的一定不少。那个人与劫匪说道：“各位最好放了在下，在下名叫贾诩，我的外公叫段颖。在下回去之后定让家中献上厚礼答谢各位。”然后那伙劫匪竟真放走了那个叫做贾诩的人。卫道尘当时并没有去搭救这个名叫贾诩的读书人，因为贾诩的面相看着是很长命，或许他可以活到这个乱世结束也不一定。卫道尘一向很信他的那个龟壳和眼睛。卫道尘事后一直在想是这贾诩太聪明了还是这伙劫匪太蠢了。（①）
　　他最后竟得出了个结论，是这伙劫匪心太好了。这出门打家劫舍竟还念叨着段颖给他们守国门这种恩情，他们的劫匪当的是不是也太过善良。
　　也还有那么个极有趣的人物。
　　“小哥我今年三十岁、长安城里排三十、别人都唤我张三十。”
　　这叫张三十的排行三十的三十岁男子，也不知道他是哪方江湖的三十。
　　与这张三十一起赶了三日的路程，卫道尘也未曾搭理过这厮一句话，这张三十竟也不知羞不知臊的，跟了一路也就这样说了一路。
　　“你这没有人情味的小伙子，小哥我一路与你说了这些个话也不见你报个名号。现在的江湖后辈都这般没有眼色？”张三十与卫道尘在长安城前等着放行入城时，又叨唠了起来。卫道尘笑了笑终于说了这一路上第一句话：“我叫卫道尘，我命中与三不合，小哥你带了这么些三我怎敢和你搭话？多谢小哥这几日的叨念，小哥说的什么月下楼什么的我都记住了，有时间肯会前去的。”张三十见卫道尘可终是开了口也笑道：“这一路上也不见你说话，我差点以为你是个哑巴来的。”
　　张三十又同卫道尘说了许多长安城好玩的敌方，话语之间二人便过了城门，进了这座长安城。
　　卫道尘这一路也想不明白这三十到底是什么的三十便问道：“张小哥你的这个长安三十是哪三十？”
　　张三十笑了笑，抱拳便要离开说道：“你很快便会知晓了，这长安城可大的很，江湖险恶你可要小心，小哥我这就先走了。”
　　在卫道尘寻思什么叫很快他便会知晓的功夫，那戴着裘帽却一身布衣、五官端正却生了双鼠眼的张三十已入了人海看不着那顶有个补丁的裘帽。
　　那顶裘帽告诉了卫道尘很多还没来过长安城所要知道的，像那“天下第一楼”，像哪家的姑娘最水灵最善解人意，也像那长安城里如何找到最便宜最好的住处。
　　他也告诉了卫道尘很多还没有来过江湖所要知道的，像他走时与卫道尘这一抱拳一眨眼之间便顺走了他怀中的包裹。
　　这张三十果真没有骗人，这还未有一盏茶卫道尘就明白了，他所说的江湖险恶以及他这三十是哪三十。
　　是这长安三十，梁上君子张三十。
　　......
　　卫道尘想着张三十为何要盗走他的包袱，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也没什么银两，唯一值得说道的也就是那本《帝虚剑意》的口诀，可这破书莫说常人连昆仑山上日日讼那千字道德经的自己也看不个明白。他盗了去又能怎样。
　　想着想着他也就不再想了。纵然他拿去了也习不得一二，想他作甚。他现在想的是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好好修行。
　　他若是昆仑武学登峰造极也就同师傅和张师叔一般可得辟谷，那此时他的肚子也就不会饿了。思到此处不禁后悔连连。
　　可他也没得多长时间去后悔，因为有一个人叫住了他。
　　“小子，你的行囊被那张三儿小贼盗走了？”眼前这个自称长安全知晓--孙中平的小矮个如是问道。
　　卫道尘说道：“你怎么知道？”
　　孙中平也不回答只是拖着他有点跛的腿绕着卫道尘转了一圈说道：“你是昆仑弟子？”
　　“前两月刚下山。”卫道尘说道。
　　“十两银子，你去杀一个人。”说着把两块重重的锭子抛到卫道尘怀中。
　　卫道尘说道：“我功夫不好，也不想杀人。”
　　孙中平摇了摇头憋了瘪嘴说：“你出来行走江湖，江湖是不会饿的，但你会。”
　　卫道尘想了想又问道：“比我武功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是我？”
　　孙中平答道：“因为你现在需要钱，而我有钱。”
　　卫道尘也不知是不是笑得说道：“你就不怕我收了钱就走了？”
　　“你这种刚进江湖的毛头小子竟还这心思也是难为你了。”孙中平跳在台阶上站稳了倚着门框道：“你们这昆仑宫不是讲究因缘？你收了我的钱就是因，你不怕自毁道心就尽管拿了钱走人。”
　　卫道尘笑了笑：“你倒是对昆仑了解的挺仔细？”
　　孙中平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为何没有了声音。
　　因为有一把三尺青锋搁在了他喉咙前，很近。肉做的人肯定没有铁造的剑快。
　　白色的人指着站在台阶上灰衣的人。
　　孙中平不知道为什么卫道尘突然拔了剑，他也没有想到这个自称武功不好眉目带笑的小道士的剑那么快。
　　昆仑的果然都爱忽悠人。他这样想着。
　　“别怕，就是想问问这样的剑够不够帮你那十两银子吗。”说着一抹白虹的剑又回到了藏身的鞘中。
　　孙中平急忙开口仿佛是怕眼前的少年不相信般说道：“够了！够了！”
　　卫道尘把剑收起放在了背后问道：“那人是谁？”
　　“尤一。你去月下楼就可以找到她，三楼最里那间房。”
　　“月下楼？”卫道尘想到还好张三十这可恨的人儿告诉了他这长安城还有一个天下第一楼。“是男是女？有什么特征吗？”
　　孙中平笑道：“不用管这些，你去了那个房间直接杀了那人就好，那屋不会有旁人。”
　　卫道尘好像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和她有仇？”
　　孙中平伸了一个懒腰说道：“唉呀，你这小子怎么那么多问题。三天之内杀了人之后，这天下如此之大，你我都不会相见，管那么多作甚？”
　　卫道尘说道：“也是。”
　　卫道尘睹了一眼孙中平的膝盖：“你这病去南方应当还能治。”
　　“你们这些小道士就爱骗人。我这膝盖是天生的，治不了。”
　　“你们这些江湖人也爱骗人，天生的跛腿可不是这样的。我可没有骗你，我算的。”
　　孙中平看着卫道尘的眼睛说道：“看来你很信你的卦咯？”
　　卫道尘回答：“对。”
　　“可有很多事情是算不准的。”
　　孙中平不给卫道尘开口的机会又说道：“比如你今天会被张三十顺了包袱你算不到，你会遇到我你也算不到，你今天要杀第一个人你也算不到。”
　　卫道尘皱了皱眉没有回话。
　　“你应当是第一次杀人？”孙中平踮着脚很费力的拍了拍卫道尘的肩膀说道：“你的剑那么快，和杀个鸡鸭没什么区别。”
　　卫道尘没有说话像在思考些什么，也不知他是不是想起了一月前遇到的那个男子对他说的话。
　　将要走出这条巷道时卫道尘对着孙中平说道：“可我又不是鸡鸭。”
　　卫道尘可以不眨眼的宰杀着鸡鸭鱼肉，因为他不是这些可怜的鸡鸭鱼肉。
　　卫道尘不可以面不改色的杀人，因为他是人。
　　孙中平不语，只是在笑。
　　卫道尘看了看太阳算了算时辰，决定去做身黑色的衣服。
　　毕竟剑是用来杀人的，可白衣却不是用来杀人的。
　　（注：①此处所说的故事：贾诩字文和，是武威姑臧（今GS武W县人，贾诩因为身染疾病而离开官职，向西回还，到达了汧，道途中遇到了叛逆氐族人，和贾诩同行的几十个人都被他们所拘执。贾诩告诉他们说：“我是段公的外孙，你们千万不要活埋我，我家人一定会以厚礼来赎我的。”当时太尉段颎，从前做过很长时间的边将，威势震惧西方各地，所以贾诩借段氏来惊骇氐人。氐人果然不敢伤害他，还送他回了家。典故记载于《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