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道成》摧山石

2、侠者神威

　　永汉元年八月初一。卦象显示今日忌动土、开市，宜嫁娶。
　　卫道尘花了二十余日时间行了六百里风尘来到了这个叫凉州（①）的地方。
　　凉州很冷，名字里就带一个凉字。
　　卫道尘竟然觉得这凉州比昆仑还要冷上几分，卫道尘觉得凉州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他现在所处的沈家镇亦也是个神奇地方。
　　凉州奇。
　　奇在凉州很远，离中原很远。大约莫有个三四个六百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远离中原，远到可能一个平常百姓，一辈子也没法从这个苦寒的西凉，走到这个吃人的中原那里去。
　　但凉州出了一个董卓（②）。
　　沈家镇奇。
　　这里一年前，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不算富饶也不算贫瘠，没有多少户人家也没有什么达官显贵，最厉害的人物也就只是这镇子的老祖宗，一介小小都尉尔尔。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普通到只有一个酒家。
　　那个酒家的招牌现在也被扫落叶的秋风带着不知去了哪儿。
　　如今这样一个小镇没有了一个人。
　　因为它出了一个沈威。
　　卫道尘走在沈家镇里，无法想象的到这座小镇从前的模样，他想着应该和他的家一样吧。有一个和蔼的卖饼的胖小哥，也有一个总是穿着一身衣服却不曾换的穷酸书生，还有一个跑里跑外不知忙些什的多事大婶。
　　风卷着秋黄的树叶拍打着无人的街道，两旁房子的木门嗒嗒嗒的作响。卫道尘在想什么？这里为什么没了人？还是接下来要向哪方去？
　　卫道尘只是在想，他的五脏庙饿了，那远处的小庙的竹林中，可有两只可怜的山鸡野兔给他解解此时困苦？想着想着他行到了小庙前，看到了一个正在烤一只烧鸡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脸上有一道不长的刀疤，好在男子的皮肤决然算不上温润如玉，也没有什么可惜。篝火边矗着一把带血的二尺三寸□□。
　　黑衣男子撇着头打量了一眼卫道尘，便又继续料理着他的晚饭。
　　卫道尘钻进旁的竹林不得方会也提着一只野鸡进了庙里。
　　“借个火？”卫道尘拎着鸡的双翅问道，黑衣男子似笑非笑的道：“刀也借你。”卫道尘看了看地上的□□又看了看手中的鸡：“杀鸡还用□□？”黑衣男子放下手中的晚饭拔起插着的刀、抢过卫道尘手中的野鸡颈子一刀斩了下去，这鸡竟连一点动静也没了。
　　黑衣男子把鸡扔在地上，又回到了火旁说道：“那用什么？剑不是用来杀鸡的。”
　　“刀也不是用来杀鸡的。”
　　男子抬头说道：“我的刀什么都杀。你不怕我？”
　　卫道尘回道：“不怕。”
　　男子问：“你这人也有意思，武功没我高竟不怕我？”
　　卫道尘料理了鸡毛找了一根树枝烤着火坐在男子身旁。
　　卫道尘问道：“难道你是董卓？”
　　男子握着树枝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寒抖了一下说道：“我不是。”
　　卫道尘又接着问道：“那你怕不怕董卓？”
　　男子回答：“我不怕。”
　　卫道尘说：“你这人也有意思，你不是董卓还不怕他？”
　　男子看着卫道尘笑了出声：“哈哈，你果然有意思。”卫道尘看着手中的烤鸡说道：“你更有意思。天下人人人都怕董卓，你还不怕他。”
　　“因为我叫沈威。”沈威低头望着随风飘摇的火说道。
　　“在下卫道尘。”
　　火在动，风也在动。
　　卫道尘想起刚入凉州时四处可见的一张纸。
　　沈威又说道：“这沈家镇早一个人都没有了，你还在这做什？”
　　卫道尘回答说：“这沈家镇早一个人都没有了，你不也在这？”
　　沈威也不回答只是分给了卫道尘一个鸡翅说：“可这是我的家。”
　　卫道尘看着手中发散着热气的鸡翅问道：“你的家怎么了？”
　　“进了一伙强盗。”
　　“所以你也当了强盗？”
　　“不，我只是一个屠夫。”沈威张开大嘴撕了一口鸡肉又问道：“那小道士你呢？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教化我的？”说道教化二字时这个大汉竟笑的和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般。
　　“都不是，我只是想听听你这个侠客的故事。”
　　“你管我叫侠客？”
　　“你难道不是吗？”
　　闻言，沈威如同把这一年的笑声都施放了出来一样，笑的火在抖，庙在抖，刀也在抖。
　　“沈家镇原有上上下下四十八户人家，大大小小三百一十四人，其中老弱幼女二百三十人，合三户一头牛一户两只鸡。”
　　“三百一十四条人命都死完了？”
　　“死了三百一十三。”沈威笑道：“还活了一个。”说完指了指自己。
　　卫道尘好似尬住了一眼，比他想到的死了三百一十四人还要难受，他无法想象那三百一十三人是如何痛苦的死去，也不敢去想象这种画面，他好像也不用想象。
　　沈威又继续说道：“这一年我杀了那个都尉全家三十二人、官府六十七人、来寻仇的江湖人一十八还有看到官府通缉令，想拿赏钱的所谓侠客你猜猜多少？”
　　卫道尘想了一想回答道：“四五十人？”
　　“九十三人。”
　　“那么多？”
　　“我也没想到最后我杀的最多的是所谓江湖上的侠客。”
　　“正正好两百人。”卫道尘心中算了一下说道。
　　“不对！还有凉州这地方为富不仁者八人、为官不廉者一十一人、鱼肉乡里的恶霸一十五人。”
　　“你记的那么明白？”
　　“不是我记得明白，是写那张通缉令的师爷算的明白。”沈威把鸡架子丢到火里拜了一拜滑稽又可笑。“那你现在可还觉得我是个侠客？”
　　卫道尘思索了一下回答：“是。”
　　“可我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侠客呢？”
　　“我倘若是你可能会杀更多。”
　　沈威笑道：“你杀过人吗？”
　　卫道尘抓了抓鼻子：“还没。”
　　“等你杀过人就明白了，杀一个人难，杀十个杀一百个就简单。”
　　卫道尘不知为何想起来庄子的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等你杀够了三百一十三条人命，沈兄你准备干什么？”
　　沈威捡起地上的刀，把上面的鸡血用衣角擦了一擦说道：“不杀了，这凉州的狗官、恶霸、兵痞、伪君子都被我杀完了。我杀谁去？”
　　“那沈兄你要去哪？”
　　“去参兵！在陈留有个叫曹操的起兵了。我要去看看这凉州之外的世界是不是也有那么多的恶霸土匪。”
　　卫道尘笑道：“这世上的恶霸估计沈兄你是杀不完了。”
　　沈威说：“我此番先去是去杀董卓！我倒看看这天下最大的恶霸，杀起来是不是和寻常强盗一般快意！”
　　沈威看了看卫道尘说道：“卫小弟，你呢？你又要去哪？”
　　谁知道呢。卫道尘心中这样说道。
　　“到处走走看看吧。”卫道尘说道。
　　沈威见屋外寒风大起，便找了两块木板当了庙门盖了上去。
　　“那你可去洛阳看一看，听闻那大汉王都可是繁华。”
　　“一定。沈兄你何时去那陈留？”
　　“就今夜！风雪停了便启程！”沈威望着屋外狂风暴雪说道。
　　卫道尘问道：“我卜过卦，今夜风雪应当不会停了，不若明日咱俩一同出庙，你往陈留，我寻洛阳？”
　　沈威听闻卷起衣袍、捡上那二尺三寸□□夺门而出：“说今夜就今夜！我沈威向来言出必行！若他日卫小弟你听闻洛阳城前有一手持擎天□□的英雄好汉记得去寻我，沈大哥带你一起威风！”
　　话音未落，卫道尘却已看不见沈威在风雪中黑色的影子。
　　卫道尘一人在庙中如方才沈威一般，也寻了两块木板遮住了庙门。
　　沈威也许是卫道尘见过最像土匪的侠客。
　　沈威一去誓为杀董，卫道尘一去不知为何。
　　卫道尘想到，有沈威这样的人在江湖，在这天下，这世界才真有趣。
　　（注:①三国时凉州即为现今gansu等地、那时统称之为西凉。）
　　（注:②董卓，字仲颖，凉州陇西临洮（今GSZ县人，东汉末年军阀和权臣，其种种的暴行使之成为中国历史上总体评价极其负面的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