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道成》摧山石

1、仗剑江湖

　　中平六年、光熹元年、永汉元年七月初四（①）。卦象显示今日忌开市、安家、经络、会亲友，宜出行、迁徙。治病。
　　卫道尘牵着一匹算不上健壮的灰马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手中提着一只算不上活泼的雪兔腰间挂着一个看着算不上精美的酒葫。
　　两人站在山门前，山门有一匾，匾额已将将要被满山的风雪掩盖只能隐隐的看见上书“昆仑宫”（②）三个大字。
　　张秦扯着酒葫望着即将远离在这生活了十年的卫道尘开口说道：“小师祖啊，你这下了山，可不要再与在山上一样了！江湖上那些厉害的人物，如那一剑一酒李大爷可切莫要招惹，还有甚的庐江四天王...”
　　卫道尘怕这话唠又发病，连忙打断说道：“那剑酒李早在张师叔那年就死了，那四大天王也早死了其三，你可莫要继续吓我！”
　　张秦咳了一声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难不得还从地里爬出来害你？行走江湖定要小心。你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下那寥寥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怎知江湖险恶？”
　　“诶？你这从未下过山的倒是知道？”卫道尘不忍笑道。又看了一眼张秦手中提的兔子：“你若真是担心我便赶快把这兔子放了给小师祖我求个平安，快快回剑庐去这山前可真冷的紧，别到时候你这还没下山就死在山上了。”
　　说罢卫道尘拽着灰马便要回身下山。
　　“呵！你这死白眼狼在这山上这些许年间要不是小爷我见你可怜陪你聊天喝酒，这昆仑上几百弟子可还有记得你这个小师祖的？你可不得被这大雪冻的人情味也没了？如今你要下山我话也说不得？”
　　“这倒是奇怪，你这话唠，也不知道是你打救我，还是我打救你？”卫道尘说道。
　　张秦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只好看着卫道尘一言不发。这昆仑山上的大话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卫道尘却也不说话，二人就在这光影、风雪、一兔、一马之间望着无话。
　　他看着他不知道是在望着他，还是在看着他身后随着风流动的烟云。
　　他看着他也不知是在望着他，还是在看着他身后这座生活了十年的，终年不见化雪的昆仑山。
　　张秦开口大喊到：“接好了！”左手中的兔子抛向空中似要丢到那九天巍峨之中般。“这兔儿你就自己放生，给你自己求平安吧！小爷巴不得你知道江湖险恶。”
　　卫道尘见状只好松开缰绳，连忙接住被扔过来的可怜小兔儿。
　　脱了缰的马儿。
　　一下如同风雷电过般冲进了这茫茫的被雪染的山林，只留下雪中两行急促的蹄印。
　　张秦见到马儿毫不犹豫的回到山中林里，笑的却是如被人点了笑穴般。
　　张秦开口说：“你看这马！它都不愿意从昆仑仙境出去。看来小师祖你只能徒步下山咯。想来你也算过，今日未时于你大吉，你这下山可都到了申时。还没下山就知道江湖险恶了？”
　　张秦又说道：“你这白眼狼还不赶快下山？你要在这冻死人的山野过夜？”
　　卫道尘却也不生气，只是看了看怀中受惊了的雪兔，两腿扑腾个不停仿佛也想赶快像那只马儿一样重获自由。他把可怜的小兔慢慢的放在地上。
　　落了地的兔儿。
　　就好似此时不是小兔而是野马一样也扑腾了出去，不过这兔儿却跳向了那条千阶下山路。
　　卫道尘笑道：“你看这兔儿不就是下山了。”
　　言毕也随着兔儿的路，背对着昆仑宫、面朝着向一眼过去皆是云雾白雪的山下去了。
　　片刻站在这山上却也见不到卫道尘背影的张秦，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双手取下酒壶大大的灌了一口。
　　“我这小师祖山下的。人家都是鲜衣怒马仗剑江湖，他这倒好马没了衣也未换就剩个仗剑江湖？”
　　那一年，很多事情都让人忘不掉。
　　比如董卓进京，也比如有个叫曹孟德的起兵。
　　这一年，也有一只兔子一匹马儿天高海阔任它去。
　　也有一个十年前被带回昆仑的少年下了山。
　　张秦到如今还记得那一天他来山上时所有师祖都如同疯魔了一般，因为那个少年有心剑之资。
　　张秦也还记得那个少年后来心剑不成、丹术三等。昆仑最高秘传，帝虚剑一招未得。
　　这偌大的江湖、天下之中，祖宗辈的，武学最低的、年纪最小的，也就是他了吧。
　　白衣铁剑，长发星眉。
　　少年江湖，鲜衣怒马。
　　走在这条十年里不知道来来往往几百次的山道上，卫道尘第一次觉得昆仑山那么大，大到他从未时走到申时都只遇到四五个从山下采购回来的弟子。
　　“诶，师兄你看刚才那个过去的人也穿着昆仑道服。可怎么从未见过他啊？”
　　“这有什么稀奇的整个昆仑山几百弟子你都能见过？除了几个师祖人人都识其他人没见过也是寻常。”
　　“谁说的，五年前我山上到现在都没见过那个卫师祖。”
　　“嘘！！我跟你说那个卫道尘...”
　　...........
　　也不知晓卫道尘可有听到这几个弟子最后的那些言语，他摸着下山的索道一步一步的向着那个传说中的“山下”走着。这个世界他已十年未曾见过，也不知和他记忆中想象中的那个世界是否还是一样。
　　等到卫道尘出了昆仑山天已经黑了，只得来到山下的村子。山脚下的那个村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好像王家的媳妇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东边陈家的烟囱做饭的时候把房子燃了，还好没有人出现意外....
　　卫道尘听着身边这个王家长子说着这两年村子里的变化，发现时间好像也没有过的特别快，还是和两年前一样。
　　中原的战火并没有影响到这个安静破落的小村子。
　　卫道尘心说，真好。
　　屋顶上的王家小娃问道：“卫哥哥你这次什么时候回山啊？”
　　卫道尘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哥哥呢这次不回去了！”
　　“为什么呀？哥哥也和山上的张神仙一样犯了错不能回去了？”
　　卫道尘闻言笑着说：“我哪能和张师叔（③）一样啊！我这次是下山！去我来的地方。”
　　小儿不懂，遂问道：“可哥哥你不是从山上来的吗？”
　　卫道尘顿了一下回答：“不，是更远的地方。”
　　卫道尘拍了拍小娃的头：“快回去睡觉了。”
　　小娃应了一声从梯子上回了屋内。
　　他看着南方的星星从房顶上搂了一根黄草含在嘴巴想着他要去哪。他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很想下山，他想起来了师傅对他说的剑心不稳不成大材，可他本身也未曾想过要成为什么一代宗师的。再者说了这天下被张师叔搅和的到处都是火，他一个小道士就算成了宗师又能如何？
　　他可学不来张师叔那一本破书便破败了一个王朝的本事。
　　人们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可他这神仙好像也干不了什么事情。
　　想着想着想了很多可他发现他竟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里，这个哪里是东南西北。
　　“卫小哥你还不睡啊？”原来是王大叔听自己儿子说卫道尘不回山了拿了梯子也上了屋顶。
　　卫道尘回道：“让王大哥担心了，我一会就睡。”
　　“王大哥带了一壶自家酿的劣酒上来和你说道说道，可莫要嫌弃啊！”王大叔说完把酒放到卫道尘手边也躺了下来。
　　“抱歉了王大哥，我不喝酒。”卫道尘看着酒壶作苦恼状。
　　“你这不回山了出去行走江湖不喝酒怎么成？！”
　　王大叔把盖头捅破、酒香好似都可以看得见一样的赶快吸了一口：“哎呀！闻闻！这江湖人不喝酒哪叫江湖人？”
　　卫道尘见这酒鬼忍俊不禁，打趣道：“怎么？听大哥你这样说你也是江湖人？”
　　王大叔挠了挠头：“哪能？我就一老实巴交的种地的，来这昆仑仙境避避战火。”说完拎起酒坛酣畅了起来。
　　卫道尘低头看了一眼喝酒的王大叔，那双粗糙生着老茧的手问道：“王大哥我能问个问题吗？”
　　王大叔放下酒坛说：“能啊，你且问，我且答。”
　　“王大哥你虎口的茧子不是拿锄头弄的吧？”
　　王大叔又喝了一口酒坛里的酒，双眼微眯道：“那还能是咋滴？拿刀拿的？卫小哥你这眼神闯荡江湖啧啧啧..”忽的王大叔像想起什么一样急忙补道：“我可生气了！你竟敢说老哥我不是老实人！喝酒！”
　　卫道尘看了一眼好似得逞的王大叔，无奈只好喝了那个王大叔口中不喝不算江湖人的猫尿。
　　那天晚上卫道尘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王大叔年轻的时候提着一口钢刀行走天下。
　　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般好好的睡过一觉。
　　因为他平时做的都是另一个梦。
　　.....
　　那个梦里有很多的红色，红色的天空、红色的房间、红色的大门、红色的鸟儿、红色的灯笼。
　　可他明明记得，他的家是灰色的瓦片、是白色的石头地、是绿色的草、是美丽的花儿啊。
　　....
　　卫道尘那一夜好像突然知道了，王大叔为什么要骗他没有去过江湖，也知道了为什么说这酒，那么受江湖儿女的喜爱，哦不，应该是每个人。
　　他的记忆中那天的夜晚很短，睡的很好、睡的很快就到了破晓。
　　（注：①中平六年、光熹元年、永汉元年皆为公元189年，这一年死了两个皇帝、所以有三位皇帝登基，故有三个年号。）
　　（注：②昆仑山，在现代XJXC间，伸延至QH境内的那段山脉，此处指现今日月山、QH湖旁的昆仑山。）
　　（注：③这里的张师叔便是指引起那场黄巾起义的天公将军张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