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宇散文.春雷万岁》鲁仲宇

8、思“英雄”春林

　　春林是与我共太公的堂兄，也是我儿时便已认定的“英雄”。他成为我心目中的“英雄”时，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庄稼汉。当时，他中等身高，肩宽腰圆，褐肤红脸，说话似虎叫龙吼，走路若龙骧虎步——这和大多数健壮的青年农民一样，没什么高低优劣可分，可我偏要认为春林不一般，在这基础上，加入一件事，“英雄”便成就了。这件事，虽已过去几十年，但至今记忆犹新，并且，常常激起我对春林的思念。
　　那年春天，春林订了婚。他的未婚妻，芳名巧云，我的母亲叫我称巧云为“云姐”。云姐是够美丽的了，她虽非月里嫦娥，却也堪称罗敷再世。其第一次上门访亲，别说大人们是行者驻其足，耕者歇其犁，但观巧云女，叹其仙子美，只说我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就含了指头看傻了眼。事后，谁不说春林艳福不浅呢，又有谁不担虑春林会被巧云甩掉呢！
　　一年之中，风调雨顺。年底，春林作了同云姐结婚的准备：全套新家具到了位；过客做豆腐用的黄豆已买足；称肉的肉票买好了；舀酒买鱼购小菜的钱入了箱；厨师也约妥了。女方也是一切准备停当。不过，还不是“鸭子已经煮熟”，事情还差一把火——时风之中，有个新名堂：送嫁路上，新娘须有一把新伞遮头隐面，以避邪气，但伞应由男方买；春林是知道伞事，可他历来不信邪，没买伞。
　　遗憾的事是这伞竟成了“散”的代词——
　　春林不信邪，不买伞，女方的家长偏信邪，逼云姐来催春林办伞。春林也就高岸为谷而喜眉笑眼地陪云姐到了商店。伞事成就后，云姐瞥见柜台有个敞口钱包，包内有钱，她将钱抠了出来，一数，八角，装入毛衫口袋里了。那岁月，举国上下，学雷锋，做好事，蔚然成风。而且，春林是“贫农根子”，他平时学雷锋，比谁都积极，有干部称春林是“活雷锋”，甚至有人说春林是“苏联的保尔”。所以，对于云姐见财起心，春林愤慨不已，他严厉地指责云姐道：“你是时代的败类！”顺理成章，一纸退婚书，上了云姐的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在大众面前，春林毫不隐瞒退婚原由，其一心只为播火传薪，鼓铸陶熔。尚非若此，也许事情还有悬崖勒马的余地。以石投潭，便有圈圈漪澜。社会给春林的回报是红、橙、黄、绿、蓝、靛、紫诸七色板——有干部表扬春林“爱憎分明不忘本”，有老农说春林自动放弃送到嘴边的天鹅肉，或者说“让煮熟了的鸭子飞了”，实在是天下少有的大苕（傻子），有小伙子对春林说要是你是我，事情绝对不会是这样，有道是“金无赤足，人无完人”……
　　形式上，是休了人家，可感情上，不能够说了就了——春林对云姐，总是魂牵梦萦。知情的族嫂们要去女方为春林“圆亲”，春林坚决不同意，他说解除婚姻，完全正确，而同意和好，则是对自己的背叛！有《如梦令》做记：
　　横财暗安衫里，“路人”明替伉俪。且问这男儿：娣妹寄托何地？悲愤，悲愤，几
　　度欲留还退。
　　这“退婚”的决心，在我认为非英雄难下之，故此，“春林是英雄”的观念形成了，我向春林竖拇指，呼“英雄”。
　　诚然，我一个读四年级的少年，是少见多怪。春林这事，较比后来知道的古今中外已有定评的英雄的事迹，实在不值得一谈。保尔是有过与女友分道扬镳的事迹，但保尔作为英雄，其主要事迹不在于此，而我论英雄就凭一鳞半爪，用管窥天。当然，我这位春林英雄还有戏。
　　不久，一位被唤作“玉”的姐让春林响口同意了。玉姐也是一位美人儿。我们塆村是贫困塆村，有好几位男士相不到女人而当单身汉，可春林相貌平庸，家境一般，却是美女如云，一个跟一个地聚拢来。这事实让我进一步认定春林是英雄——我的少年英雄观就是：了不起=英雄。
　　与玉姐往来一年多，春林“男大当婚”却从来不提“结婚”二字，甚至在第二个春节借故不去玉姐家拜年。这就导致玉姐提出解除婚约。既然是女方提出退婚，那么，玉姐得将春林以前送给她的钱财统统退给春林，这是乡风。玉姐来我家递话说：叫花子打人命——顶家倾，现在，屋里最值钱的是一头百多斤的肥猪，叫他去拉来。春林本不在乎钱财，他说让人家提出解除，是为了给人家面子，并不是想人家退礼！伯和娘说：不去“退礼”，人家会认为男方想赖婚。春林只好去玉姐家，顺便拉了我去，说是帮忙赶猪。猪到半路上，挣脱脖子上的绳索，回头跑。春林望猪叹曰：“古有‘完璧归赵’，今有‘春林还猪’——你要回去，就让回去吧！”才移脚回走，他陡然刹步，望我说：它的回路上，中间另有村庄。它经过那村庄时，难免被别人“捡去”。可它的价值，相当于一个人一年的生活费用啊！让他人凭白无故地占有了它，不是太可惜了吗？想任猪返回却是不能，他只好奋力追捕。追了一程又一程，没追着猪，倒是将猪追过了那村庄。他收步，自言自语道：这猪，可以安全回家了。一切，就此结束。刚刚转身，欲往家走，他嘴里忽然蹦出“耍赖”二字。于是，他又去捕猪。凑巧迎面来了两位熟人，而猪恰好处于山间沟路上。两处往中间合力，也就逮着了猪。鉴于该猪性情太躁，熟人建议将猪灌醉背回，春林依从，捆了猪脚，然后跟别人去那村庄拿来大半瓶高浓度高粱酒，强迫肥猪喝了。猪醉成不理不睬状态，春林便松了猪脚上的绳索，给猪穿上长大衣，用单衣裹严猪的头和脸，背了猪回走。路上遇到人时，春林便对“哼哼”大睡的猪抱怨道：“叫你少喝你不听，可把我累死了！”约三里路程，他硬是一口气撑到了头。
　　当时，在农村，“早养儿，早享福”是正统观念。塆下有5个男子与春林同一年出生。那几个，要么是找不着老婆的单身汉，要么已是几岁小孩的父亲。“六同年”之中，既开了亲又老长时间不结婚直至毁掉婚事的人，唯有春林。春林这种反正统观念的精神，和退礼过程中的仗义疏财的表现，令我完全确认了“春林是英雄”。自那至今，几十年间，“春林是英雄”的观念，于我头脑中未曾改变过；“活雷锋”、“苏联的保尔”，我印象模糊。法国的世界名人卢梭曾说：人生当中最危险的一段时间是从出生到12岁。在这段时间中还不采取摧毁种种错误和恶习的手段的话，它们就发芽滋长，以致以后采取手段去改的时候，它们已经扎下了深根，以致永远也把它们拔不掉了。卢梭这段话，现在就印在中国的教科书《思想品德》中。这段话在这里只要用“重要”替换“危险”和用“观念”替换“错误和恶习”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国家恢复高考，我考出了“农门”。30年来，我很少与春林见面，古人说“稀来亲也疏”，但我却因“春林是英雄”而非常想念春林。
　　上次与春林会面，是春节之后的事情。当时，我弟兄们说下一个春节为春林60华诞置酒庆祝，春林则说他生于63年前的春节，还做什么60岁生日？！我们愕然。以前，我们仅从身份证上留意到春林的出生日。后来，春林解释说身份证的出生日是别人搞错了。
　　春林是单身汉，无同胞兄弟姐妹，伯和娘已去世二十多年，所以，他过生日，几十年来都是息声敛气，四壁寒峭。
　　与我所认识的一些单身汉一样：春林如今形销骨立，枯瘦如柴。并且，他比以前矮小许多，可以说已是一个“矬子”人。身体不健康，大概与长年累月不能过正常生活有关——生活不正常，精神难免抑郁，相应地，神经系统不能充分发挥调节作用，导致营卫不良。
　　春林身世凄凉，身形薄弱，却仍不失英雄气概。他对我说乡政府要他住“敬老院”，他不愿领这个情，说是大半生没给社会添麻烦，老了更不给大家增负担，免得一世人生的结局是欠大家的。村人很尊重春林，同辈甚至长辈青壮年，都亲热地叫他“春哥”，没谁敞口与他说话；晚辈后生，该叫他叔、伯、爹和太公的，开口与他说话之初，必定叫春叔、春伯、春爹、春太公，而说话过程，无不青眼相加。村民组长说：春林之所以被人尊重，主要原因是他人品胜似冰壶秋月。品行好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他作为单身汉，几十年如一日，不调戏妇女，于社会至诚高节；二是他勤奋节俭，临财不苟。
　　而今，我更加思念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