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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垃圾地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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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企业麻纺厂“改制”,凭现有资金开销三千职工的工龄买断钱,难乎其难。于是,拍卖厂房及场地。
经牵线搭桥,胡为、钱蒙和尹许诸三位有海外关系的人,筹得五千万元,买下了麻纺厂。从而,国营企业麻纺厂,改名换姓为“天潭物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天潭物业”。
“天潭物业”将厂房夷为平地,拟建商品房出售。
建房分三期,总的原则是:建房资金归建筑承包头自己出;前期楼房售罄再建下期。
胡云德是砌匠,与胡为沾亲带故。他于第一期工程招标时,找胡为套近乎,要求承建两栋楼。不过,他自己没有钱。
胡为斩钉截铁地说:“共义不共财,共财两不来。即使天潭物业单姓胡,你也不当企图破规矩、挪用巨款!”
既然绝了“成为百万富翁”的指望,胡云德就退一步,求其次——争取捞个铁饭碗。他装出有气没力的落了魂的样子,说:
“我穷困潦倒,同情同情我吧,给搞个稳固的饭碗吧,将天潭物业的垃圾清除工作,长期承包给我吧!”
胡为以轻蔑的眼神朝胡云德瞥一眼,不假思索地说:“这个主,我可以作。”
胡云德说:“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字据要盖你们天潭物业公章。”
“当然。”胡为漫不经心地说。
因为是亲戚关系,胡云德不愁胡为于清洁工工资标准和其他待遇诸方面设难。只因为还有另外两个主子,胡云德遂于签合同时,提出具体要求:明确清洁工用工定额;按“本市上年度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按月计发工资;享受职工待遇。
“工资标准,好象比市场价高许多。”尹许平静地说。“‘市场经济’,以市场价为核心。”
钱蒙接着说:“市场价方面,保洁工无‘职工待遇’。”
“现在,好多城市在这方面,如我说的一个样。”胡云德不慌不忙地说:“不久,全国都会这样搞。要不,工人与老板之间的收入差别,么样‘缩小’呢!”
老板们自然知道胡云德的话占着理在,也就依了胡云德。
就这样,胡云德有了合法的“垃圾地盘”、受用终生的铁饭碗。
垃圾合同到手后,胡云德还是做他的砌匠。这不只是因为砌匠年收入高于“本市上年度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也不因为“清洁工”正式上班须待到第一期工程结束之后,而是因为:胡云德一开始就存心当“二老板”,他要凭一纸合同,捞份外之财!
合同规定:三期工程三个摊子,每个摊子从交付使用之日起,配一名清洁工。胡云德于第一期工程交付使用后,在摊子内晃了几天,享受到了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待遇,然后,安排他老婆做清洁工,而自己继续提砌刀上墙。
待第一期房屋基本都住进了人,而清洁工劳动量相对增大许多后,胡云德请胡为安排他胡云德的老婆到公司做厨;清洁工的差事,他安排妹夫来做。
合同在先:妹夫每年得向他付出好处费,头年两千元,过后每年四千元。
胡云德的妹夫是农民,种田收入不多。做清洁工除开好处费,进款多于种田,划算,他乐于签这合同。但是,“抱做茅厕三天香”。三天刚过,做妹夫的不干了。理由是整天囚在这里,不及种田自由。
胡云德说:你不干,是不相信我的关怀,将来会后悔的!
做妹夫的嗡声嗡气地说:我想过几遍了,不会后悔。
胡云德未免气恼地说:你走吧,叫我妹来!
这妹夫图的就是夫妻团聚,终日厮磨。但他不好意思于胡云德面前表明心迹,只委婉含蓄地说:估计她不会来,即使能够来,量想也做不长。
胡云德不懂个中滋味,只将脸一黑,闷声道:少废话,叫她来!
接着,他自己干了两天清洁工。妹妹还没来,他再也沉不住气,于夜间租了小车,上门问罪:那么好的生计,你们凭什么不管不顾?!
妹说不清楚庐山真面目。
哥说信我就马上跟我上车!
做妹的便包了几件衣裳,迷迷茫茫地上了车。
女人到底比男人细心。做妹的才干了两天,便发现垃圾堆中,蕴藏着极大的磁性:塑料壶,酱油瓶、酒瓶、锡拉罐、硬纸盒、废书、报纸等等,一天到头,便聚到大半推斗车。这些物什运到废品收购站,该要卖多少钱呦!
这夜,胡妹锁了租住屋的门,去嫂的住处玩,有意投石问路,也就既得知哥哥此前就盯着了这废品,嫂嫂捡过废品,又得知了废品在哪里卖,该怎么分类多卖钱。做嫂的说:
城市人有钱,提供的废品是比农村的多好多。不过,这是平民区,不可能象以前报纸上所说于垃圾筒捡到肚藏两万块钱的大鲤鱼,你莫异想天开。话说回来,只要勤奋,这垃圾筒里,你一年到头,是可以捡到上万块钱的。一个摊子四百户,平均每户每月两元钱的废品是有的。这么美的事,就不晓得那苕货么样不干了?
做妹的一笑,说:他一进房就爬了上来,老长时间不肯下去,莫不是为了这事吧?!
做嫂的横了她一眼,说:村里的年轻男子,差不多都在外头打工吧?人家都不在乎女人么!这么没出息,都是你宠成的!
不多日,做妹的找嫂说:要不了几多时,第二期工程要交付使用了。那份清洁工,能不能动员我哥转包给我那个苕货呢?
做嫂的将眼一瞪,嗔道:“你这骚货,三天没让人骑就来神了?!你明晓得那是留给我的,却动心思来抢我的饭碗!熬不住,你就如那苕货一样,卷了铺盖走人呀!”
做妹的脸皮说厚也厚,说薄也薄,挂不住一两句话,当夜就跑了。
胡云德正在脚手架上忙活,胡为派人找他,说物业办公室有请。胡云德一头雾水,忐忑不安,大步流星赶到办公室。接待者是胡为。
“表哥!”胡为不待胡云德立稳脚跟,而抢白道:“事情才开始,你就拆我的台么?!”
胡云德闻言,大惊,连忙说:“哪来的话?”
“大半天过去了,还没见人清除垃圾,居民反应强烈,有人趁势说将不给这个月的物业管理费!”胡为正容厉色地说。
胡云德顿时脸色苍白,栗栗危惧,虽非屁滚尿流,却也汗流满面,半天不能吭声。
胡为说:“去吧,希望不再有麻烦!”
再顶班作清洁工时,胡云德对妹妹的不辞而别大为恼火,恨不得将事情转包给外人。三天后,怒气方消,他再次于夜间开了小车到妹妹门前,而和声悦色地说:
“我来恭请二位了!”
二进宫后,一个人的事,还是归一个人做。另一个,只能作为建筑队临时工。不管怎样,解决了年轻的两口子两地分居的问题,解决了清洁工缺勤补缺的问题。至此,胡云德的“垃圾地盘”,定型了一种管理理念。
第二期楼房交付使用时,胡云德要娇妻做清洁工。为妻者说:丢了物业公司的厨房工作,不可惜?
胡云德说:这清洁工作也是物业公司的工作,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因为,清洁工可以享受职工待遇,你做别事没这待遇。
为妻者说:有享受,真叫人大喜过望。不过,我以为这享受,让你当家的得着才好。
胡云德开怀大笑,说:没想到你有这么一份贤淑!实说了吧:每个摊子就有一个名额。我是承包人,第一个摊子的名额,自然归我得了。第三个摊子的名额,我想安排给我妹。
为妻者说:归我弟弟妹妹就不行吗?
胡云德莫名火起,而面色阴沉地说:你弟一个男子汉,应该象我一样为女性谋福利,为你妹谋福利!
胡妻瞠目结舌,一时缓不过气来。许久后,嘟哝道:
“为享受待遇,说穿点儿,为钱财,一辈子跟垃圾打交道,并不好。我眼前还是做物业的厨房工作罢!”
胡云德怒气冲天,大发雷霆:“你铁心与我搓反索,做对头,是不是?”
空气凝固了。彼此喘不过气来。最后,还是男人度量大,胡云德长吁一口气,平静地说:
“跟我干第一期一样,开头几天晃动晃动,待把姓名登记了,换别个做。”
“那我以后做么事呢?”
“真是聪明人被一泡尿蔽糊涂了!现面前,叫我妹去公司顶替你,你以后不是可以照常去公司上班呀?!”
“何必一定要换来换去呢,我不打照面就不行吗?”
“不行!”胡云德又烦躁起来了。
胡妻见状,也就同意了。
在这当口,就出现了“缺顶班人”的问题。胡云德已经完全明白必须长期预备着 “顶班人”。——不论是谁,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都打不动地囚在一个位置上,起码婚丧喜事送情跟礼是免不了的。所以,胡云德开始谋第三个打工仔,也就理所当然地请来了妻的妹。
可是,为妻者又与他作梗:你叫她来之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这事呢?为什么不叫我弟,偏要叫我妹?
几天前,为不顾她妹,她闹情绪;今依了她昔日意愿,照顾她妹,她反而以怨报德,前后如此矛盾,真是荒谬绝伦!胡云德想着,怒火中烧。片刻后,他强压怒火,而平声静气地说:不管是安排你妹,还是安排你弟,都是我一份人情。好心图不得好报,这是么回事呢?
为妻者说:么回事看见年轻好看点儿的女人,眼神就色迷迷的。你心术不正,当我不清楚?
胡云德闻言,气得青筋突暴。一场雷雨正待发作,凑巧逛街的妻妹回了身,胡云德便就汤下面,而望妻妹说:“你姐不同意你在这里呆着,要你回去换你哥来!”
“不让我跟你们在一起也可以。”妻妹满面春风地说:“我可以到别处打工!刚才,我看见几家发廊门前摆了招工牌,我问招不招没手艺的?家家都说‘招’。没手艺,可以给人洗头,踩背,洗脚,剪指甲,陪吃陪喝陪玩乐。我就试着给人踩了背,人家给了我两千块钱。两千块钱相当于做几年庄稼的积累!”
胡妻的脸乌一阵,白一阵。待妹不说了,她悲凄欲绝而气若游丝地说:
“妹,听姐话,明天就回去。”
为妹者嬉皮笑脸地说:“没出来就不知外面这世界多精采,不知挣钱这么容易。既是出来了,尝到了甜头,九牛拉不回头!”
胡妻突然扑向妹妹,抻手抓妹的脸蛋,撕妹的嘴,同时狂叫怒吼:你想当婊子图快活呦,毁了你的容,看你还当婊子不!你这丑祖宗八代的……
胡云德听着、看着,大脑早已炸裂了,人到了六神无主的地步,成了呆子,如木头人一般立在那姊妹俩的旁边。忽然,胡妻停了对妹妹的撕打,而顺手操起小木椅,向胡云德劈头盖脑地打来。
胡云德闪身不及,左肩被椅砍中,而他的右手,就不由自主地上了妻的脸。
胡妻的牙齿被打落三颗。
恰在此时,保安人员赶到了。不出两分钟,警车呼啸而至。
在派出所里,三名斗殴者都没将“婊子”二字念出,要不然,当事者要被罚款五千元。
夫妻双方,终因出手太重,太绝情,而婚姻阴影难以祛除,不久分道扬镳了。
胡云德只是一个砌匠身份,并不是什么大款包工头,要想再配一个合适的女人,比登天还难。没了家的生活,正当年的汉子何以面对?胡云德度日如年,魂不守舍。一日,便从脚手架上摔到了楼下。要不是有安全网,他就没命了。那曾经打过老婆的手,粉碎性骨折,成为终生残废。后半生,他只有依赖“垃圾合同”,而苟延残喘。
三个摊子,妹妹已做两个。第三个摊子马上要交付使用了,胡云德对妹说:
最后一个摊子,也归你经管,由你当“二老板”。还有一个享受指标,也给你。我后半生的生活,就指望你了!
胡妹说: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尽可放心。只是,享受指标,妹不能要!妹不能让哥当单身汉,妹要凭这指标,为哥找个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哥不但应该有信心生活,还应该有信心养育后代!
胡云德说:指标给了别人,到时候,别人也离了我呢?
胡妹说:这指标不是铁饭碗时代的指标。到时,人家离了你,我就可以不让人家在我这里做,人家自然就放弃了“养老保险”等待遇。
胡云德说:先头那个占去的指标,我去要回来,要求公司把你的姓名换上。事实是她已经彻底离开了我的垃圾地盘。
胡妹说当然可以,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不主动要求退回名额比较好!
胡云德依了妹言。
轮到第三期楼房交付使用,胡云德让妹妹出面招收了一位年轻寡妇做清洁,不多日,在胡妹的撮合下,这妇女对胡云德有了认知,继而有了归属之心,进而,日作清洁工,夜做胡云德的铺床盖被人。尽管这妇女还没有跟胡云德办结婚手续,那原本有守望之意的胡云德的前妻,在获得“胡云德有了女人”的消息后,自动放弃“养老保险”等待遇,离开了天潭物业公司。
直到这时,胡为才向表哥伸出救援之手,安排胡云德学电脑,当公司开设的网吧的网管,并以“工伤”名义,给予经济支持,这“经济”具体物化为50平米的楼房。此外,还安排后来的表嫂接替前任表嫂的工作。
两年后,胡云德有了亲生骨肉,并且有了一定的积蓄,生活中,又是阳光耀烁。这时,胡云德想到了“垃圾合同”的利润问题。一日晚饭后,他到妹的家中坐,做妹夫的递了香烟,做妹的递了茶。埋头喝过几口茶后,他面无表情地对妹说:
“妹,我今天来,只为特地说一宗事,么事呢,就是:一年一万二的事,今年止。”
“为么事呢,哥?”胡妹一副遇事不惊的泰然自若的神情。她徐缓地说:“我的工作没做好,你及时指出,我可以努力做好。”
胡云德将半杯茶放到茶几上,然后,又望向妹的面孔,依然面无表情地说:
“你们做得很好。要不然,前不久,有关单位不会给你们颁奖。”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做了呢?”
“我没有说不要你做了呀!我只是不愿再收你们的好处费。以前,我凭一纸合同,占有你们的劳动果实,占有相当于5个多‘低保’人口的生活费的金钱,确实有罪,所以,才落得上苍对我的处罚!”胡云德说着,脸露疚色。
胡妹则极其认真地说: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哥疼我,我哪有今天的舒心生活?你不正是因为我,才与前妻结了怨么!现在,你还不是有钱人。你说不要钱了,我很高兴。不过,我要对哥说:虽然我已经出阁四年,可我一直没有与哥分了家的感觉。‘家族经济’是当今社会比较明朗的经济特征。今后,我会为我们胡氏家族管好经济!”
胡云德流了泪,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