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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工人生活的体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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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28 日,我市劳动就业管理局要在一楼大厅举办一次招聘会。这年最后一次招聘会,我跑了去,本想为大儿子谋一个比较理想的职业,也就择定了一个事儿,不料经实地考察和与工人交谈后,儿子打了退堂鼓。一起参加考察的有十多人,其中,有几位中年人也是表示“这事做不来”。基本一致的看法有五点:一是整个厂区雾蒙蒙,环境太不卫生;二是每天工作12小时,并且除春节长年没有休息日,工作时间太长;三是劳动强度大;四是工资相应太低;五是没有福利待遇。这是一家专门生产铝管的工业企业,有一台“一号机”歇着在。我以前没从事过工业劳动,这时便产生了“体验生活”的念头,于是,对人事部长说:我来做这事,你看行不行?他连忙说:“行,行啊!”随之,让我填写了关乎家庭住址以及家庭成员情况的表格。表成之际,正是有关车间主任进门之时,主任朝我望了一眼,然后,对人事部长说道:他与我父亲的年龄不相上下,能做什么事啊!部长说:试试再说吧!主任说:我们车间只缺少年轻人传承技术!部长说:这我知道;而招不到年轻人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啊!部长无言以对,只好对我说:好吧,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就这么容易地,我成了一名实实在在的工人。我忽然想:“这‘工人’身份,于恢复高考而考出农门之前,是怎么盼都盼不着的,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分配给我的工作,称之为“拉棒”。从“拉棒”开始,我渐次地感受着、并且熟悉着这里的工人的生活。
“拉棒”,就是用两轮人力拖车,将库房里的铝棒拖拉到棒机的火炉口,然后一根一根地喂入火炉内的承载链子上。
但是,这里的“喂”,就不是如给小孩子喂稀饭那么地容易,搞不好,铝棒要在炉堂的半途卡到炉壁与链的结合部的空隙里,处理这样的故障,得费许多精神,要出一身汗,甚至还得请人帮忙,落个埋怨。
“拉棒”的工具,相当简陋。车轮一般很小,比米筛还要小,并且,如同小孩的玩具车的车轮的构造,没有灌气的可能。因而,拖这样的车,很吃力,而且,速度慢。仅有一部车的车轮略大些,但比小街上常见的板车的车轮小好多,不过,可以加气,拖的东西相对多些,费的力气相对少些。只是,这部车经常被搬运部霸去使用,搬运部不用时,它便成了几个机组你争我藏的宠物。
往外拖“饼”,几个机组共一个断了一只脚的跛脚翻斗车。这翻斗车在几个拉棒工中间,常常是你霸来我抢去的,委实令人伤神。往往是快要下班了,要清场子了,还没有翻斗车到手,只好用废铝盆、废铝桶装了“饼”往车间外头拉。
“劳保用品”除了布手套便不再有。过了试用期的,每人每月10双手套,于月初由厂生活部统一发给各位班长,再由班长转发给有关工人;新工人则由车间主任每三天发给一双手套,经过一个月的试用期后,才按月于期初一次性发给手套,假若你的试用期于10号结束,则你将得到6双手套接下月的月初参加全厂配发手套。 “拉棒”工,很费手套,不满两天,一双手套就露了指头,要想不伤手,只有捡别人废弃的手套,将那套掌套到自己的手指上。这时的套掌,不论是本人的还是别人的,都已经漆黑。
车间里,有时因管理不当,一些地面遍布着积水,而“拉棒”工又必须经过这种地面,因而,淌湿了鞋的事,在所难免。那么,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一双脚也就只好整日里与冰冷的湿鞋相依相伴。我在一号机组上三天班,就穿了两天湿鞋。据第三号机组的同工种的老卫说:他在这里做了年多两年,就因为经常穿湿鞋,得了个脚痛病。
铝棒都是圆柱状,有直径115毫米和70毫米、60毫米诸三类型号,有长度300毫米至560毫米诸几十种型号,那么每根的重量就繁杂了,有10多斤一根至50多斤一根诸几十个档次。但是,库房里并不标明各类铝棒的单根重量,甚至不标明直径的大小,仅于每堆的相应位置上标明长度,如:320、380、340、420、360、400。那么,初做“拉棒”这种事,就不免有了悲哀:要么于车上装多了,拉不动;要么于车上装少了,忙得无时间歇气与缓劲。
棒机七八米长,铝棒在棒机内约行走两个小时后,于出口被技术高明的班长或副手转移到挤压机挤成所需型号的管状。每根棒可以挤成25米多长的管子,并剩下几厘米长的棒尾子也就是前面说的“饼”。前棒和后棒出的管子是连着的,但有明显断痕,需要经“锯管”工序断开。管子有弯曲,要经过“拉管”工序,管拉直后由拉管工裁成6米长的短管。25米多长的管子的管头和管尾,和没能够拉直或者挤压不合格的管子,以及被称作“饼”的棒尾子,作为“废料”,统统由拉棒者拉到“熔铸车间”回炉,从而,再生成铝棒。这个工厂的原材料,主要是从社会上收购来的价格便宜的废铝制品,如废饭煲、废铝质门窗、废防盗网,等等,极少使用由铝矿冶炼厂炼出的价钱较高的铝锭。
这个车间叫着“挤压车间”,有六个机组。一个机组每班六人操作,算“拉管”工最轻松,算“拉棒”工最辛苦,算“锯管”工最无聊,算“挤压”工即班长和副手的活儿最脏、最讲技术。所以,每个机组的“拉管”工大都是女子,“拉棒”工和“锯管”工大都是男人,“挤压”工则是清一色的显露喉结者。班内劳动报酬有别。班长和拉管主工各10分,拉管副工和拉棒工和锯管工各9.5分,班长的副手11分。每班干12小时,班长和副手大约每隔半小时轮换休息如果不轮换休息还算其最辛苦;拉管工大约每隔半小时拉一次管,几乎是干半小时休息20分钟;拉棒工几乎是干半小时休息10分钟;锯管工12个小时除去吃饭和方便共约1个小时剩下的11个小时就坐在岗位上锯管,一个班要锯四百多根棒的管,即每隔分多钟就要锯一次管。锯管工要吃饭或方便了,由班长或副手负责锯管。拉棒工要吃饭或拉棒了,由拉管工负责往火炉内喂棒。要是拉管工有事不能来上班,就只有事先或事后与别的机组的同工种者换工,即连着干24个小时的活,但是如果是日班转夜班或夜班转日班(全厂逢星期天转班),而不是下班后休息12小时而是休息6小时,那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有事而非请假不可,就只好由本班的人(主要是各项技术过了关的班长和副手)放弃短暂的休息时间,而轮流顶替不能来上班者。
除春节外,厂家一年到头不为工人安排休息日,故而,工人们每周实际工作时间是84小时,而不是按法定的40时来。
按每周工作84小时上完一个月的班的,算“满勤”,可以拿五十元钱的“全勤奖”;否则,按缺勤时间倒扣工资。凡是被出入厂门的考勤机显示了迟到早退的,都以“缺勤”论处。迟到早退时间过长如达到十五分钟而且事先未请假的,不管有怎样的特殊情况,当日于黑板上通报罚款二十元至五十元。“请假”必须是本人书面向车间主任请假,不得于主任面前口头请假或打电话请假或带信请假(包括书信请假和口信请假)。事先未当面书面请假或请假未被批准而干脆不来上班的,不管有怎样的特殊情况,按“旷工”论处,罚款更多;旷工达三天作“除名”处理,工资免发(包括当月工资,和以“结算周期”为名而故意拖欠的实际是“扣压”的上月的工资)。
未完成当班生产任务的,生产部的黑板上便及时通报罚班长五十元钱,甚至更多。所以,平时再怎么慈悲为怀的人,只要是当上了班长,就不能再发慈悲而怜悯班内其他同志了,更不存在为其他机组帮忙的事情。近似于“诸葛亮斩马谡”的事,在这里也是时有发生的。
厂房内,始终雾蒙蒙。挤压车间六个机组及其日耗煤约三吨的六台棒机、包装车间及其几台电动机器、氧化车间及其加温炉等,和日耗煤六七吨的熔铸车间,都挤在一个仅有六十四五步(四十多米)宽、二百一十步(约一百四十米)长的厂房内。所以,厂房内的“雾蒙蒙”,实在是必须面对的正常的事情,而非雾蒙蒙,则是不正常。——生产不正常。(除非放假。 ——放年假。)
夜晚上班,灯光之下,对车间内的“雾蒙蒙”的令人忧郁的感觉,比白天更加强烈。这种时候,总是觉得十几步远之外的一些忙碌着的实实在在的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是在瓦兰色梦幻世界之中晃荡着的幽灵,好象自己是在与一些幽魂相处,心中不免发怵。
“时间”,在这里就是第二件“要紧的事”。即便是下班后有12小时的休息时间,而且于厂区之外有宿舍供休息,这“时间”总是显得不够用。因为“一日三餐”之中有两餐得于这下班之后处理,又因为厂内始终雾蒙蒙,很不卫生,下班得洗澡和洗衣,还因为上下班的交接和于往返路程中要费一些时间,所以,剩下的可用于睡觉的时间就不充足了,就总是觉得没睡够。在这种时空里,根本不能够如几十年前农业社之生产队时期那样地自学文化,更别想有清醒的头脑构思文章。总之,在这个工厂干活,就等于整个人的躯体外形,和精神内质,都归工厂所有了;“人”,成了超现代机器人。
几百工人的工厂,厂内没有可供工人洗澡的处所;即便是在宿舍楼,一个供六七十个男人居住的楼层,仅有可供一人洗澡的大约一个半平方米的但是无门板遮拦的所谓“洗澡间”,也只有一个不足三米长的水槽配三个水龙头供大家洗衣裳。并且,热水器安装在水槽的上方,其底下水槽难以发挥作用。故此,“洗澡”和“洗衣”,难免站队。统共只有一个热水器。抢先的可以抢灌一瓶开水,稍后点儿的便自然而然地只有温水了。可是,有时待到末后,没了可用于洗澡的热水和可以洗衣的冷水。因为,管理这房子的工人按厂里的规定,没到一定的时间不供热水和冷水,过了一定的时间停供热水和冷水。有人在寝室里用电器于开水瓶子里烧水,这个,厂里并不反对,横直是按各寝室的电度表计收各人的电费,这电费从工资中扣除,不成问题。热水问题自费解决无人反对,无处洗澡的问题自行解决有时会有人反对,譬如有人在寝室里于门背后用洗衣桶盛了水“抹澡”,再怎么小心湿了地面的事也是难免的,但是如果这地面湿到了门外的走廊里,那么,管理这房子的工人必然发怒。自行解决无处洗澡的问题要想不被他人反对,唯一的办法是事先占着半桶冷水,和用开水瓶灌满一瓶子开水,待到别人几乎都睡下了,你到仅有三个蹲位的厕所里去洗澡。当然,这必须以 “牺牲一定的睡眠时间”为代价。并且,换下来的衣服,必须放到下一个班下班回住处时,抢在他人之前进行洗涤。而这“抢在他人之前”的愿望,只有通过“一边走路,一边吃饭”来实现。即便是起风落雨,也必须是“一边走路,一边吃饭”。而且,必须是“快步前进”;不得淡化“竞争”意识;不得位移“水”之目标。
第六天,也就是元旦过去之后的第二天,临吃午饭的时候,那么冷的深冬天气里,我居然累的满头大汗,而且是单衣薄裳。这时,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这儿的工人过的生活,比牛马过的生活还要辛苦啊,我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坚持体验下去!”
就在这时,老卫来约我一路去财务部领元旦加班补贴费,说是见人20块钱。他是农民工,是当地人,平常比较乐观,现在因了“20元钱”的额外收入,而显得挺高兴。我不愿去领这钱,只说:“按法律规定,应该是元旦上班得三天工资。‘20块钱’,算哪档子事啊!”但老卫一定要我陪他一路去财务部,我不想伤他的心,往炉内上足了棒,随即跟他走。结果呢,“20元钱”不是我不想要,而是于我无关,老板的说法是:元旦之前在这里做了10天以上的人,才有元旦加班补贴费。显然横蛮无理,老板这是逼着工人跟他斗争,我也就记起了以前的书上介绍的在旧社会里工人团结起来跟资本家斗争的事情。但我现在不愿跟老板斗争。并不是我完全忘情于斗争精神,我只是不想教育老板,只想让更多的人怨恨老板,使这样的老板不能够将企业发展壮大,甚至不能够维持。可以说,这是我的非同寻常的斗争方式。
我忽然改变了“离开”的主意。我要继续呆下去,要呆一个月。呆一个月,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并不多。了解到的情况不多,何谓 “体验生活”呢!
一会儿,就有五个人跟厂家闹开了,其中,有一个是“熔铸车间”的人,一个是“氧化车间”的人,他们的意见,总起来说是要是我们过了元旦才来上班,这几天,你们的机子不就停着在?不是少赚几万块钱?厂家在先不会不明白这些,没人理睬闹事的工人。这闹事的工人就搁了活,走人。他们是同一个乡村的人,同我一起进的厂。进厂之初,在一张桌前填“家庭成员情况表”时,我就与他们相识了。(至现在,我还不理解“家庭成员情况”与这个企业的生产有什么利害关系。)按厂规衡量,他们这几天白辛苦了。当然也有个别不太情愿丢这钱的,但是,伙内有人骂这样的人“太肉头”。我听了,以为是骂我的,心中好难受。可以肯定别人不知道我的意图。当时,我想:如果真是骂我,就由他骂吧!
我想:为了“20块钱”而舍弃更多钱而走人的事,大概老板以前没有遇到过。
这种想法,随之被自己饥笑为“幼稚”。老板就是刻意黑这样的钱。“熔铸车间”工价开得最高,诱惑力也就非常大,但苦不堪言,常人难以坚持,因而,天天人来人往,几乎没有人没丢工钱在这里。
那几个人离职后,我于人事部长面前说:
“这几个人是不懂法律,否则,他们今天会选择写辞职报告,过三天,领了工资走人。”
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人事部长与我们初见面时是说“厂规是要走人,必须提前写辞职报告。否则,作违犯厂规论处”,但他没有说要提前多少天写辞职报告,我当时以为厂规里的有关条款是以劳动法上的 “试用期内要辞职,必须提前三天写辞职报告”的规定为依据,可现在忽然觉得有必要对自己当初的“以为”进行求证了。
略微静场后,人事部的部长冷漠地说:“厂规是上班没满一个月,不得写辞职报告!”
我想:幸亏对“以为”作了求证!只是,要是上班满了一个月才写辞职报告,就难免实实在在地干两个月,劳动法上是说试用期满后要辞职必须提前30天写辞职报告。不干两个月,除非厂家不究“提前30天”而是选择“协商”,或者本人不在乎这个“厂规”,只依法行事。现在,就按“两个月”说话吧!
于是,我说:
“劳动法上是说试用期内要走人,提前三天写辞职报告,没有说上班没满一个月,不得写辞职报告。这‘要走人必须提前写辞职报告’与 ‘上班没满一个月不得写辞职报告’相结合的厂规,显然违法。”
什么违法不违法啊,是你们自己当初愿意接受的事情!人事部长依然冷漠地说。
我说当初你只是说了“要走人必须提前写辞职报告”,没有说“上班没满一个月不得写辞职报告”。
他说当时说了,是你没有听进去。
我知道再争执就是毫无意义地伤精神,于是,说:“就算你当时说了。那么,请问:写辞职报告之后,过几长时间才可以走人呢?”
“说不定,”人事部长说:“一般来说,有人顶替了才可以离开!”
“人家要走,要是你一年半载不安排人顶替,人家干过一年半载还得继续干?”
“说不定呢,也许是吧!”
“现在就实打实地说吧!我要在干满一个月之前三天写辞职报告,三天后也就是满了一个月依法走人。我可以肯定我不能够干更长的时间。因为,我做手术住了十几天医院,出院时,医生嘱多休息,最少休息一个月,再工作时不得负重,可我休息刚满一个月便跑到这儿来了,而且做的是牛马活(每车拉八百斤以上,有一车拉了一千三百多斤),现在,于体力上,是一天不如一天。希望你到时安排人接替我。我可以不要工资而走人,但不情愿既白辛苦了,还落个‘违犯厂规’的恶名。”
人事部长无声地一笑,说:“大概‘慷慨激昂’这个词,与‘不要工资而走人’挂不上钩。因为,不要工资而走人的事件,我们这儿几乎天天都发生!既要‘依法’走人又要拿到‘工资’结果闹到法庭的事,也是有先例。”言毕,起身离开办公室,而往保安部那儿去了。
这时,我想:以前,该有多少工人被这条违法的“厂规”所害啊,唯愿政府能够对企业制定的规章制度进行具体审查、剔除和限定!
再日,有了一个“机遇”:班长叫我拉50根300号的棒来。以前都是400号以上的,并且是直径115毫米。但是,这次于仓库只找到直径70毫米的300号棒,拉到后,被班长吼。(这个机组,专门使用115的棒。不过,这方面的事,班长以前没有对我说过;我是后来听别人告知。)班长吼人,我便认为不文明,于是,跑到人事部长面前做了汇报,顺便要求换个工作,并且强调:“可以请求调换工作岗位”,是你部长当初说过了的。又再日,车间主任将我从六号机组调到只需拉直径70毫米棒的四号机组。四号机组处于侧门内,熔铸车间处于侧门外,所以,四号机组的废料,比处于车间深处的六号机组的好出多了。相对来讲,在四号机组做事,少费许多力。相应地,不必只穿单衣,当然不再出汗。并且,侧门空气流动,人在这儿于呼吸的感觉,要好多了。
于是,我想:在这儿,干满“两个月”,体力方面,大概没问题。那么,就干满两个月吧,也许第二个月可以体验到第一个月不能够体验到的生活!不过,我随后问老卫:在这四号机组,我能否坚持干两个月呢?我的体质和体力就这个相。他说 :“应该没问题!”
这天下班的时候,大家被拦到食堂开会,主持开会者是某培训学校的头儿,和本厂的副厂长。主题是:本厂此前与该培训学校挂钩,共同完成了市里分给本企业对职工进行培训的任务,现在,需要大家签字,承认已经接受过该校的培训。
便有人说:“本来没谁被培训过,市里当官的也知道,他们只不过是为完成市里的财政任务。厂里三百多职工,上头按照每人350块钱的标准付给培训补贴,一共有十多万块钱。这钱,能分给我们多少呢?”
哄乱中,有人说:“愿意签字者,发给五元钱;不愿意签字者不勉强!”
于是,一些人往外走。
出门才走几步,一位与我一起进厂而在“熔铸车间”干活的李姓壮汉跟上了我,他对我说:“不想干了,明天不再来。”我说:当初来这儿是为了钱,几天白干了,不心疼么?他说:“这活儿太辛苦,以前极少有人熬过两个月,结果大都空手走人。迟走不如早走啊!”他是炉前工。于炉前往炉内投“废料”时,炉内火苗外冒丈多两丈高,这事我望得清楚,量想在这儿如果坚持干了两个月以上,人就会被烤个半死不活。能够在“熔铸车间”拿到工资的,应该说只有“锯棒”的和“拉棒”的这两种人。不过,这两种人不仅干不长久,最终也许要丢工资,而且,难免有生命危险。譬如“锯棒”者,一天十多个小时就站那儿那么不停地“锯棒”,握着的锯柄的震动力又是那么地大,偶或一个头晕眼花,手一歪,锯盘与棒口不卡个四分五裂而飞出杀人才怪呢!又譬如“拉棒”者,一车得拉三四千斤,棒码得高高的,由“熔铸车间”到库房是一个不小的下行坡,万一手发麻或者脚下被绊了一下而车失控则非死人不可。
想到别人的安危,自然也就顾及到自己的安危。首先留意到的事是这炉口外围偏上方附着了大量的铝霜。由此可知:这炉内冒出的火苗以及整个车间的烟雾之中,有着大量的铝尘,人吸进了这铝尘,到一定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要患上名为“尘肺”的如“癌症”一样要命的病。报纸上前不久报道的“开胸验肺”,就是说的这类炉前工的事儿!这时,使我警觉到了几天来一直存在着喉咙不舒服的问题。于无意中,撩起衣角抠鼻眼,就见抠出一团灰黑色的异物,连续抠了十几次,才勉强没了不干净的东西。当然也想到了用“口罩”,但是很快就自我否定。因为要想不吸入铝尘,就得与车间的空气隔绝,也就必须背起氧气罐子,而用一天的氧气罐子所费的钱应该是工资的数十倍,且不说用这罐子是否方便,也不必说一个罐子需多少钱买下来。其实,人家早就想清楚了这个事儿,一个班一百六七十人做事,仅是“氧化车间”的刘佳于颈项挂了个口罩,装饰而已。
我怕“开胸验肺”的事儿有朝一日与自己搭边,也就不想在这儿继续“体验生活”了,要打退堂鼓了。于是,再去找人事部长,说是怕惹上“尘肺”,叫他找人来接替我。至于工资,自然是不要了。(前人说“怕鬼就有鬼”,后来,离厂一些日子后到医院检查,得出“肺表面散布有玻璃样肺结节”的结果。)
人事部长说要辞职得找车间主任。我便找车间主任提出辞职。车间主任说:“年内只这多时了,厂里不好招人,招不到人。也就是说:没人接替你。你就干过年内吧!”
老卫上厕所转来,正好遇着了我们说这些话。他等到主任走开后,对我说:他的一个侄儿,写辞职报告没满一个月,离开了这儿。老板说违犯了劳动法的有关规定,个多月的工资扣压不发。他的侄儿找当律师的朋友咨询对策。律师说:“本来,老板没有与你订劳动合同,你写出的辞职报告满了三天就可以依法走人了。并且,他不订劳动合同,实属违法,应该依法付双份工资,而且,还应该依法为你补办养老保险。凭此,找劳动局出面,搞倒对方,绝对没问题。但是,最后,你讨到的说法不外乎是:依法付双份工资,还没有先例;至于扣压工资的纠纷,宜双方协商解决。这样的事,作为律师,真是见得太多了。”他听过侄儿转述的律师的话后,只好带了侄儿去找有亲戚关系的税务局副局长,请她帮忙要钱,结果也只拿到部分工资。
老卫接着说:有个班长是外地人,写出辞职报告满了一个月才离开。老板生歪心,扣留了他当月的千多块钱的职务补贴费。老板摆出的理由是:既是辞职了,就等于解除了劳动关系,就相应地不能算是班长了,当然不能发给职务补贴。班长不服,说:你并没有安排人顶替我,每班的任务,只向我下达,我一直在负责,怎能说我不能算是班长了呢?
末了,老卫说:“横直是老板可以拿劳动法治你,你不能够拿劳动法治老板。希望你接受我的衷告:如今,花钱容易挣钱难,不要看轻了这几个辛苦钱。干到放年假走人,到年后的月底来拿工资,当然是比较理想的事情。但是应该说:过了年,距‘两个月’,也就不远了。索性将这‘两个月’的人生道路走到头,实为上策。因为这样,可以免了老板到时生出岔肠来,以你写出辞职报告未满一个月离厂为理由,送你一个‘违法’的恶名。那时,你若凭‘车间主任同意’为依据打官司,人家要你出具证据你却拿不出,不是非输官司不可么?!你想现在要求主任出证据,是不是?我根据以前的事实可以肯定他不会出!量想把‘两个月’混到头,不会得‘尘肺’。你们班的张玲,不是活得很新鲜么,据说她已经做了三年呢!当然,张玲不是在炉门面前做事。毕竟,炉门面前的铝尘比其他处所的多。报纸上也是说那个‘开胸验肺’的人,在炉前也只干了几个月。所以,我认为你最好是每次往炉内加过棒后,要及时离开炉门。”
我说:“话虽是这么说,可我的心里,实在是惶恐不安!”
似乎老卫不再有话可以用来安慰人,他低了头,默然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