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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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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康坊的一颗老树上混了一宿,待里坊间大门始开,折枝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寻了个隐蔽处,摸黑面颊挑浓双眉,简单易了个容,带上挡光的帏帽,混进西市翼宝斋中。
翼宝斋外堂热闹,但拐出外堂进入小院,另有机关通往秘处。葡萄藤架生得茂盛,里面一间三进小院。折枝进了右手的那间屋子,一个年轻书生趴在大柜上,手里算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显得十分清闲。
折枝立在柜旁,取出一枚银制大钱来,拍在柜台上。
书生只瞥了一眼,便立马清醒过来,掩饰不住的讶异:“离堂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大掌柜呢?”折枝用内功使自己声音粗糙起来,像个男子一般。
“不巧,大掌柜月前告了假,说是老家有事,得半年才回呢。”书生说罢,道:“大人有何吩咐?”
折枝点了点头,道:“没什么。我是来知会一声,今后离堂的牌号,可以撤去了。”
书生显然知道规矩,只惋惜道:“小的自会处理妥当,大人稍坐片刻。”
折枝嗯了一声,在一旁的素面花梨敞椅上坐定。那书生取了大钱,跑到后屋,直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大人,这些年有劳了。”书生递上那枚大钱,和一只素面木盒,道:“大人,这点不成敬意,还请莫要推辞。”
折枝接过来,木盒入手极沉,想必内里全是赤金。
“待年底换榜,离堂二字,将自此消失。”书生说罢,折枝当即起身,将大钱抛给他,道:“有劳,做个纪念吧。我告辞了。”
书生见惯了各种人色,也不以为意,藏入自己怀中,笑道:“您慢走。”他目送折枝从门外消失,叹口气道:“这般人物,看来今后再也难见了。”
从翼宝斋出来,折枝特意多绕了些,确认自己身后无人跟踪,才避开人流,脱下方才披在身上的长衫和帏帽,抹去脸上的伪装,重新混入人群。
此间事了,她心下惦记江白,便一刻也不肯再耽搁。一路行至码头,折枝寻到散金堂在此的负责人,顺明堡的商船一路南下。
行至洛阳,折枝还下船去连枝堂分舵看了看情况,果见一切毫无异样。她暗自好笑,自己倒有些草木皆兵了。待船至苏州,折枝再也等待不得,只留下一句两日后回来,便取过一匹马,夺路而去。
然而她却忘记,苏州城街道取南北或东西方向,呈丁字或十字交互,且街巷多与河并行,哪里是马匹能顺当过去的?
折枝驻马于狭窄的桥头,眼望着碧波荡漾,不由暗骂自己糊涂——怎的一心急,就忘了这里并非长安,哪来的宽阔平敞让她跑马?她摇头晃脑的模样惹的桥下船夫侧目,均觉得这携剑女子有些可笑。
折枝下了马,拍了拍马腚于它道:“劳烦你自己回去吧。”老马识途,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嘲笑折枝,才调转方向,甩着尾巴走开了。
天青如洗,如汝州罕见的瓷器,和街头巷尾浓郁的树荫合在一处,让折枝焦躁的心思渐渐舒缓下来。她长舒口气,寻得方向,往别院缓步走去。
江南街巷,果与长安盛景迥异。但见流水绕城,城依流水,一副生生不息之景。偶有稚子嬉戏,家中长辈倚槛而坐,或挥团扇,或绣细工,皆是落落大方怡然自得。
她信步而行,待傍晚时分,才来到江氏别院处。
折枝望着白墙黑瓦,和乌黑的素面大门,唇角弥漫一个古怪的笑意来。她打量了下周遭,见并无人影,只一个起落人已经立在别院之内了。
她幼年曾在此生活,对别院景致依稀还有些印象,任由心中的那点作祟,凭借绝顶轻功,避开别院中来回的侍女守卫,一步步前行着。
已是盛夏,江白处理完厚厚的一叠账本,在自家汤池里洗去一身汗气,才披上月白轻纱,回到阁楼住处。
此间便是儿时,折桂折枝兄妹在时候,她与折枝的住处。她年幼胆小,夜里常跑到折枝房间,胡乱睡在一起。如今她再住回别院,有些家具物什却不合身,只能换过了。但那张罗汉床上,还有折枝偶然打翻盘子磕下的印记,抹不掉了。
随手拨弄了下灯芯,江白取过一卷书来,翻到昨夜夜读的部分,继续看下去。她的左手按在那处印记,无意识抚摸着。
折枝翻窗而入,来得悄无声息,甚至江白都未曾觉察。她望着江白愈发有轮廓的面容,那点朱砂红到她的心头,烧得她连开口的力气都失却了。
江白在书中不知看到何等文字,忽而叹口气。
“做什么叹气?又是那些个酸儒说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折枝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江白宛若未觉,道:“看来又是做梦了。只是这梦,不知什么时候成真。”
折枝喉头一酸,双手扶在江白肩头,道:“江大哥托我跟你带句话,他要访遍关中名山大水,等回来恐怕是来年年节了。”
江白骤然回首,只觉得唇上一凉,继而一暖。折枝温热的呼吸扑上面颊,双臂有力地将她搂过怀中,才敢确信,她真的回来了。
“还是最喜欢翻窗户。”江白躲在折枝怀里,手从她背后抚过,但觉瘦骨嶙峋,心下一痛,道:“这一年,倒是苦了你。”
折枝笑道:“不苦,餐风饮露,就差羽化成仙啦。”
“就你贫。”江白幽幽道:“这一年,恐怕是此生最漫长的一年了。”
唤了侍女送上些瓜果点心,江白燃香烧水,从嵌镙素面大立柜中取出一套崭新衣衫,道:“一身汗臭,且试试看。”
折枝却道:“我一身汗气,就怕熏着你新制的衣裳。”
“我命人带你去沐浴。”江白抿唇一笑,推门对侍女又吩咐两句,倒引得家中奴婢们议论纷纷——小姐何时与一外边儿女子相交如此紧密了?
等折枝梳洗一番,换上新衣,出得门来,连外间候着的侍女也一时间捂着嘴。这般人物,竟然比那位欧阳公子还要夺目!小姐结交之人,果无凡俗。
她重上阁楼,茶已烹好。江白闻声回首,巧笑嫣然。
二人面对而坐,饮茶为乐,聊彼此近况,聊如今武林,聊彼此兄长的下马威,不由得同时失笑。
“哥哥倒是实诚,但你也太狡猾了。”江白眼眸一扬,带着嗔怪,道:“定是你猜到我蒙了你,才这般报复在哥哥身上!”
折枝哈哈一笑,“我虽然猜着了,但也断没有报复的胆子啊。但我兄长这般吓唬你,你若心中有怨,便尽管在我这儿讨回!”
“哼,说得轻巧。”江白啐道:“你有能耐还得起么?”
折枝往前一凑,双手按在矮几上,只与江白隔着一掌的距离。她忍不住笑意,道:“自然有能耐。就凭我这个人,你觉得能值几何?”
江白脸颊烧起来,固执迎着折枝目光,道:“那可得好生估摸估摸。”
“江老板请便。”折枝越凑越前,终于吻到两片颤抖的樱唇。她平稳的气息一乱,不复方才的浅尝辄止,唇舌并用起来。
舌尖既有明前好茶的甘甜,也有江白不知何时坠下泪珠儿的涩然。折枝动作温柔至极,由唇舌至额头,笃定般停在江白眉间朱砂上,道:“卿月,我要定你了。”
凉风自池塘拂过,吹入阁楼。矮几上的茶具被扫落地板,“铛”一声碎成两半。折枝翻身而过,手在江白腰间带过,衣带便开了。
她身上不过一件月白纱衣,内里藕色小衣,衬得肌肤若荷若雪,更何况此情此景,情思已萌,若海棠落雪。折枝再难克制,双臂抱在她腰间,起身往内室走。
一夜燕好,江白被折腾得直到正午依旧困睡,折枝则侧躺着,目不转睛打量着江白。思过清苦,夜夜都在想着江白此刻在做些什么,如今江白人就在身边,折枝竟连起身的念头,都没想过。
昨夜看到的第一眼,她便晓得江白内功已算得上登堂入室,将来前途可期。她又要料理江氏生意,又要为父母之仇忧心,竟在短短一年中进步如此,便是天资卓越,但其中艰苦,折枝如何不晓?
距离六月初六武林大会不过半旬,大约欧阳溪的公案可了。这之后,恐怕还有更多的事,得她们奔波。这其中又有几次分离?折枝不敢想,但又不得不算计。
两位师父讲堡主信物托付,虽说待她信任有加,但这一年来,每每想及此事,她都在心内忐忑不安。这其中的意思细思极恐,折枝甚至只忖了一次,便刻意将此事遗忘,仿佛从未发生。
但秦奕的隐忍,狄笙对右圣的提点,让这一切,隐约走上爆发的边缘。这一路走水,她开始思索自己与狄笙结盟,对明堡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而一路南下,照江图的传闻越演越烈,也让折枝心下难安。
她抚过江白眉间,瞧她睡得极沉,不由暗自祷告——但愿这一切,都能避开卿月,让她别再失去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