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84、第八十四回

　　黎明时分，折枝拾起长剑，从慕容家的小院中离开。她并未御起轻功，只一步步从山腰觅路而下。沿途风景是好，折枝未曾侧目。
　　然而到了山脚，却瞧见苏君兰，正站在前面，含笑望着她。
　　折枝走到近前，道：“什么都瞒不过苏姨。”
　　“那又何必来瞒我？”苏君兰卸下背后的小背囊，递给折枝道：“出门在外，如何能不携带细软？还是你打算去祈满山那里取？”
　　“本来是有这么个打算。”折枝接过来，拎着便知道份量不轻，嘿嘿干笑了两句。
　　“还有心思笑？”苏君兰收敛神色，道：“昨夜接到江南东道急信，欧阳君以盟主铁令为信，广发英雄帖，于今年六月初六，杭州府漱玉楼召开武林大会。”
　　折枝一喜，忙道：“他找到真凶了？”
　　“信中未曾提及。”苏君兰取出袖入袋中的信来，递给折枝道：“你且瞧瞧。”
　　折枝接过，拆开从字间扫过。内容规规矩矩，甚至称得上十分客气，请明堡务必派人参与盛会，但又半分不写请谁前去。其字迹工整，但内里透出的狷傲之气，折枝瞧着却有几分不舒坦。
　　“苏姨的意思，堡中何人去合适？”折枝折回信封，交还苏君兰，道：“其意莫测，非得多留些神。白马那边呢？可有准信？”
　　“明堡都收到请帖，白马能不知晓？”苏君兰道：“你既能下山，这一趟便由你去吧。只如今都是三月末了，可别耽搁时日。”
　　“嗯。”折枝一笑，道：“我去会一会这个欧阳家，想来朱墨不会无端召开武林大会。或许真抓到凶手，牵扯魔教，他才如此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苏君兰摆摆手，在前走着道：“另有一事，你在安西之时与坤虚、狄笙的两次交手，不知为何传的天下皆知。其中门道，当要留神。”
　　“这不意外。”折枝跟上苏君兰，道：“就算魔教不透风声，有些人的狐狸尾巴也快藏不住了。”
　　“还有一件事。”苏君兰笑得神秘，站定了道：“江氏江陵，已在长安逗留一月有余。他来此为何就不必我多说，你自己且问去。”
　　折枝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便见苏君兰转身，走回谷中。她挠了挠头，叹口气——看来江白故意为难自己，分明是与江陵说清楚。现下什么都可以放放，得去会一会江陵江大哥。

　　如何找到江陵，对折枝来说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让他对自己与卿月的事情点头。
　　折枝坐在江陵所居的客栈大堂唉声叹气，丝毫没有应对魔教时候的进退自如。
　　眼前的甜酒已喝下两壶，下酒的小菜也半数空下。酒坊的小二哥瞧着她也纳闷——怎么有一大早便来酒馆，只吃酒不吃饭的人？偏生还是位姑娘？
　　但折枝给的银锭晃花了小二哥的眼，好奇归好奇，但一个字也不多问，是他当小二的原则。他只是有些好奇，加上还未到忙的时候，便趴在柜台上，半眯着眼，打量着这位月白胡服的奇怪女子。
　　这一等，折枝便等到了天黑，才等回了早出晚归赶着宵禁回来的江陵。折枝一看到他便知道这人是江陵没错，她腰杆一挺，从桌间一跃而起，只在地上一点，人便立在江陵面前。
　　食客们都被她这一下子惊到，目不转睛瞧过来。待看清是一个妙龄女子和一位白面书生，都以为要上演一场女追郎的好戏，不由得聚焦于此。
　　没料到那位女郎弯腰一礼，不知说了些什么，白面书生带着恍惚，竟然也回了一礼。这让诸位看客好生无奈，纷纷摇着头回到本来的谈资中，很快将这一幕抛之脑后，除却一位隐在角落中的瘦高人影。
　　折枝略有些讨好道：“之前明棠被罚在山中思过，着实不知江大哥来了。”
　　“我说怎么遍寻长安也找不到你的消息，女生外向，卿月倒是怎么都不肯说你们明堡在哪里。”江陵如何看不出折枝刻意摆出的低姿态？他本不是盛气凌人之辈，道：“既然来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都由江大哥做主，但明棠乃地主，还请江大哥成全。”折枝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姿势，道：“此间甜酒极好，但江大哥想来早就吃腻味，便请移驾，好让明棠一尽心意。”
　　江陵矜持颔首，昂首跟在折枝身后，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敲打敲打折枝，免得今后自家妹妹受委屈！
　　折枝领着江陵绕至十字街口，再往西走，钻进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儿的小店外。她站在门口，笑道：“掌柜的，老三样儿！”
　　一位酒糟鼻头的老汉哈着腰应了句，引着折枝江陵二人入内。说是小店，内里不过能摆三张桌案，此时却一个客人都没有。
　　折枝道：“莫瞧啦，这位掌柜的不靠生意过活。”
　　江陵若有所悟，道：“是你们明堡的人？”
　　折枝替他斟茶，道：“是也不是。”
　　江陵不再多问，只住口饮茶。茶是普通熬茶，水质却极好，苦涩后自涌甘甜。他不动声色，本以为折枝会按耐不住，没料到这女子坐得稳如泰山，毫不怯场。江陵心下不由赞了些许。
　　未几，掌柜端着菜品上桌，道：“羊羹一道，面片儿一碗，冰镇小瓜一盆！二位慢用！”
　　折枝含笑道谢，对江陵道：“江大哥，小店特色别有内涵，请。”
　　扑鼻而来的异香，的确勾得江陵食指大动。他眼瞧着那羊羹上飘了层红彤彤的物事，猜想是江南少有的辣椒。江陵胆子颇大，当下夹起一大块送入口中。
　　折枝含笑望着他，果真见他筷不离手，只流水一般送肉入口，便知晓自己赌对了这一次。这般大快朵颐，江陵极为满足，那辣子习惯后，的确让人欲罢不能。
　　何况冰镇过的小瓜，清脆爽口，十分解腻，更让江陵爱不释口。待面片儿入喉，劲道的劲儿更让他难以释怀。
　　“吃人嘴软呐。”江陵还在捞红汤里的羊肉渣，口气却松下来，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滑头得厉害！”
　　折枝嘿嘿一笑，道：“江大哥，小妹给您赔不是啦！”
　　“你不是给我赔不是。”江陵叹口气，道：“你要好生待卿月，知道么？”
　　“嗯。”折枝郑重道：“江大哥，多谢。”
　　“唉。”江陵往后一靠，道：“其实当初爷爷爹娘给卿月定的那门亲事，我便很不喜欢。欧阳君是好，但总显得太过，以卿月那外柔内刚的性子，若嫁给他，这辈子都会束手束脚难得快活。”
　　折枝腆着脸道：“朱墨人极好啊。”
　　“都说他好，便真的好么？”江陵摇摇头，道：“我看未必。”
　　话说到这里，折枝心下也游移不定起来。毕竟她与欧阳君，不过一面之缘，但此人给她印象极佳，何况西行一路，江白对他更是赞不绝口。
　　“两位吃好了？”老汉不知何时过来，连折枝也豪未察觉。
　　折枝站起身来，致歉道：“一时兴起，倒忘记您这儿规矩了，这便告辞，掌柜莫怪。”
　　“无妨。”老汉摸了摸自己山羊胡须，道：“您是贵客，老头喜欢看您喝酒。”
　　江陵只觉得此人说话极其怪异，但出于尊重，也不多问。只听折枝又客气几句，那位老汉眼睛微眯着，也答的有意思。
　　待应付完老汉，折枝才和江陵在平康坊的小道中溜达消食。江陵不再提及江白的事，只问折枝关中名山。
　　这一片早被折枝跑个遍，说起来更是如数家珍。她刻意仔细说道，更让江陵听得如痴如醉。待返回寓所，江陵才约定，今后得空，重再佐酒叙山水。
　　“看来你不日即将南下，便替我问候卿月。”江陵站在客栈门外，一副松快模样，续道：“告诉她，既然来了关中，这里的山山水水，我定要好生看看。大约明年年节，才能回去。”
　　“好。”折枝笑着应下，目送他转身进门，也折身朝另外一个方向，随意走着。
　　这般走出约有一里，周遭已经没了人影。折枝停下脚步，唇角带着冷笑，道：“跟了我一晚上，还想跟到什么时候？”
　　狄笙从屋檐上跃下，撩开面纱，笑道：“早知道你发觉，没料到你忍耐这么久才开口。”
　　折枝头也不回，道：“你们现下便在长安，以为我能袖手么？”
　　“没指望。”狄笙也不前进，只站在原地道：“我来长安，是找教主大人和右圣的。顺便，想摸摸你们明堡的底子。”
　　折枝回头，看着狄笙碧绿的眼眸，道：“说得轻巧，但都是废话！”
　　狄笙无奈，“我没有半字虚假，教中分化厉害，我也很被动。你知道，我和你打起来的事情，便是一个无风不起浪的家伙传出去的，只为让教主罢了我左圣的头衔。”
　　她以往神采的眸子隐含着疲倦，也让折枝心生同情。二人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一时间竟然都无话了。折枝手中的剑紧了又紧，终究松了。
　　“你我之间的口头约定，我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折枝叹着气，道：“情势艰难，希望将来你我不会拔剑相向。”
　　“但愿如此。”狄笙亦叹，过了片刻，她才道：“若你找到右圣，定要留神。”
　　折枝眉间一跳，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对你们中原武林，一贯是要赶尽杀绝的。”狄笙重新拉起面巾，道：“还有那什么江图，听说他已经找了许多年。”
　　折枝见她就要离开，忙上前一步，道：“还有一事请教！”
　　狄笙纳罕，只道：“难得，少堡主还有话问我？请说吧。”
　　“十年前，至诚七年，你教中可有一位身高八尺有余，使月牙双刀的，去过江南东道苏州府？”折枝心头狂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狄笙。
　　只见她思忖良久，才道：“我教中这样的人有太多，何况十年前我还在安西学艺，并不管事。只怕具体的，还得回去详查。”
　　“那你便查一查。”折枝将一瞬间的直觉说出：“怕与那位右圣，也有点牵扯不清。”
　　狄笙应下，三两步间，身形便从街口彻底消失。折枝停在原地，丝毫没有跟上去追查魔教藏身之处的意图。
　　这一次街头相遇，折枝心中愈发肯定——狄笙是位，可靠的盟友。至少，在追查当年江乔夫妇被害一案中。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江氏悬案，欧阳溪被杀一案，我怎么觉得彻底成破案的了？
无奖竞猜，幕后是谁？
唉，老大有事要离开两个月，心情悲痛。
已改。左圣——右圣；多歇——多歇；不会——会。
已改。不——一；架——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