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82、第八十二回

　　在府里没待几日，江陵便再次启程，这次说是要去辽东卫。江白忙着检查账目，送也未曾去送，只在家中简单送别。
　　之后，江白开始着手布置香料生意。从铺口位置，到来回路线，和最要紧的遴选学习制香的人手，江白均是亲力亲为。这一忙，就到了年关上下。待她算过总账，心下绷着数年的弦，才算松开一半。
　　这两年江氏收获颇丰，倒是彻底解了燃眉之急。她吩咐管家将银子分给各支，权衡再三之下，还是按照前几年的份例，并未增加。
　　小年节前，欧阳君终于登门拜访，倒让管家心下欢喜。阖府上下都知道自己家小姐与欧阳君十分交好，又有婚约，若非欧阳君恪守孝道，江姑娘早就是欧阳夫人了。
　　管家请他到了外书房，命人送上茶水糕点，笑呵呵道：“姑娘就来，公子宽坐，女儿家总要拾掇拾掇的。”
　　比起前几年，欧阳君蓄了短短的上须，长发束在帽中，一身素色裘衣，腰挂长剑，星目阔唇，倒是一副极好的相貌。
　　“老伯客气，我等阿白本就是份内的。”欧阳君毫无架子，和管家随意闲聊起来，过了盏茶功夫，江白果然来了。
　　她还是居家的普通衣衫，并未施粉着黛，却只在一露面便吸引了欧阳君全部心神。管家呵呵笑着退下，只留给这一双小儿女独处的空间。
　　江白微微欠身一礼，道：“欧阳大哥，别来无恙。”她的话疏远又客气，欧阳君眼底一沉，不动声色道：“阿白也别来无恙。”
　　主客面对坐定，江白替他添上茶水，道：“白自回来，本就打算先行过府问候，但得知大哥不在府上，便不好再去。大哥可是找到线索了？”
　　欧阳君见她不主动提及，也不好先问，只叹口气道：“贼子端得狡猾，我与大哥一南一北探求多日，都毫无消息。大哥还宽慰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父仇一日不报，我这心里一日不得安宁。”
　　江白凝眉，欧阳君探访两年多毫无所获，这话骗骗旁人还可，全骗不来江白。她斟酌片刻，道：“欧阳大哥，对于伯父的事情，我有一事，非得与你说清楚。”
　　欧阳君无奈道：“偏生你不听话，还在北边打听了吧？你并非江湖中人，以后这些事还是莫要牵扯太多。”
　　“欧阳大哥，你且听我说。”江白打断他，在心下思忖片刻，便将折枝当晚来过的事照实说了。她瞧着欧阳君眼底闪过怀疑，忙道：“折枝她来的时候，还曾与一个男子打过照面。明堡这些日子也追查许久，在洛阳失去那人踪迹。但来人是魔教的事情，差不多能确定下来。折枝本欲亲来与欧阳大哥分辨，唯恐引起误会。但她当晚的确在我房中待至子时方过才离开。”
　　“阿白，莫要说了。”欧阳君端起冷茶一口咽下，道：“少堡主那般人物，断不会是阴险小人。她能帮我暗中查了这么久却与我一字不提，这个情我却不知如何去还了。何况爹爹身上的伤痕是暗器一道，少堡主惯用长剑，这段时间江湖尽知。”
　　“啊？”江白一愣，欧阳君笑道：“少堡主在龟兹力战坤虚，此事早已传遍江湖。那坤虚一身横练功夫，内功又是那等子邪功，便在咱们中原也是说得上的好手。他被少堡主斩于剑下，如何不让人称快？后来又逼退魔教左圣，更是了得。”
　　折枝这些事怎么会传出来？江白心中生疑，又听欧阳君道：“嗯，我瞧阿白你应当也修习了内功，阴阳相合五行相生，定是有极好机缘。但是何等路数，恕我眼拙，着实没有头绪。”
　　江白道：“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哪里及得上欧阳大哥望梅掌剑？”她收敛笑意，郑重道：“欧阳大哥肯信折枝便好。她这一路为此没少愁眉苦脸，生怕和你做不来朋友。”
　　“哈哈哈，我欧阳君恨的本就是那些挑起是非不顾生灵之辈，便有人当面与我诬告少堡主，我也不会相信。”欧阳君顿了顿，笑道：“看来这些日子你和她常在一处，怎么不见她一起来江南呐？”
　　江白不愿损了折枝面子，便道：“听说是两位堡主另有要事安排。”
　　“原来如此。”欧阳君说罢，两人都沉默下来。江白固然不知如何开口，欧阳君却渐渐将满怀希望烧灰。
　　“欧阳大哥，”到底还是江白主动开口，带着谨慎小心，低声道：“至诚十五年临别，你我以三年为约。如今三年未满，但……”
　　“莫要说了。”欧阳君星目半垂，顿了顿才道：“那人待你可好？”
　　江白咬了咬唇，道：“生死相随。”
　　“那你待她呢？”欧阳君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句话来，“可阿白，三年未满，万一你回心转意？”
　　江白只担忧地望着他，道：“欧阳大哥，从始至终我待你，便如哥哥一般，从未有过男女之情。以往是我没想透彻这些，如今我既已明己心迹，如何还能与你妄言？欧阳大哥，还请你遵从定约，放卿月自由。”
　　“我明白了。”欧阳君腰间一垮，几乎瘫入软垫，眉宇间浮现一抹无奈。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道：“我应你的，自然守诺。至于退婚，待来年我会派人办妥的。”
　　“嗯。”江白心头大石落定，但瞧着欧阳君如此憔悴，难免心酸。她道：“欧阳大哥，早知今日，当初爷爷真是……”
　　“不。”欧阳君痴痴一笑，道：“我是很感谢江老爷子的。”说罢，他强打精神，道：“说了这么些无聊的，还没听阿白给我说说这一路见闻。我瞧你行事间愈发果断，想来不虚此行。莫要磨蹭了，快与我说说！”他这分明是令寻由头，好使自己不要太过失态。
　　江白看在眼里，也不戳破。从龟兹折枝与狄笙相争说起，避过折枝波斯一行，只顺着丝路上各处重镇，捡着些有意思的事情，只为博得欧阳君一笑。
　　这般谈了半日，不知不觉便黑了天。江白命人送上吃食美酒，陪着欧阳君又闲谈一番，正要留他在府上小住，却被欧阳君拒绝。
　　“我从外边回来，还没回家，快要年节，再不回去，如何对得起大娘？”欧阳君起身，理了下腰间佩剑，道：“阿白，来年再会，希望能见见那位仁兄。”
　　江白颔首，道：“那欧阳大哥路上慢些，仔细雪中难行。”
　　欧阳君点了点头，取过大氅，洒脱离开。只留下管家乐也不是哭也不是——自家小姐这是又闹哪一出啊？

　　这一年祭祖守夜，当真好不热闹。
　　江白没了心事，江陵与她酒竟然来者不拒。兄妹二人屏退侍女，只在阁楼里饮酒取乐，飞花为趣，及至将将天明，才各自歪在软榻上眯了会眼睛。
　　如此日日行酒，一直过了上元，江陵才再度出府，说是要去辽东。这次江白一路送上船，才回家。
　　这些日子里，她对江九里的事一字不提，并非是信不过自己大哥，而是觉得此案线索极少，情势还不分明，烦恼她一个便足够了，何况父母大仇，江陵得知后只怕会闹出祸端。
　　上元未过几日，倒是来了一位出乎预料的客人。

　　这日江白忙里偷闲，本在自己闺房内作丹青为乐，屋外丫鬟说有客人拜访。江白本想推了不见，临到口边换作一句：“是谁？”
　　“回小姐，是一男一女，只说昔年故人，同船去的洛阳。”
　　江白心下疑惑，不可能是折枝啊。但既是同去洛阳，定与明堡有关。她道：“请到外书房稍候，我随后就到。”
　　等江白到了外书房，先看见的便是时沁。这下猜都不必，她便知道另外一位是谁。
　　“白有劳两位久候了。”江白施施然进来行礼，道：“时师姐，这位便是折枝的长兄吧？”说话间，江白打量了折桂。
　　这是一位眉目消瘦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眉宇间极为俊俏，比之叶时雨竟也不遑多让。江白心知他久病，竟然看不出丝毫颓唐沮丧，只让人觉得磊落坦荡，怪道时沁如此倾心。
　　“在下明栎，多谢江姑娘慷慨救命。”折桂等江白坐定了，才起身郑重一礼，口中道：“姑娘不必谦虚，折桂能下山游历，比救我性命还重要。说句公道话，江姑娘于我有再造之恩。”
　　“明大哥，我们自幼相识，我受你一礼便受了，但你还要这般，便还我血参！”江白说了句俏皮话，惹得三人俱是一愣，继而笑将起来。
　　书房气氛为之一松，折桂也笑道：“若非亲眼所见，我如何料到昔年那个小丫头片子如今出落得这般漂亮。你和折枝的事情，时师妹与我说了些。”
　　江白心下一紧，正欲开口，却见时沁挤了挤眼，便躬身听着。
　　“折枝与我俱是孤儿，长兄如父，这些年反而是她看顾我多些。”折桂顿了顿，无奈道：“没料到我能看顾她了，得知的第一件事，便是此事。”
　　江白面上失了笑意，只道：“明大哥，我和折枝，此生不悔。”
　　“若我不能同意呢？”折桂语调清冷，仿佛此事事不关己一般。

作者有话说

　　两个兄长先后出场。
惯例求捉虫
已改。稍后——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