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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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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半个时辰,樊夏还在喋喋不休说着这些日子走南闯北的见闻。樊荆花待他纵容多过管教,再加上久别重逢,也乐得听他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
“对了爹爹,折枝千叮万嘱,要你看她的信。”樊夏好容易说完自以为的正经事,瞥见一旁的信封,才想起折枝对他嘱托又嘱托的,他道:“好像是和魔教有关系,但我记不住了。”
樊荆花浓眉微紧,枯瘦的手指在信封上轻敲,道:“魔教?”他方才已听樊夏说了关于龟兹城中发生的事,还以为明堡早已料理好这些事,但看现下情形,恐怕还有波折。
他抬起手来,对樊夏道:“说了这大半夜,你也困了,快去歇着吧。明日回了岛上,爹爹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樊夏道:“那爹爹也早点睡去!我边睡边想想明天吃什么!”他打了个哈欠,晃悠悠回自己屋中睡下不提。
樊荆花等儿子离开,才捏起折枝的信,口中虽道了一句“故作神秘”,还是拆开看了看。这一看,也让赫赫有名的桃花岛主心生惊讶。
十年前海上有艘商船遇风暴沉船无一幸免的事情,樊荆花也有所耳闻,但也决计料不到此中会有魔教的缘故。看来明堡如今在明,魔教反而行暗了。
樊荆花闭目暗忖,明堡如今打的是以不变应万变,和白马想必早已准备充足。折枝写这封信于他,其目的有三。撇开为樊夏安全所想的顾虑,还有想请桃花岛主帮忙探听当年海难的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代表明堡,和桃花岛结盟的意思。
樊荆花暗自赞许——郎怀明达倒教出一个好徒弟来。素日里雷厉风行,遇到大事情还知道急事缓办。
樊荆花就着烛火烧了信,唤来梁伯,道:“十年前江乔夫妇遇恶风在东海罹难一事,你可知晓?”
梁伯颔首:“知道。江乔夫妇乃先皇后内家外甥,平日里名声极好,文采斐然敦厚庄重。死的时候才而立出头,着实可惜了。”
樊荆花道:“虽说过去这么多年,但有些事不该埋没。待我们回了岛,你亲自出来查,看看十年前上巳前后,在出事附近海域港口离开登岸的异常船只。”
“异常?老爷这话什么意思?”梁伯心下一转,道:“莫非,江乔夫妇死得有冤?”
“无故葬身大海本就够冤枉的。”樊荆花道:“何况,还有人祸。你留神个个头足有八尺的男子,看看过去这么些年,咱们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岛主这话谦虚了。”梁伯道:“海上的事情,若咱们桃花岛都查不出来,其余的也就别想。岛主宽心,此事我会上心办妥的。”
“嗯。”樊荆花放下这些个事情,露出个笑意来,“夏儿长高不少,但我看他心性,还是跟孩子一般。”
“小主人若能这般一生都快快活活,也是件极好的事。”梁伯叹口气,道:“岛主,夜里风大,我给您取件衣裳。”
“就你啰嗦个没完没了。”樊荆花一笑,起身道:“不必了,都去睡吧。”
送走樊夏,江白才启程回东边自家宅院。行了半日,待踏入门槛,都已是傍晚了。
江陵自接到江白去了西北的信,除却一开始焦躁了几日,倒也放得开。只前些日子接到妹妹手书的信,才慌不迭赶回家中,专程候着。此番兄妹相逢,自然有一番话要叙。
江白洗漱干净,换过一身窄袖胡袍,长发随意束起,只用根银簪别着,这般施施然在江陵面前坐定,倒先让几个丫头晃了眼。
“看来妹妹这一行,收获颇丰啊。”江陵自看出妹子眉宇间的变化,赞叹道:“我当真是愈发望尘莫及。”
“这些日子哥哥又走过几趟水?看了多少山?”江白理也不理,只拿这话去堵他。果然江陵笑道:“女大不中留,看来妹妹是在路中遇上命定之人。”
“哥哥,你瞎说什么。”江白啐了口,屏退了侍女们,道:“莫说我,你如何?”
“嗨,你哥哥这般吊儿郎当的,就别祸害人家里好姑娘了。”江陵哪有传言中的呆楞书生模样?肤色黝黑,倒有点无赖。
“你便连个动心的都无?”江白喝了口茶,道:“我可不信。”
“有,怎么没有?”江陵难得一本正经,长叹口气道:“但她已嫁做人妇,过得美满幸福,我便再无所求了。”
江白想起这段往事,也不甚唏嘘。兄妹二人对坐饮茶,一时间竟再无话。
“虽说爹娘看重欧阳,爷爷也很喜欢他,但我总觉得此人虚伪,不是你良配。”江陵忽而开口,道:“卿月,若你不愿意,尽管与我说。长兄如父,我平日里虽然浑球了些,但自会为你做主。”
江白颔首道:“那我先谢过哥哥了。”
江陵知妹甚深,星目一凝,肯定道:“看来你和欧阳定成不来,爹爹的一世英名,祖宗保佑呐。”
“我与欧阳大哥从未有过儿女私情,虽成不来举案齐眉,但欧阳大哥人品端重,哪里是你说的那样子。”江白说完此话,江陵也不反驳,只追问道:“我只问你,你心上人是谁?”
江白一顿,犹豫片刻,道:“是个幼年便认得的玩伴。”
江陵奇道:“幼年?我怎么不知幼年你有什么玩伴?”他说完此话,忽而想起别院里的那一对双生子,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明栎明棠兄妹?明栎?”
江白一愣,脸色有些为难,江陵自顾自道:“这都多少年没他们消息,你是怎生遇到的?看来你这一路经历颇多,快与我说说!”
江白被他缠得没法子,啐道:“都有与你通信,怎的全忘记了?”
“文字里能有多少消息?快说快说,你们定是一路相伴日久生情,否则以我家妹子的清冷性格,有几个男儿能受得了你?”江陵这般说罢,果真惹得江白横眉冷对。但她怀着旁的目的,还是缓缓开口,将这万里丝路的一点一滴,缓缓诉说出来。
从杭州漱玉楼相见,到夜里得知其人身份相认。从龟兹寒雪,到死海几乎就死。从于阗酒馆夜饮,到华山之巅学剑。一件件一桩桩,若非这般细说起,江白也想不到,原来她们已然经历如此众多。
然而江陵的脸色,却从开始的红润,随着江白的叙述,愈发苍白起来。他虽不如江白过目不忘,但从小亦是江南出了名的神童。江白从开始到最后,提到的自由明棠一人,连明栎的名字都不说起,只以折枝兄长简单盖过。
女帝与上官延先例在前,大唐正史灼灼,毫不掩盖的记载下来。江陵再不愿相信,也只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自家妹妹倾心以待的,竟是那个身世不明的明棠,字折枝的!
“哥哥,如今你可还要与我做主?”江白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只道:“我的确断不会嫁给欧阳君,但也会顾及族中。与折枝的事情,你心下知道便好。”
江陵还有些缓不过劲来,唯唯诺诺道:“好。”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嗫嚅开口道:“卿月,你与那个什么折枝,是当真么?”
江白无奈,“哥哥,这等子事情,哪有开玩笑的?我与她,早已行了夫妻之实,再也无法回头了。”
江陵瞳孔放大,他如何不知道江白的性子?事已至此,他只道:“好,我明白了。”
茶早已冷去,江白重又换过,等江陵回过神来,才道:“本不打算这么快和哥哥说起此事,偏生你不停追问。既如此,还有一件事,我得与你商议。”
“哥哥你至今不成家,我又这般,子嗣上恐怕都艰难。”江白递上热茶,道:“我想在族中遴选子弟,将来过继至你名下。”
江陵收拢震撼,也道:“为江氏百年大计,这是唯一选择。”
“哥哥同意便好。”江白为此思量多日,她要从江氏脱身而出,却不得不给江氏安排好所有后路。老天要她与折枝相遇,要做出这等自私的选择,今夜一番恳谈,能得到兄长谅解,她便再无借口,不为江氏多几分考虑。
“卿月,你莫要总是为难自己。”江陵看着她,心下一痛,道:“爷爷的话虽然重要,也比不过你自己过得开心快乐。你不能因为一个……一人诺言,彻底禁锢了自己。”
“若爷爷的话是留给你,你待如何?”江白反口问他,江陵哑口无言,过了片刻才道:“卿月,哥哥志不在此,成就了自己却委屈了你。但你且听哥哥一句。”
“我江氏乃百年大族不假,这些年为国为民,也当得上鞠躬尽瘁。江氏不欠大唐,卿月你亦不欠江氏的。”江陵一口呷尽茶,入口苦涩,转而回甘。他起身离开,临到门口,回头叹道:“这个明棠,我从未见过,想我承认她是我妹夫,也得见过才能说。”
江白一愣,但也只看得见江陵离开的背影。她推窗望月,唇角弥漫出笑意来,起了个恶作剧的心思,暂且先不告诉折枝此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