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78、第七十八回

　　却说折枝身骑白马，望着船队缓缓东去，船尾江白孤身独立，渐渐在她眼中成为一点，再也看不清楚。折枝怅惘叹息，足尖一点，道：“回吧。”
　　谭炔纵马跟在折枝身后，着实不明白自家少堡主为何突然变了脸。等一路疾驰回到谷中，折枝不等与谭炔告别，先去了苏君兰住处。
　　苏君兰方才哄着小儿子睡着，一身水蓝披帛，倒像个大家贵妇。“送走了？”到底经历了郎怀明达之间旧事，苏君兰早将折枝江白之间的变化看在眼里而不戳破。
　　折枝闷声应了句，对苏君兰道：“江九里他画出了当时一个人携带的兵器，是魔教中惯用的月牙双刀。”
　　饶是苏君兰历事众多，也被折枝一句话惊到，捂着唇道：“他没记错？你没认错？”
　　“没有。”折枝自坐在矮塌上，倒了杯凉茶饮下一半，道：“苏姨，江氏何等缘由，能引去魔教？卿月想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苏君兰摇头道：“我也参悟不到，看来此间另有隐情。这件事你莫要插手，我会另差人详查。”
　　“苏姨，你的人靠得住么？”折枝闷了半晌，才道了这一句。
　　苏君兰毫不讶异她会有此一句，道：“你且放心，这些人对二位堡主绝对忠诚。”
　　折枝心下疑惑，但到底按耐下来，道：“那便劳烦苏姨了。”她有些落寞，道：“我明日便上山入洞思过，两位师父那里便劳烦苏姨照料。还有哥哥那里，若他出关，还请你给我带个信。”
　　苏君兰笑道：“这还用你说？我还能忘了？这一年你便好生练武，旁的都不用理会。”她起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个包裹来，递给折枝道：“绝壁苦寒，这里是御寒的衣物鞋袜，被褥什么的明日再一并给你。每日一餐，戒酒。”话音方落，便听慕容冲从外进来，接话道：“明日戒酒，今日却可小酌一杯。”他手里拎着麻绳系着的一坛酒，还未开盖。
　　折枝神色恹恹，道：“慕容堂主，我伤还没好呢。”
　　慕容笑道：“这是药酒。”他放下酒坛，扶着苏君兰坐下，道：“还怪我下手狠？”
　　折枝嘴角一扯，道：“慕容堂主这话说的，我只怕你下手不够狠。”慕容哈哈一笑，道：“身在其位，不得已而为之。少堡主莫怪啦。”
　　他边说边转过头，问妻子道：“儿子睡下了？待会我与你换药。”
　　苏君兰面上一红，道：“少堡主还在，乱说些什么。”慕容冲这才回过神，颇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自己耳朵，道：“哦。”
　　苏君兰眼底无奈一览无余，折枝却也不愿在此惹他夫妻二人不自在，拎起慕容冲的酒坛子起身便走：“好意我便接了，走了不送。”
　　慕容冲张口结舌，抿了抿唇，低声抱怨道：“我晚上还想来口解解馋……倒是被她顺手牵羊了。”
　　却说折枝拎着酒，站在谷口半晌，才一跃上树。这一番分离，比之她去波斯，更令人难以忍耐。她将酒坛置在腿上，一巴掌拍碎封泥，拿起酒坛便一口气喝下半坛子。
　　这酒是慕容冲平日里酿制，加了些药材，倒不醉人。折枝痴痴望着天边孤月，脑海中不断闪过江白的一颦一笑，心中酸涩让她只想不管不顾飞身追去。
　　“叶大哥，来了便一起喝酒。”折枝忽而开口，叶时雨在树下呵呵一笑：“耳朵还不错，慕容那酒喝着怪没意思，来喝我的！”
　　折枝听得破空之声，人在树上，只一呼吸间便立起身，向下一捞，接住酒坛。粗制的红陶坛子，封泥早已排开。冲鼻的酒香让折枝半弯唇角，笑出声来：“冷魂烧！”
　　她现下只求一醉，好忘记这烧心的相思之痛。烈酒入喉，一路烧至心肺。折枝大笑一声：“好酒！”
　　叶时雨脚踩树干，也坐了上来，道：“我今日不想喝酒，你且喝着，醉了有我给你扛回去。”
　　折枝应了一声，再无旁的话。一坛冷魂烧被她一口一口，当真喝了个底朝天。迷糊之间，折枝满口胡言乱语，根本听不清楚。叶时雨匆忙间从树上一跃而下，接住从上落下的折枝，摇头叹息。

　　第二日，折枝酒醒之后，才发觉自己被送回一间空房。她翻身而起，才推开门，便瞧见两位尺律堂的弟子跟在慕容冲身后。慕容冲手里提着个包袱，身后的弟子一人背着被褥，一人拿了碗筷，俱是面无表情。
　　折枝恍然，笑道：“差点忘了这便得上山思过。”
　　慕容冲一笑，道：“丢三落四的。”他递给折枝包裹，道：“两日一次，我会命人给你送饭。”
　　“有劳了。”折枝便在几人注视之下，简单洗漱。她擦干脸上的水珠，面上还有醉酒后的疲乏，却展颜道：“走吧。”
　　这一路不得使轻功，一步步攀登而上，待来到思过洞后，都已经到了日暮时分。慕容冲站在洞外，一本正经道：“至诚十七年三月十二，明堡少堡主明棠，罚入禁地思过洞中思过一年，不得擅自离洞。”
　　“明棠谨记。”折枝半跪在洞内，接过慕容冲给她的书册，而听慕容冲道：“这本规约，要默背纯属，谨记于心。”
　　“是。”折枝面上如常，和慕容冲说道几句，便站在洞内，目送他三人下山而去，才转过身来。
　　这洞向内不过一丈来长，内里干草铺了个简单的小床，一张旧石桌，两只破落的陶碗，一只点灯，一只饮水。
　　折枝木然收拾归置了下，从水罐里倒了口水喝罢，倒入草铺中。
　　直到此时，折枝才喃喃道出那两个字——“卿月。”
　　这一夜昏昏沉沉，待日出之后，山风卷入洞中，折枝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她不能出洞，便只在洞口望着旭日初升，神思恍惚。
　　这一站便是半天过去，折枝忽而拔剑在手，于那尺方之处练起剑来。她心中苦闷，剑招中也流露出郁结之气。剑气纵横，直练到日暮西山，谭炔拎着食盒上来，才喘着气倒在草铺上。
　　谭炔立在洞外放下食盒，道：“今后这差事我再也不来了。堡中那般轻功了得的，可别再给我找活了。”
　　折枝道：“谭先生，对不住了。”
　　“你和江姑娘在一处待久了，倒学了些好的。”谭炔坐在洞外，道：“少堡主，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那句话，叫什么……什么……时不我待。”
　　折枝苦笑：“谭先生，你心里明镜一般，便直言吧。”
　　谭炔道：“江姑娘虽说年岁比你小些，但比你明白事理。你想想，若是她，她现下会这般放任相思自怨自艾么？”
　　一言点醒梦中人，折枝恍然道：“卿月定会抓紧时间，在这一年里尽快忙完该做的事。她心里有我，定不会如我这般……”
　　谭炔赞道：“少堡主心中明白，该如何做，我谭某一生不娶，便不多说了。另外，苏堂主有句话让我带给少堡主。”
　　“谭先生请说。”折枝坐直了身子，静静等待。
　　“堂主说，你二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谭炔说罢，捏着胡须道：“少堡主，一年时光，转瞬即逝。听说二位堡主闭关前传你厉害武功，如今武林诡谲多变，少堡主何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折枝站起身，恭敬对着谭炔一礼，道：“谭先生，请待我转达，折枝多谢诸位好意，定不会颓丧如此，虚度光阴。”
　　谭炔松口气，赶紧转身下山，边走边道：“我走了！再不走，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待在山上了。”
　　折枝哈哈一笑，笑声回荡在山中，到底去了颓唐。
　　她每日日出即起，在斗室之类勤练步法，于洞口安坐修习内功。若有所悟，便拔剑在内比划。当日明达传下的九招，在折枝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本称得上剑道宗师，又颇有临敌经验，此番专心悟剑，其进展之速，只怕要让许多武林剑者汗颜。
　　这般过了半月，山下早已热起来，这山顶思过洞中还是凉爽。这日折枝正端坐想着那一招惭英，却听半山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折枝折枝，折桂出关了！”说话的是阔别多日的时沁，她陪折桂闭关一年多，终于大功告成出得关来，却得知折枝被罚入思过洞中思过一载。折桂心惦妹子便要上山，还好被时沁拦住。
　　“你才出关，虽说旧疾尽去，也得将养个数月才能彻底恢复。我去与折枝说，你老老实实待着。”时沁说罢，不等折桂反对，便将他扛上肩头送回他往日居住的地下。一路上引得堡中弟子捂嘴偷笑，时沁理也不理。
　　她心中也甚为想念折枝，也好奇她与江白如今到了怎生田地，脚下便比平时快上三分。待行至半腰，再也等不及，便高呼起来。
　　折枝听出是她，收了内息，将脑中一团乱绪搁置，也纵声回应：“时师姐么？你慢些，莫要着急！”话虽这般说，但她眼睛眨也不咋，盯着远处如芝麻粒大小的人影，直到时沁走近。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连更太痛苦了…………
已改。电灯——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