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77、第七十七回

　　二人陪着江九里说了些家常话，尤其江九里，对江白的事情很上心，不住念叨叮嘱她，待欧阳君孝期结束，还是早些完婚的好。
　　江白不肯为这些小事和他起争执，只不露痕迹的避过不谈。折枝脸色却不好，方才好容易才建立的同情，早已烟消云散，干脆闭口不言。
　　她抱着剑走到门口，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江白暗瞥了她一眼，才对江九里道：“九叔叔，我便要回苏州了。你在这里好生将养着，其余的事情都别理会。”
　　江九里起身去送，道：“好，小姐不用挂念我这位罪人了。这位姑娘倒和小姐瞧着像姐妹？看姑娘这架势，应当会武，若您方便，也传我家小姐些防身武功。那些人杀人不眨眼，我……”
　　“这便不劳你费心，我理会的。”折枝冷冰冰回了句，长剑往腰间一挂，便要和江白出门。
　　“对了！这位姑娘，我想起来件事情。”江九里浑浊的眼中带着忐忑，道：“他们之中的那个高个，腰间别着的是两个圆溜溜的东西。你们江湖人所用兵器五花八门奇形怪状，似他那般的人应该不少吧？”
　　“圆溜溜？”折枝面色一凛，道：“环形？还是怎生圆溜溜？”
　　“容我画给你看！”江九里从未想过那等兵刃少见，毕竟他不是武林中人，此刻见折枝这般问，只道定有线索，拉起袖子走到书案旁。
　　江白帮着铺纸磨墨，道：“九叔叔丹青极好，当年在江南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如今可都不行啦。”江九里腼腆一笑，抖落笔尖余墨，手下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副海景来。又几笔落下，一艘大船横在海上，三个人影鬼鬼祟祟立在甲板之上。其中一个身形高大健硕，背对着作画人的角度，腰间别着双刀，这刀形连江白都认得，魔教中人惯用，狄生所用半圆双刀形制和它几乎如出一辙。
　　折枝默不作声吹干墨迹收起画来，正欲开口，却听江白道：“果真是常见的，倒劳费九叔叔了。夜深，您快歇吧。明日卿月再来看您。”
　　江九里不疑有他，送了二人出门，才回到床边坐下。这些日子满腹忐忑，谁料到是自家小主人寻来。早知如此，他当时便不该一逃了之。
　　这般悔悟半宿，江九里才迷迷糊糊睡了，心事去了一半，倒是十年来头一次睡了个整觉。

　　回到房间，折枝闭好门窗，侧耳听了半晌确认周围无人，才复杂地看着江白，道：”魔教竟渗入如此，卿月，你莫慌。”她明白江白瞒着江九里，是怕他再牵扯过深，引出别的麻烦，也算是防患于未然。
　　江白展开画来，抚额在案边坐定，眼眸一眨不住盯着那携双刀的人，仿佛入定一般。折枝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等了半晌才听她开口。
　　“爹娘如此本分，便是生意上得罪人，也断不至牵扯性命。此事竟有魔教参与其中，折枝，看来狄笙的话，要么是她被蒙蔽了许多，要么便是她也在撒谎。咱们在安西所见所闻，只怕许多都得再细探索推敲。”她一语中的，也是方才折枝所猜测的。
　　折枝往前一步，揽了江白入怀，轻手抚过她发顶，低声道：“我明白，这些事我会着人详加追查。十年前魔教便有人在苏州犯下如此罪恶，魔教势力绝不可不防备。二师父既说要我相机行事，我便手书两封。一封请小樊带给樊岛主，请他务必提防；一封送给铁幕间，魔教扩张，不光明堡白马首当其冲，丐帮亦得当心了。”
　　“好。”江白长出口气，削肩松弛下来，依在折枝怀中，低声道：“我……我着实有些累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棠儿姐姐，若人不用长大，是不是便没这些烦恼了？”
　　折枝柔声应道：“若不长大，你我还在别院中，整日玩耍着，倒也痛快。但一生困于那小院子中，你可甘心？”
　　江白低声道：“人总是贪的。小时候贪恋自由，大了，却贪念小时候。”
　　“我还贪念你。若不是长大了，我如何开了窍？你又如何对我动心？”折枝半开着玩笑，总算逗得江白跟着啐道：“又瞎说。”
　　其实只要江白展颜，便一生是个懵懂小孩，折枝也不觉得有甚不妥。她悄无声息送了股内息入江白体内，替她松懈心神，等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折枝弯腰抱起，小心安置在床上。
　　帷幔里点燃安魂香，足以让江白好生歇息。折枝痴痴望了她半晌，才轻脚离开。
　　外间等了片刻，林翰便进来了。折枝挥挥手示意他宽坐，言简意赅道：“待处理好那人落脚处，你陪着卿月同去苏州。生意上我不多说，其余的事情，一定留神。”
　　“少堡主，这是出什么事了？方便和我说说？”林翰迟疑片刻，还是耿直道：“若我知晓情况，自然能对症下药。”
　　折枝本还犹豫，想起明达所言，心中一定，便把江乔夫妇罹难一事捡着紧要的说了。林翰面露惊惧，道：“竟有如此隐情？难怪江姑娘这般急着见人了。”
　　折枝叹道：“是啊。我虽不知父母，但从未见过倒也潇洒自在。卿月却不是。身为人女，这等仇恨只怕不报她一生都难安。何况此事又与魔教牵扯，我们从前竟从未得知？”
　　林翰颔首，道：“十年前，魔教便在江南这般猖狂。若再不防备，十年后中原武林还有什么能与之抵挡？少堡主，此事属下定全力以赴，待会儿便与连枝堂弟兄们通气……”
　　“不，不要草率。”折枝道：“你自己暗中追查，切记我们如今投鼠忌器，要旁敲侧击。”
　　投鼠忌器？旁敲侧击？
　　这八个字一出，林翰便知晓，自己今后只能是折枝门下，再无旁的选择。他沉住气道：“少堡主，属下记得了。此事便连师父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折枝抿着唇，想了片刻道：“林翰，你久在江南，与我说说，这欧阳家究竟如何？”
　　林翰料到折枝有此一问，从容道：“欧阳世家平日里倒不起眼，前几辈都是些平庸之材，欧阳溪耗尽毕生修为赢了铁幕间得了那块铁令，倒没凭着耀武扬威过。”
　　“他的儿女皆习武，但有成就的仅是长子欧阳群和妾生的次子欧阳君，其余的不过泛泛之辈，成不了什么气候。”林翰眯着眼道：“欧阳群武功不低，风评也不错。前些年我在辽东卫办货，倒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人很随和，论起名声，他倒是不及欧阳君。”
　　“欧阳溪的案子进展如何？”折枝忍住心跳，问：“欧阳君许诺三年，这也过去两年，难道没有眉目么？”
　　“欧阳家的人口风极紧，属下只知道欧阳群去了南边，大约还没有着落。”林翰道：“听说欧阳君也去拜访了出关的铁帮主，铁帮主不计前嫌，也命丐帮追查。但那凶手仿佛消失一般，一点踪迹都没露。”
　　折枝哦了一声，想起郎怀的话来，虽不怎么相信，但为了稳妥，还是对林翰叮嘱道：“你提防着欧阳家的人，尤其那个欧阳群。说不定……是他想争铁令也未可知。”
　　林翰应下，不知想起什么，忽而起了感叹，道：“人心叵测呐。”

　　准备的东西早在长安备下只查装船，等樊夏从堡中出来，得知与他同行的是江白，瞬间便把折枝抛在脑后。对他这等行径，折枝早就见怪不怪，只将准备好的信用木匣封了，嘱托他一定亲手交给樊荆花。
　　到了开船这日，明堡的商船一字排开，绵延出三四里来。最后一艘船上，正搬着两大箱书。谭炔一身旧衣上还染着墨迹，对江白道：“姑娘天资极好，这些医书赠予姑娘，也算谭某的心意。”
　　折枝真没料到谭炔这等古怪的脾气待江白竟然如此赤诚，在一旁啧啧称奇。江白由衷谢过，道：“白定悉心钻研，不负谭先生所托。待请人手抄整理几份，送入江南各家书院，也算为大唐子民做些善事。”
　　谭炔一愣，他痴迷医毒，那两箱子医书，本是明堡藏书楼所藏孤本，这些年他捡着深奥的抄出，注解也写下许多，竟从未想过这等法子。
　　“江姑娘这般善举，连带我面上都增光。”谭炔深深一礼，道：“姑娘一路顺风，改日再见，你我再切磋医术。谭某告辞了。”
　　“谭先生请。”江白亦执礼相送，等谭炔下船，才起身和折枝面对而立。
　　樊夏看了看两人，捂着眼道：“折枝，你等我回去看过爹爹，再想办法逃出来看你。你放心，卿月姐姐我会好生照顾的！”
　　“啰嗦。”折枝啐了口，才走到江白身前。众目睽睽下，她也不好有旁的举动，只道：“我的伤你不担心，皮外伤好得快。”
　　“伯父伯母的案子，你宽心，切莫自乱阵脚，我这不会放弃的。”折枝看了眼林翰，这意思江白瞬间了悟，只红了眼眶，道：“嗯，我记下了。”
　　“切莫走漏风声，我只怕消息一出，便会于你不利。”折枝说出真正忧虑的地方，道：“敌暗我明，我又不在你身边，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傻瓜，我知道分寸的。”江白笃定道：“爹娘输了的地方，我定能赢回来。”
　　折枝见她如此，才道：“那便好。这一路我都让阿青跟着你，你看着它，便如看着我一般。”说话间，折枝伸手替她拂过零落的长发，展颜笑道：“卿月，明年苏州再会，我定不会让你再离开我身边。”
　　说罢，折枝果断转身下船，跨上骏马。她运气呼啸，阿青从天空盘旋而下，落在船尾，折枝指了指江白，又指了指东方，口中示意几下，阿青振翅高飞，翱翔而去，正是东边。

作者有话说

　　郎怀明达在布大局，折枝在看小局。
惯例求捉虫。
已改。鼻尖——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