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76、第七十六回

　　在峰顶一待便是三日三夜，明达固将二人终身所学尽数传授，折枝江白也悉心记下，只待在今后时光中慢慢参悟。
　　“算算时日，江九里也就在这一二日到，便让折枝陪你下山走一遭。有你在场，这孬种愧疚之下，许能说出更多来。”明达淡淡开口，道：“回苏州的船只也已备好，便劳烦你送小樊回去。开往桃花岛的船只在苏州等他，你只管送他到那里便是。”
　　江白恭敬应下，道：“二堡主且放心，白定不负所托。”
　　“若樊岛主在苏州等候，你也不必畏惧，该如何便如何。”明达看了眼折枝，道：“她思过一年，你们总有相聚之时，切莫心急。”
　　“二师父，我明白。”折枝忙道：“虽然弟子不懂，但二位师父总是为弟子好的。只不知大师父何时治伤？”
　　“难得你还记得你大师父。”明达手抚长剑，不知想些什么，口中却道：“你去禁地思过，我二人也会闭关。此次闭关性命攸关，任何外事不得打扰。堡中一应事宜，便有五位堂主定夺。折枝，这一年你好生参悟，莫要分心旁的。”
　　“是。”折枝应下，却听明达道：“明己虽估摸两年差不多，但毕竟吃不准。魔教若有异动，你可自行相机处置。切记，五位堂主乃明堡屏障，若是万不得已，便上白马寻见怒神僧。”
　　“弟子记下，请二位师父放心。”折枝不知明达为何有此吩咐，但还是恭恭敬敬跪下磕头，道：“二位师父安心闭关疗伤，一切都有弟子承担。”
　　束发的带子还是明达亲手所制，她手按在折枝头顶，想着这孩子幼年丧父丧母，自己却毫不知情。往事云烟忽而浮现眼前，明达长叹口气，转眼对江白道：“这柄佩剑随我多年，便赠你了。”
　　江白面露愕然，折枝却满面欣喜，只暗自示意江白快接。
　　江白道：“白武艺不过末流，当不得二堡主如此……”
　　“无妨，早就该给你的。”明达毫不在意，单手持剑递出，道：“拿着吧。”
　　江白不再犹豫，和折枝并肩跪下，双手接过来，郑重道：“白与二位堡主无师徒情分，是白福薄。白用此剑，定守江湖道义，为百姓苍生，为世道公义拔剑。”
　　“如此便好。”明达扶了她二人起身，道：“下山去吧，我也要与明己闭关了。卿月，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日，你好生保重。江氏虽要紧，但你更重要。”
　　“是。”江白眼见明达目中的亲切，忽而一个恍惚，想起昔年母亲照顾她的模样，竟忍不住泪湿眼眶。
　　明达又看了眼折枝，转身飘然下山，只几个呼吸便在百步之外，轻身功夫竟比折枝还要高明许多。
　　折枝目送明达走远，才拉着江白的手道：“二师父赐你藏泉，是在心中默认你乃本门传人了。”
　　“藏泉？”江白抬起长剑，犹豫半晌才抽出来看。较之折枝佩剑，此剑剑身短了一拳，份量却不轻。剑脊处阴刻着两个鸟篆，江白认出正是藏泉二字。
　　“这铸剑所用寒铁，还是是二师父从北边带回来，请高人所铸的，一共两把。”折枝边说边取出自己佩剑，道：“我这把也是昔年下山时，大师父赐下的。今日你下山，二师父赐剑，还不是认你为传人么？”她抽出长剑，指着同样的位置道：“大师父说，我心性不稳，以沥心剑赐我，要我时刻谨记，剑在于心。”
　　“沥心？”江白总觉得有些耳熟，正欲细想，却听折枝道：“走吧，我带你去谷中，会一会那个忘恩负义的江九里。”
　　这三个字入耳，江白自无其余念头，和折枝下得山来。折枝问过堡中弟子，知晓那人已到长安分舵，不敢耽搁，换过衣衫，随意吃了些填饱肚子，便下山往长安赶去。
　　待进了城，已马上宵禁。折枝松开马儿，由它自己认路，自己背着江白避开人群，也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西市分舵。
　　“少堡主，人在后院密室。”祁满山一身贵气，点头哈腰地与折枝江白道：“属下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敢动刑。”
　　“做得好。”折枝背后又痒起来，她强自忍耐住，陪着江白来到密室，一摆手，示意祈满山离开。
　　祈满山站在院外擦擦汗，又等了片刻，才等来林翰。他苦着脸道：“林兄弟，这人到底是谁？怎生这般要紧？”
　　林翰随意一笑，对祈满山道：“似乎是牵扯到之前的一桩公案，少堡主急着见他，是要问些细节。祁舵主且歇着去，今日的事情只当没有便是，勿要与人多提半字。”
　　祈满山巴不得如此，撩起袍角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似憨笑道：“那其余的，便有劳你了？”
　　林翰笑道：“这是自然。”
　　祈满山彻底松了气，连汗都出的利索许多，待拐出方才的小院，更松了肩背。他是一门心思，只想做买卖，却不愿意理会明堡旁的事情。今日那人被送来他就背后生麻，现下有人接过手，祈满山唯恐推不出去，自然乐见其成。

　　在江白模糊的记忆中，江九里是个面色苍白书生模样的人。他虽是江乔的书童，亦如手足一般，一应吃穿用度江氏从未待他有亏。那场海难后，江九里的老母夫人，还有才一岁的女儿，都被江氏好生送回祖庄中，活得滋润。便是后来他的夫人改嫁，江氏也以娘家人的身份，送了份丰厚嫁妆，不让她在婆家被人念叨。
　　江九里为人老实胆小，但对江陵江白兄妹也是极好。江白实料不到，他会对江乔夫妇诡异的死亡缄默十载。
　　撞入眼帘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弱老头，胡子拉渣，脸色黝黑。若非认出这人左边唇角的一颗痣，江白实不敢相信，他便是江九里。
　　折枝拎动机关，关了门。江九里似乎眼神不好，听得响动只往墙角缩，再不敢露面。折枝一手提着盏灯，一手握住江白手掌，当先开口道：“江九里，你睁开眼看看她是谁。”
　　江九里头愈发低了，抖着唇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承认，当年我逃走是孬了。可我能怎么办？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难道便非得妄自送命么？”
　　折枝还欲再骂，手被江白反握住。她只觉江白手掌心冰凉入骨一般，不由好生担忧。
　　室内江白的呼吸渐渐沉重，过了半晌，才听她哑着喉咙开口：“九叔叔，爹爹是说过要惜命，不必随意牺牲，当时情景你逃命他们定能谅解。但他和娘亲死得不明不白，沉尸大海整整十年了！你便从未想过替他们讨个公道回来么？”
　　这番话出口，江九里便如呆滞一般，愣在角落中。过了片刻，他发出兽般的呢喃，忽而从角落冲出，便往江白身边凑。折枝唯恐此人心歹，出手毫不容情，先卸了他的双臂，又一脚踢在他膝弯处，逼得他跪在当场。
　　江九里似乎感受不到这些疼痛，只仰着头看向江白。他痴痴望了半晌，忽而涕泪纵横，嚎哭道：“爷！夫人！爷！”
　　这一哭，带着十年的胆战心惊，和悔恨怨恨，连折枝都心肠一酸，江白更是清泪挂眸，道：“九叔叔，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半句责备的话都不再提，江九里更是懊恼歉疚。“九叔叔不会加害于我，折枝，烦请你救他起来吧。”江白话音方落，折枝便替江九里解开穴道，接上双臂。她无奈道：“卿月，你与我无论何时都不必说什么烦请，我为你做这些心甘情愿。”
　　她帮衬着江九里在石凳上坐定，便安安静静在一旁，听这主仆二人叙话。
　　“小姐和爷长得真像，也和昔年老爷从长安回来，画的姑娘像。”江九里抹去涕泪，道：“早知是小姐找到我，九里便粉身碎骨……”
　　“九叔叔，好容易逃出生天，这等不惜命的话，莫要再提了。”江白打断她，绝口不提江九里背主逃命的事情，道：“九叔叔，你当日所见，可还有细节？卿月身为人女，既知爹娘死得冤枉，便绝不能袖手旁观，定要追查到底，好为爹娘血此深仇。”
　　“小姐容我想想。”江九里佝偻着腰，将至诚七年上巳当晚的事情，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缓缓开口。
　　这番话说罢，倒和前几日江白折枝所闻没有差别。折枝面露失望，却听江白柔声宽慰：“九叔叔，你能告诉我这些便好。你怕的卿月明白，这里的人你放心，会给你安置妥当，只管安心过日子便是。吴婆婆她和小九儿在咱们祖庄里，待过些日子，我想办法寻借口送他们来长安与你团聚。只九伯母前些年改嫁了，你莫要太伤心。”
　　江九里泪眼朦胧，这些年他没有一日不想老母妻女，“改嫁好改嫁好，我这等残废，哪里配得上她？长安苏州千里迢迢，小姐，不必劳顿她们了。在她们心里，我不过是个死人，便不要再惹一顿伤心。”回到往日的身份，江九里言谈举止也恢复些昔年江乔长随的风度，一番话说罢，倒让折枝为他改观不少。
　　折枝按耐不住，终究插嘴道：“江先生，您当真想不出一些……奇怪之处么？”
　　她不死心，江白也是按耐住才不追问。江九里缓缓摇头，道：“他们几个人都面带罩子，只露出个眼睛来，除却其中一个高个特别高，其余人身形扔进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
　　“特别高？”折枝抓住关键，但也立即反应过来——个子高又如何？长安城中个高的人虽少，也有十来万，便靠这个追查，根本毫无用处。
　　江九里满面愧疚，也道：“我当时太过怯懦，躲在海里，唯恐被发现。若是看清楚他们容貌，便早画出来与你们了。”
　　折枝长叹口气，道：“无妨。既知有此事，我明堡穷十数年都能找到你，便定能抓到凶手。”

作者有话说

　　江白以和待江九里，一方面是心性使然，一方面也是怀柔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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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