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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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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住处简陋,便跟着江白回了她所在的洞中。过了小半个时辰,折枝背后血液早已结痂,和衣衫粘连起来。
江白打来热水,取过一把银制小剪,将她衣衫一点点剪破,再把皮肉与碎布一点点剥离。折枝只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不肯呼痛一句。
“你忍忍。”江白贝齿紧咬,取来烈酒,用干净的棉布给折枝背后抹过两遍,再涂上谭炔送上的药膏。她这时候才嘟囔了一句:“怎的下这般重手?到底你也是少堡主。”
折枝反手捉住江白皓腕,勉强笑道:“慕容堂主一向如此,你莫要怨恨。”她背后灼烧一般,方才裹伤半身敞着,此时不过半搭了件薄衫,胸前风光一览无余。
江白不自在挪开眼,道:“我知晓了,你且歇歇,我去找些吃食。”
折枝颔首,自脱靴趴在床上,耳听咯噔两声,是江白起身推门而出,她百无聊赖,便拿着江白昨夜看的书册随手翻看。
一股荷香钻进折枝鼻尖,她抽抽鼻子,愈发颓丧起来。看二位师父的意思,自己这思过势在必行,分明是不让自己陪卿月回去的意思。折枝百思不得其解——往日里自己可没少蹦跶,怎生如今却不能了?
她只怕其中另有隐情,思忖了片刻没什么头绪,又想起兄长来。这些年东奔西走,她心里最惦记的两件事情,如今都有着落,到底不是一事无成。听二师父说,距离折桂出关也就是十余天光景,他恢复究竟如何,不日便见分晓。
待江白拎着食盒回来,折枝已趴着昏昏沉沉浅眠着。江白轻手轻脚放下食盒,抬脚坐在折枝身边。
无论如何,五月初她都要赶回苏州。近两年在外,于江白而言,是人生全新的开端。她开始向往大唐广袤的风景,和大唐以外的世界。她的目光不再局限于一行一业间,大商之道的念头在江白心中逐渐根深蒂固,博取功名以兼济天下的老话,于她早已不过是句笑话。
何况还有折枝。
江白目光愈发柔和,望着折枝背后,和她藏在黑发中露出的一点耳廓。曾几何时,她也认命般想着,嫁于欧阳君,生下一儿半女,待江乔有子后,便由她来教养,将江虞一生所学倾囊以授。她会和欧阳君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相携一生却不关乎情爱。发染银丝时,或许她会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一生坦途安然。
而今,这些带着怅惘的念头,都被击得支离破碎。她要做天地间堂堂的女子,带着江氏做大商之族造福苍生,要万事随心不再被人所束缚,要和折枝厮守一生,哪怕前路艰险,亦百折不饶百死无悔。
折枝毕竟只是浅眠,不多时便醒过来。她略微侧身,眼皮微张着,英挺的双眉也夹着柔和妩媚,声音还有些闷:“回来了?”
“嗯,厨房的人说少堡主最爱酸辣汤饼,但你有皮外伤,便去了辣,只有酸。”江白起身端来大碗,道:“还好,温着。”
折枝坐起身来,接过碗筷,大口吃了起来。她腹中饥饿,连话都顾不上说,连汤带面纳入腹中。这番急食,倒是出了身汗,背后刺痛刺痛的。
江白收了碗,取了热巾替折枝擦了擦额头,低声道:“你且忍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低眉顺眼,仿若和丈夫话别的妻子。
折枝暖了心神,只柔柔道:“卿月,这些日子我们便多劳驾阿青,飞鹰传书。待来年夏日,你可愿与我泛舟湖上?”既已注定分别在即,折枝便不肯虚度光阴。与其畏畏缩缩避过不提,不如定下承诺,好安顿二人慌急之心。
江白眉梢含笑道:“你要累死阿青么?”她见折枝不应,灼灼望着自己,到底颔首应下一句:“承君一诺,定扫榻相迎。”
许是她回答时候太郑重,眸子里的温柔太笼心,霎那间吹皱一池静水。折枝不等思虑,已凑过去吻上两片薄唇。她手臂略为使劲,便把江白拢入怀中。
这一吻初时不过浅浅,片刻间充斥了难掩的欲念。折枝微凉的手探入江白中衣,在她滑腻的腰间抚摸,带出一串抑制不住的浅吟。
“猴儿一般,伤着也不老实。”江白按住折枝小臂,有些不敢看她。
这一路和明堡中人同行,又有樊夏在旁,折枝待江白一片赤诚,几乎没失礼的举动。几月积攒,说不动情便是虚假,如今却也到了再难抑制的时候。她随手抓过一枚铜钱打灭烛火,江白错愕之间,就已落入折枝怀中,二人中再无间隙,密不可分。
“好卿月,便再赔我一次。”折枝在江白耳边撩拨,只烧得江白面红耳赤。她心中惦念着折枝背后有伤,不知不觉间便由了折枝。待她恍惚间回过神,折枝伏在她身上,目光灼灼望着她。
她痴痴说了些什么,江白如在云雾中,听不分明。然而那眸子中的情丝缠绕,她心甘情愿敞开胸怀,由着她缠得更深,绕得更紧。
次日,不等折枝伤势稍愈,明达便带着她二人重登山顶。仰天池水依旧,山风凌寒,只吹得江白不自觉颤抖。
明达吩咐她二人坐定,才道:“昔年我二人传剑于折枝,这些年却也另有些体会。剑诀无招,但亦从招式中脱胎而来。我二人悟剑十年,得此九法,现下便传于你二人。”她顿了顿,对江白续道:“早先我有言,我与明己虽传剑于卿月,但算不上师徒,只不愿先师技艺自我二人绝。今后你行走江湖,亦不可称我二人为师。”
“卿月明白。”江白躬身,勉力运息御寒。
折枝倒不惧这等寒冷,她有心帮忙,也知晓若她此时插手,江白内功便难以在短期内打开诀窍,只能咬牙忍住。
明达拔剑矗立山巅,毫不在意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她道:“前日我传你剑诀三道,并无剑法。这几年折枝另有机缘,悟出步法内势之间枯荣之道,实不该埋没。”明达何等资质?既有折枝毫不保留说出,又有郎怀在侧,她只一夜便将折枝这门功夫吃透。此时她言简意赅归出要义,折枝亦是心头一震,体悟更深。
“如此习练深了,对战之际足冲涌泉生生不息,便立于不败之地。”明达说罢,又道:“这门功夫另补了我剑诀内势难修之处,勤练十年,内功便浑厚精纯,便是与白马契磨功相比,亦可并肩。”
折枝胸怀激荡,她当真没料到这门法子能有这般大的功效,正欲开口,却听明达续道:“卿月,你修习内功,当可与此法相结,定能事半功倍。”
“是。”
“现下我将这九法演示给你们,”明达侧过身,道:“且看仔细。”
她静立这么久,剑脊上早已结冰。明达毫不在意,内息直灌长剑,虽是直刺,剑身却忽而钩回斜抹,若她内息不强,如何折弯剑身,使出这厉害杀招?而后剑招频变,直让折枝江白看得心旷神怡。
郎怀乃军中大将,是经过战场杀伐的。她平日里极喜青莲先生的一首长诗,久而久之,竟从中悟出些东西。她与明达心心相印,二人商议之后,便在剑器无招中,创出九招剑诀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飒沓的诗句中暗藏九法,钩明、飒星、十杀、拂衣、饮觞、五岳、千秋、惭英、太玄,、九法直让折枝江白目眩神晕,其中玄奥处,更令人深陷其中不能释怀。
剑还鞒,明达身前留下一道深深剑印。她道:“看得如何?”
江白沉思片刻,便直言道:“化繁为简,破尽天下招式。惭英一法,玄妙深奥,白不能解。”
明达颔首,转而望着折枝。
折枝眉头似有大苦恼,往日里用剑的诀窍在这九法中,支离破碎再不成体构。她脑中回忆着方才所见,缓缓开口道:“二师父方才演练并无对手,有些招式徒儿还不能深体悟。但九法攻守兼备,又和步法相配。请二师父恕徒儿驽钝,除却钩明、飒星,竟看不出深意。”
明达不以为忤,笑道:“今日当知世间英才辈出,你还当努力。”她以指为剑,边一一比划边道:
“一法钩明,以内息贯兵刃攻其不备。”
“二法飒星,剑防周身,无论暗器招式,皆寻不出你的破绽。”
“三法十杀,孕变化无穷于招中,其意不过一种迷雾,千变万化不过为求一击必杀。”
“四法拂衣,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点遍对手诸身要穴。”
“五法饮觞,退敌千里,却要有狂豪不羁之气魄,方不堕先辈姿态。”
“六法五岳,绵绵五剑,要气势如五岳压顶。”
“八法惭英,旨在内息三分进七分悔,寸进即寸悔,知耻而后勇,以退为进,不挣一时,而争万事。”
“九法太玄,长剑之下混无外物,只问苍天,只破天下。”
明达在峭壁之缘,将其中七法重新呈出,郑重叮嘱道:“七法千秋,以剑与敌相交,却是比拼内力。其中凶险,不需我说,你二人理应知晓。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使用。何况魔教中那诡异的枯荣诀,定要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