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73、第七十三回

　　却说江白一夜好眠，待得醒来，室内明亮得厉害。她仔细一瞧，原来是安置了数面明镜以引天光，倒是独具匠心。
　　她起身洗漱，换过一身放在一旁的衣衫，一件滚边嵌绒晕紫胡袍，一双轻便短靴，腰带是用各色丝打络出鱼纹来，再无旁的装饰。
　　她出得门，正看见明达也是一身便装，腰携一柄长剑，背后有一背囊，正迎风俏立。这些年她内功之深厚，早已凌绝天下。即便在这华山之巅，一件薄衣足矣。
　　“二堡主。”江白躬身问好，道：“您何时来的？”
　　“我不想见那兔崽子，便早些出门，留明己自己应付她。”明达展颜一笑，道：“我既应下传你剑诀，时间紧迫，且随我来吧。”她边说话边掷给江白一团东西，却是干荷叶包起的几只包子。
　　“边吃边说。”明达自在前面引路，江白在这位二堡主面前总是前所未有的紧张，默默跟着。
　　那包子做得极精巧，一只素馅，冬笋裹了鸡蛋，清脆爽口；一只荤的，普通鸡肉却也鲜美异常。
　　明达仿佛背后有眼，江白一举一动都在她所料之中。江白脚下慢了她也跟着慢点，她气息稍平，又会快点。江白心知这是考校她，只将浑身本领都拿出来，心无旁骛跟着明达的脚步。
　　这一走便到正午时分，来到华山最高峰处。江白见明达停下脚步，才终于放下心神，打量起四周来。这一看，直惊得她脸色惨白。
　　彼时日挂东天，云海翻滚。脚下一座高峰峻立，所立之处不过一尺见方，目力所及仅有山峰孤悬。未几，云消雨散，天地一澈。绝壁凌空而起，龙岭怒指苍天。不远处峰顶乔松巨桧，色碧愉目。
　　“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江白长舒一口气，冰凉直至心底，她赞道：“雁歇之所，今能一睹风采，白之幸。”顶峰酷寒，她已然浑身哆嗦，却笔直立着，身形尚称挺拔。
　　明达指了指一旁的仰天池，道：“且在那里坐下吧。”
　　江白不敢多问，依言盘膝坐定，内外寒气入骨，她连指尖都微微发抖，若再待上半个时辰，只怕便得起热症了。
　　明达带着隐藏极深的赞许，对这个自己的外甥女道：“我幼时胎里带症，身子骨一直不好，屡次险些殒命，后更被奸人所害，曾中剧毒。若论我习武的年纪，却也有十五岁了。”
　　“说起授业恩师，我和明己却有两位。十五岁始练剑诀，是明己代师传剑收徒。先师剑诀宗师，我却无缘得见，乃此生憾事。待陈堡主收我为徒，传衣钵于我，也是弱冠之际了。”明达语速不快，面朝北方，叹道：“陈师父圆寂十余年，虽师徒缘分不过一载，却也此生受益。”
　　“卿月，为明堡大计，我不能收你为徒。但你资质心性，却是本门剑诀的不二传人。折枝今后若有莽撞优柔之事，还望你在旁多加劝阻，免得她误入歧途。”明达不待江白开口便道：“事涉机密，如今我不能告诉你本门承袭、剑诀名目，你若有猜测也不必来问我。将来机缘若至，一切因果你二人皆会明悟，如今却是不可道也。你可记下了？”
　　“是，堡主还是堡主，折枝仍是折枝。”江白聪慧异常，但这片刻功夫，她说话已经口齿不清起来。
　　明达一笑，暗运内息，一指点向江白眉心。一股柔和内息直暖江白丹田，顿时解她所难。
　　“折枝传给你聚灵神功，是对你的路子。”明达道：“君兰所言不差，传你剑诀本不必问我们。但那孩子约是顾忌些有的没的，只好耽搁下来。聚灵神功于你身形倒也大有裨益，这些日子想必你勤练不辍，否则今日也难以随我上山。”
　　“如今我将剑诀传你，你且记下。”明达背对江白孤身面险，将昔年郎怀所传剑诀一字字朗声诵给江白。左右这孤峰独立，是明堡禁地之一，根本不惧有人敢来偷学。
　　剑器剑诀本简，通篇不过四百余字，分步法、内势、外剑三篇。江白记心甚好，明达诵了一遍，她便已记牢。明达又诵一遍，便住了口让她复述，倒真是一字不差。
　　这四百余字深奥异常，郎怀教她足足教了一冬，才不过略知皮毛。如今时日紧迫，明达只捡关键讲给江白。
　　每至江白浑身颤抖，明达便以内息助她抵御酷寒。只三次，江白便明白了内势运转之法来。明达见她领悟甚快，更觉欣慰。这般一个言传身教，一个如饥似渴，也到了次日日暮时分，才分说清明。
　　“走吧，天亮了便是清明祭祀，再不走便来不及了。”明达取下背囊，拿出的却是盏提灯。她点亮火烛，在前引路，带着江白觅路下山。行至半腰，日出东方，风起雨至，倒让二人一身狼狈地回了院子。
　　郎怀料到如此，早已备下换洗衣衫，命折枝热了饭食。江白坐在案边，才发觉腹中饥饿犹如火烧一般。
　　“祭礼都准备妥当了，只不过今年开尺律，会吓着些人。”郎怀倒了一杯姜茶递给江白，笑道：“莫怨她心狠，峰顶虽酷寒，但也是最好的传功所在。”
　　“大堡主，我理会得。酷寒醒心，不生魔障。二堡主是为我好。”江白话毕，一气饮了姜茶，才觉得周身冰凉渐渐离开。
　　“卿月你学了多少？”折枝瘪了嘴，道：“只怕还得上去好几次。”
　　“你当卿月如你一般？”明达瞥了眼她，道：“剑诀已传完，待开尺律后，你们随我一同上山。”
　　“对了，折枝这孩子悟了些旁的，倒不能不详加钻研。”郎怀打断她，捡关键之处和明达说了，果见明达眉头微锁，便劝：“祭祀将至，不急在这一时。”
　　明达陡然一惊，道：“是我鲁莽了。”四人收拾停当，换过素服，苏君兰也来到小院中。折枝取出藤椅，和苏君兰一前一后，抬着郎怀，顺山路下山。
　　明堡诸人早在谷中等待，及至二位堡主露面，都躬身行礼。
　　郎怀的藤椅安置妥当，苏君兰自归五堂之位。折枝冲江白一笑，和她左右分立，并肩站在明达郎怀身后。往年不怎么出现的载物堂堂主叶时雨一身琉璃白绸阑衫，眼底乌青坐在自己的矮塌处。樊夏倒是满场乱窜，直到看见两位堡主，才老老实实在自己位置上坐定，不敢乱动了。
　　“建安十九年，明堡草创，传至我二人，已历九百五十九载。”郎怀清了清嗓，以内息将这些话道出，无论远近，皆如在耳。
　　“今清明时节，上祭先祖，以表志向不堕。”明达接过话，取出堡主信物，双手奉上祭台，背对诸人道：“明己明怀，以命起誓，先祖志向依在，吾二人当率明堡，死不改其志——匡扶江湖正。”
　　众人和呼：“匡扶江湖正！”
　　江白侧目旁观，眼见平日里还算熟悉的一些人满面正气，将如此言语喊出，才明白明堡如何能执牛耳——如此浩然正气长存，何来明堡不兴？
　　祭祀简洁，不多时便结束。尺律堂两位赶回的舵主守在祭台边，郎怀还是被抬着，和明达一起下来得祭台，和五堂坐在一处。
　　“二位堡主，慕容请开尺律。”慕容冲青蓝布衣，铁冠束发，下颌短髯修饰一番，倒流露出些许年轻时候的眉清目秀来。
　　“准提。”明达应下，“开尺律，明功过，赏罚自有堡规处置。有劳慕容堂主。”郎怀将自己的佩剑交予慕容冲，亦道：“开尺律，堂主亲裁，我二人亦在其中。”
　　慕容微颔，和其余四位点头致意，拧身登上祭台。
　　明堡五堂，除却载物堂无舵主，其余四堂几乎七成舵主都在谷中。净水堂堂主万和尚云游，暂代的便是谭炔。时沁因陪折桂闭关，还是头一次缺席。
　　樊夏端着自己的矮凳坐在郎怀明达身边，道：“大堡主二堡主，什么叫作\'我二人亦在其中\'？”
　　“尺律堂开尺律，只要明堡中人，便在衡量之列，无论弟子舵主堂主，还有我们，皆一视同仁。”郎怀袖着双手，和颜悦色和樊夏说着闲话。
　　樊夏难得安静，抿着嘴又道：“那慕容伯伯呢？”
　　“那便有我堡主来制衡咯。”郎怀笑着伸出手点在樊夏鼻尖，道：“你可知你爹爹连着来了好几封信催你回去？”
　　“啊？”樊夏顿时苦了脸，却听郎怀道：“但我都给你打发回去了，才拖到今天。”
　　“大堡主最疼樊夏了！”他孩子心性，先开怀轻笑，忽而又紧眉头，道：“爹爹来了好几封信？他怎么了？”
　　“樊岛主仅有你一子，你说呢？”郎怀循循善诱，樊夏上了当道：“爹爹定是想我了。”
　　“那你便如何？”郎怀老神老在，引着樊夏自己道：“那我便回去瞧爹爹去！”
　　“嗯。”郎怀故意皱眉，顿了顿才道：“但长安距离东海路途遥远，我怕你一人，吃不好喝不好，再瘦了徒惹你爹爹伤怀。这样吧，过几日我寻个你喜欢的人，送你到码头了，再雇船送你回家。”
　　“好！我都听大堡主的。”樊夏小脸一扬，问：“大堡主，你要谁送我？是折枝么？”
　　郎怀故作神秘，笑道：“这却不着急告诉你，左右你一定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明达说了许多，没有明着说。
惯例求捉虫。
已改。收益——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