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72、第七十二回

　　次日一早，折枝满拟定能见着江白，未料到明达早已不在住处。
　　“别愁眉苦脸啦，你二师父是去亲传剑诀。”郎怀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道：“先公后私，你去请君兰来。”
　　折枝无奈，只能先服侍郎怀起身，知她畏寒，也如明达一般，拢好她的裘衣，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来到苏君兰处，却又是一番景象。苏君兰的儿子正调皮，身为明堡尺律堂堂主的慕容冲竟是毫无办法，只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苏君兰一边哄着儿子一边道：“你别光站着，去拿尿片啊！”
　　慕容冲愣愣点点头，口中应道：“好好好，我这就去！”说话间往内室走着，慌慌张张间还撞着门。
　　折枝讲明来意，苏君兰笑道：“就猜到会是如此。”她手下利落，给儿子换好衣裳，一把塞进丈夫怀里，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照顾着！”
　　“好。”慕容冲如临大敌，一双铁似的臂膀紧紧抱在儿子腋下，对苏君兰道：“但你快些回来，我怕我应付不来！”
　　折枝不由取笑道：“慕容堂主，没料到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怕这三岁小娃儿。”
　　“去去去，少堡主，我这不是怕，是担心。”慕容冲还待狡辩，折枝已和苏君兰走远。他长叹口气，和儿子大眼瞪小眼，只片刻功夫，慕容大少爷嘴巴一咧，一声嘹亮的啼哭，几乎震破慕容冲的耳朵。
　　“我的小祖宗诶！”慕容冲面色一哀，手忙脚乱间，忽而抱怨起大堡主来。

　　“江九里如今应该已经抵达洛阳，祭祀后就能来长安。有些细节还得从他口中得知，否则根本无法查下去。但我恐怕其中线索有限，能对江乔夫妇下手，我着实想不出会是哪方面的。”苏君兰和折枝在郎怀面前的矮凳上坐着，她摇摇头道：“大堡主，你疑虑欧阳溪，我却觉得没有动机。”
　　郎怀神色淡淡的，只道：“欧阳世家忽而与江氏交好，我疑虑的是这点。”
　　“朱墨他救过江乔夫妇，才……”折枝忙道：“江老先生看中朱墨人品，才会给卿月定了亲。大师父，最起码朱墨当与此事无关的。”
　　郎怀瞥了折枝一眼，道：“首先，江老先生段不会因为此事，便留意一方草莽。其次，就冲江老先生所定的这字，你便得对这位玄公子，多留心些。”
　　“大堡主看出什么？还请明示。”苏君兰按住折枝右手，道：“少堡主想必见过那位玄公子，少年人一腔热血，难免事有不全，大堡主多教教也就好了。”
　　“他单名君，字朱墨。”郎怀打了个哆嗦，饮下一口热茶，才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便是江老先生对他的提点。”
　　“可这能说明什么？”折枝不解，道：“我瞧他一派磊落，断不是阴私小人。”
　　“你对江老先生不熟，我却知他为人。他这番提点，便是不信欧阳君。”郎怀说得不容置疑，直让折枝张了张口，“君兰，不管江九里那儿得到什么信，先仔细查至诚七年上巳前后，欧阳溪去了哪里做些什么。不光这个，还得查至诚四年，江乔夫妇和欧阳君相遇，到底发生什么，当时欧阳溪又在哪里。”话虽不明说，但显然郎怀是对欧阳溪疑虑更大，对欧阳君更多的是防患于未然。
　　“大师父……”折枝着实不信欧阳君会是小人，腹中打了半天稿子，还是只道：“大师父，您不觉得只凭猜测，有些武断了么？”
　　郎怀摇摇头道：“折枝，有时候直觉反而是最准确的。如今是我猜测，但等结果出来，你我再看便是。我知晓你心下不服气，但我见过欧阳群本人。他这些年游历江湖不肯归家，其中那位玄公子的功劳却也不少。但欧阳群磊落，我亲眼所见。欧阳君是否真是谦谦君子，你说了不算。”
　　折枝眉头紧锁，回忆起和欧阳君短短的一次会面，却怎么也不肯信他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折枝，大堡主这般说便有她的道理，左右能查清的事情，你且耐心等等。”苏君兰见这师徒俩几乎要吵起来，忙做了和事佬。她续道：“江乔夫妇的案子要查，魔教的踪迹也不能放过。不出大堡主所料，待少堡主一行离开于阗后，那位左圣狄笙又从咱们分号眼皮子底下消失。直到开春之后，上月功夫，在敦煌露了面。”
　　“他们进了河西道，一路游山玩水般，瞧这阵势，是往长安来的。”苏君兰说罢，果见折枝缓了脸色，问：“是狄笙原本的那些人么？”
　　“没错。”苏君兰颔首：“但魔教教主、右圣踪迹，始终毫无方向。”
　　“白马那边可有消息？”郎怀衣襟里的火狐不知何时醒过来，她正从一边的盒子里取了明达准备好的食物喂给这只老狐狸。
　　“见怒请二位堡主勿要忧心，除了一直在后山闭关不见人的见喜神僧，其余两位见字辈的高僧皆愿与明堡同仇敌忾，共挡魔教，以全二家千年之情谊。”苏君兰道：“大堡主，有二堡主去恳谈，你不必挂心的。”
　　郎怀神色一暗，道：“她总让我多歇着，不肯跟我说实情。但火烧眉毛，哪里能耽搁了许多？君兰，她这性子，这么多年竟毫无更改，却叫我如何是好？”
　　“姑娘这是在意您。”苏君兰不经意唤了昔年的称呼，眼见郎怀眼神一凝，好在折枝正在跑神，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好了，这些不多说了。”郎怀收敛情绪，道：“武林将起风云，明堡虽避世，但亦该承担起该有的责任。君兰，你盯紧魔教动作，查清他们如今教主的底细，还有那个神秘的右圣，到底什么来头。江乔夫妇的案子，欧阳溪这边盯紧。”
　　“是。”
　　“其余的事情，轻重缓急你能拎得清。但必要的，直接来找我。”郎怀见苏君兰点头，才道：“尺律堂将开，那些个心有主意的，让慕容好生敲打敲打。”
　　“是。”苏君兰抿唇一笑，“慕容早就惦记那几个人多时，必不会让您失望。”
　　“至于折枝。”郎怀眼角一转，道：“你这些日子的作为，有功有过，就不劳慕容堂主劳心，祭祀之后，我另有处置。”
　　折枝不疑有他，忙道：“但凭大师父吩咐。”
　　“对了，小樊是不是也来了？君兰，去接了他来。”郎怀神色有些萎靡，强自撑着，道：“几年不见那孩子，快接来我瞧瞧。”
　　“是，我这便去。”苏君兰应下，临走之时拍了拍折枝肩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折枝心知郎怀另有要事才借着小樊的由头支开苏君兰，正襟危坐了，只等郎怀开口。
　　火狐吃了个饱，打着嗝从郎怀怀里跳出，自出去溜食散步。
　　时间一点点流淌，折枝渐渐背后生汗，有些紧张地望着郎怀。
　　“你的剑法，倒有进益。”郎怀心下好笑，也不再逗弄于她，只道：“内息也浑厚不少，倒没丢了先祖的名气。”
　　“大师父，您到底要说什么？”折枝丧着脸，道：“您给我个痛快！”
　　郎怀大笑起来，道：“偏生这副急脾气，也不知像我还是像她。”
　　“大师父，您二位谁是急脾气？”折枝站起身，道：“您要没什么，我要去找卿月。”既然在郎怀面前藏不住心思，干脆挑明了。
　　“这倒并非不成，但她正给卿月传授剑诀。”郎怀笑了笑，道：“她不是你，有大把时光耗在山上，你二师父昨夜里与我说过，这几日要将所有精妙之处先一股脑塞给卿月。这些年我两人钻研许久，倒是有许多旁的体悟。”
　　“那岂不是许久都不能见卿月？”折枝懊恼道：“早知昨夜我便去寻她了。大师父，你……你太坑我了。”
　　“我坑你做甚？”郎怀理也不理折枝的抱怨，道：“说说你这些日子有哪些体会？”
　　折枝面上不愉，但仍旧老老实实将几次生死之间的感悟详细讲给郎怀听。她不知自己这些体悟是对是错，所以说完了略有忐忑。
　　郎怀思忖了半天步法与内息之间的关窍，待想通之后，长叹口气——到底长江后浪推前浪，折枝能想出这番妙用，到底不愧为剑器一门传人。她道：“这等关窍我与你二师父也未曾察觉，若早几年得了这办法，我又何须在此枯坐，耗费无数灵丹妙药续命？”
　　这几句话一出，折枝固然惊讶，连带着樊夏折返的苏君兰也惊喜连连。
　　“爷，您方才说什么？您的寒疾有办法了？”苏君兰眼眶都红了，丢开樊夏奔至郎怀身边，双唇颤抖道：“爷，您的话当真么？”
　　郎怀笑道：“哭什么，都多大姑娘了？”她边说边抹去苏君兰脸上的泪水，续道：“是有些眉目，不会再束手无策。何况这孩子真为我觅回火莲花，当真天不绝我。”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最缺——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