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旧事（2） 元春说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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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说到这里，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可卿非常惊讶，她没想到祸事居然跟子嗣有关。她斟酌着字眼：“你……孩子上不了身？”
元春把手帕咬在嘴里，豆大的眼泪一滴追着一滴往下滚。
她想狠狠地大哭一场，想亲口问问为什么，更想问个公道，可宫规的约束，礼教的规范一点一点根植在她的骨血里，重重地打在她的脊梁上，让她哭也不能哭出声，笑也不能笑的放肆。
可卿有些心疼。她六七岁就到了贾府，那时候元春才一二岁，声音软糥地追在她身后喊姐姐。
她那时候家里生变，脾气很有点喜怒无常，经常是逗了元春一会儿，又转过脸冷落她的。元春那时候还不知事，好像不会哭似的，她怎么折腾，元春都漏出无牙的小嘴巴冲她笑，有时候还亲她一口，糊她一脸口水。
等元春年纪大了一点，就知道整天追着她跑。有一次她烦了，跟元春说玩捉迷藏，实则是自己溜走了任元春在哪儿找。过了很久，她觉得于心不安，回头的时候就听见元春在边找她边和乳娘说话。
元春说：“乳娘，我听说姐姐是寄居在我们家的是不是？”
那乳娘说：“是呀。元姐儿是不喜欢吗？”
可卿听了心里发苦，又听见元春奶声奶气地说：“我不喜欢她们这么说。姐姐是我的姐姐，我家就是姐姐家，我想要姐姐一直开开心心的，也把我们家当她的家。”
可卿想，我可能不能把你家当我家，但是你会是我真的妹妹。
从此可卿就真心诚意地待她，护犊子似的地护着她，王夫人教规矩的时候打元春的手板心，她见了心疼地不得了，让抱琴见机找小丫头通风报信，她就跑去拉王夫人说话，不叫王夫人打她。
可如今，可卿才头一回深深切切，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护不住她了。也不知道那个吃人的地方给了她怎么样的苦，怎么样的痛。
可卿担忧地看着她，看着她自己哭得背过了气，看着她自己把眼泪抹了，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去净脸，看着她又雍容大方地给自己见礼，嘴里说着失礼了。
可卿摇摇头，想说上一句你不必如此，可她心里知道能在她眼前情绪崩溃，已经是元春能给的最大的信任了。
可卿走到掐丝螭兽香炉前，取了半截“群芳髓”抛进兽口，“群芳髓”滑进炉底，开始漫出一股幽香。
“群芳髓”凝神静气，元春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
她慢慢地说：“姐姐，不是的，我有过。”
可卿觉得这个“过”字非常刺耳，可元春没有停止，还在继续说。
“那时候，我们感情还不错。抱琴跟我说我可能怀上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于是早早就请了李太医来。李太医说，时日尚浅，不过八九不离十了。还等一个月，就能显怀了。我就数着手指等呀等，十个手指轮了三次的时候，跑去养心堂亲口跟他说了。”
元春说到了这里顿了顿，可见下面的事情，是她万万不愿再提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都是他笑的。但是我没有想到，他面无表情地跟我说，打了吧。”
可卿看着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木然的假笑：“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在闺中时候，她问过她很多次这种不知所谓的问题，没有一次得到过答案，都是可卿点着她的鼻子，笑着说：“你呀。”
头一次被问得这么不合时宜，头一次有了答案。
可卿掌管太虚幻境的“结怨司”，几乎能把世间情事一二说的明白，在册子上描的“傻”字不计其数，却头一次不敢说出这个“傻”来。
有时候真话这样难。
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否定一个人的半段人生，也可以摧毁一个人对生活的希望。有些人希望永远不被骗，有些人希望永远被骗。
可卿没有说话。
元春又笑了：“我其实心里也明白，对不对。姐姐总是很懂我的。”
可卿眼眶红了。
深宫吞吃的又何止是精气神，分明是埋葬了一个又一个的灵魂，连“群芳髓”都补不回来的灵魂。
元春取了条新帕子，捧到可卿面前说：“招了姐姐的眼泪就是我的不是了。”
可卿抖开手帕，冰冰凉凉的手帕覆在她的脸上，压走了拧紧的眉头，也压下了喉间不住泛起的铁锈味，她这才道：“你……喝药了？”
元春便笑得狡黠：“当然没有。我倒掉了。”
可卿一愣。
元春又凄然一笑：“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就避得开的。”
可卿脑袋“嗡嗡”作响，元春的话儿一个字一个字从耳边蹦过来。
元春抽了抽鼻子，说：“姐姐，我恨，我恨他。”
可卿正要起身拍她的背，又听见元春喃喃自语道：“他明明同意了的。明明同意的！却还是骗我！”
可卿忙握住她的手，说：“没事，没事，过去了。”
元春拉着她的手，按在心上：“过去了，我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可卿把她的头抱住，一络一络地理着元春的头发。
元春埋着头说：“他明明说，在他跟孩子中选一个的。他明明答应我说，再也不管我了！”
可卿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渐渐湿了。
也许是错觉，她感觉到有一滴泪掉了下来，伸手去摸，脸上又干干涩涩的。
元春还在低声抽泣，她又心疼又忍不住在想，元春这条线断了，这案子还要不要查？
皇帝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孩子的事情拿贾家泄愤。
如今太虚里姐妹们也算是愉快，有必要翻旧帐吗？
而且，对于她们来说，信息也未免太少。
本来提起贾家，也不过是元娘的一时兴起，可贾家说起来不过是她们尘缘的一段，解了谜题如何，不解又如何？
可卿一边计量着前后，一边轻轻拍着元春的肩。
她渐渐打定了主意，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旧事（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