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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后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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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云抱着萧墨清一路到了太后别院。太后别院坐落在佛缘寺后山,是一座古朴简单的小院子,竹篱环绕,茅草覆顶,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到了乡间,断然想不到这里竟会是圣业太后小住之地。
澜云刚刚靠近别院的院门,一枚流星钉便射了过来。她机警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流星钉。只是她这一躲牵动了萧墨清的伤口,又有不少血自萧墨清伤口处流出来,滴到了地上。不多时,萧墨清伤口下方便多了一块被血浸染的红土。
“在下皇上亲卫澜云,奉皇上之命送淮阳沈氏的小姐前来疗伤,还望各位卫羽军的兄弟放行。”太后别院看似毫无防设,可实际上周围围满了卫羽军,不会放任何一个生人进入。刚才的流星钉,便是卫羽军惯用的防人暗器。
“没有太后的命令,谁都不能进。”一个身着暗金盔甲,身形挺拔之人自林中走出,只瞥了一眼澜云和萧墨清,冷漠回答。他肤色黝黑,双手关节处生着老茧,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征战沙场的热血之气。
澜云冷哼一声,道:“傅勇,别忘了你是卫羽军统领。就算皇上给你下了令让你这段时间听从太后吩咐,你也不得抗拒皇上的命令。”
傅勇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插,同样冷哼,报以冷漠态度,“太后别院尽是机关,就算我们放你进去了,也不见得你能见到太后,求得太后给你怀里的沈家小姐提供疗伤之地。”
澜云不再理会傅勇,她检查一下萧墨清的伤处,发现萧墨清的伤势不能再拖。她打量几眼平静的小院,决定冒险冲进去。
“何人在此吵闹,打扰太后清修?”苍老的声音从小院里面传来,澜云收了即将迈出的步子,向小院里看去。
小院里的西厢房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白发妇人走出,虽然年纪已大,可是她的步子依旧迈得很稳,一看便知道是在宫里待了许多年的老人,在她身上,仿佛能看到岁月变迁的痕迹。
“吴姑姑。”傅勇和澜云都认得这位服侍了太后多年的姑姑。
吴姑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俩的问候。
澜云上前几步,低声道:“吴姑姑,皇上……”
“澜云姑娘,这里是太后清修的地方,皇上有再大的事情,也不应当来打搅太后。”吴姑姑冷漠地打断澜云的话,对于澜云怀里的萧墨清也是视而不见。
澜云知道慕司衡和太后这对母子一向来不对付,但慕星衡下了命令要她把萧墨清送过来,她作为慕司衡的亲卫就必须要做到。所以哪怕此时吴姑姑拦着她不让她进去,她还是耐心对吴姑姑说明了情况:“沈家小姐伤势严重,必须尽快医治。”
“这里没有大夫,澜云姑娘还是去往别处吧。”吴姑姑再次表明自己不会放澜云等人进去。
“吴姑姑,这是沈家小姐,沈家旁支的沈晓梨。”澜云向吴姑姑解释了萧墨清在世人看来的身份,希望吴姑姑在明确萧墨清身份后,能让她们进去。因为她想,太后就算不给慕司衡面子,也会给沈家面子。
但是澜云显然打错了算盘,吴姑姑依旧不为所动:“老奴已经说过,没有太后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正在僵持之中,慕司衡自林中走出。一身玄衣沾染了林间的尘露,浓黑的深沉。他眼睫抬起,沉静的目光穿过朦胧雾霭,染尽万千色彩。
吴姑姑站的方向正巧面向树林,她最先看到慕司衡,微微福身,算是给慕司衡见礼。
傅勇和澜云看到吴姑姑的动作,双双转身,见到沉默不语的慕司衡,傅勇半跪在地上,显示出他对慕司衡的忠诚。而澜云因为怕再次牵动萧墨清的伤口,只是低下头,算作行礼。
慕司衡左手负于身后,徐徐走向澜云。
“为何那么久了,还没有将人安置下来?”慕司衡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的可怕,澜云心里一紧,知道这是慕司衡在说她的无能。可是她也不能说是慕司衡的母后不放她进去,只好继续低着头不说话。
没有得到澜云的回应,慕星衡也没有恼怒,而是默默地接过萧墨清,抬步往小院里走去。
“去刑堂领罚。”澜云应下慕司衡的话,便离去了。虽然慕司衡平时待他们这些亲卫很好,但他一向赏罚分明,这次澜云没有完成慕星衡给的任务,自当受罚。
吴姑姑自慕司衡来了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当她看到慕司衡竟然抱着萧墨清要往院里走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掠过精光。
“皇上,您是知道太后的脾气的,她不愿意见您。”吴姑姑快走几步,拦在慕星衡身前。
慕司衡听到吴姑姑的话,俊颜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眼神示意吴姑姑让开。吴姑姑虽然在宫里待了很久,也是太后的心腹,可是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帝王,就算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继续拦着。她只能让开几步,手指在门上按了一下,将机关关闭。
萧墨清一直都闭着眼装作自己已经晕过去的样子,连澜云这样受过训练的人都没有察觉到她其实还醒着。她将吴姑姑和几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心里开始铺开一张纸,想将慕司衡和太后的关系打理清楚。之前无论是逐血阁还是沈家的情报系统,对于慕司衡和太后的关系都只用了“尚可”一词来概括,可是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绝对不是所谓的“尚可”。但是逐血阁和沈家都没能探查到两人真正的关系,那只能由她自己来查。
慕司衡原本是朝着正堂的方向走的,而一直盯着慕司衡背影的吴姑姑看到慕星衡走的方向,又是不安——太后此刻正在正堂念经。
敲打木鱼的清脆声音清晰传出,慕司衡移开视线,转而走向东厢房。吴姑姑松了口气,走到正堂前面,推开门进去。
傅勇站在院门口,一脸无奈:说好的皇上和太后不会同时出现在别院,现在两个都到了,他们卫羽军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这下卫羽军有的累了。他摇摇头,给了卫羽军一个加强戒备的手势,自己则隐到一个角落,好时刻掌控局势。
慕司衡将萧墨清平放在床榻上,却没有急着查看她的伤口,反而是站起身,走远几步,用内力将门隔空关上。
“沈小姐,现在还要装睡吗?”慕司衡言语里带了微微戏谑之意。
萧墨清见自己的伪装被点破,也不再继续装下去,睁开眼看向慕司衡。逼仄的厢房里,慕司衡的身姿格外高挺,就好比一副笔墨匀调的画中突然有了着重的一笔,不自觉得便让人注目细看。而大约是萧墨清现在躺着而慕司衡站着,萧墨清觉得面对慕司衡,她总有一种压迫之感。
“皇上早就知道了?”萧墨清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现在她的身体提不起太大力气,最好还是闭上眼睛养精蓄锐一番,这样才能有精力去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慕司衡微扬起头,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如大海浮沉,“自然。”停顿了一下,慕司衡转过身,目光一沉,声音也似在冬日寒潭中浸染过,道:“沈小姐应该知道,这是欺君之罪。”
萧墨清了然一笑,睁开眼睛,右手指了指左手伤处:“皇上,何来欺君?臣女这伤口可是真的,而且,很疼。”
的确,萧墨清伤口处的皮肉已经翻卷出来,血水虽然不像之前流的那么多,但是是不是还有血滴落下来,看过去狰狞可怕。
慕司衡是知道萧墨清伤口有多深的,而他刚才也没有点明萧墨清在什么事情上骗了他,尽管萧墨清知道慕司衡指的是她装睡的事情,可她偏偏装糊涂,说慕司衡指的事情是她的伤口,将这个“欺君之罪”给一带而过。
慕司衡的目光在萧墨清伤口处几度明灭,最终回归平静。
“大夫很快就会来。”说完后,慕司衡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墨清的笑容在慕司衡走出房间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双眸像是敛了深秋的寒意,冷得彻骨。她将梨形耳坠取下,用力一拧,梨形耳坠便打开成两半,里面盛了药粉。萧墨清支起身子,将药粉撒到伤口处。
药粉的药性很烈,萧墨清只觉得伤口如同火在烧一样的灼热疼痛。但是面对这种疼痛,她也只是皱紧了眉,没有出声。做完这一些动作后,萧墨清将耳坠复原,挂回耳上。
并非是萧墨清事先预料到她今天会遇袭,而是在沈家的三年她习惯了随身携带应急药物。而且今天她的伤口确实是不能再拖下去,要是等到大夫来,说不定她这条手臂就真的废了。这种药物效果很好,以萧墨清的经验,她知道伤口已经开始好转,但是普通的大夫绝对看不出,她的伤口已经经过了处理。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正当萧墨清准备歇息一会儿的时候,东厢房走进一个人,僧袍飘逸,檀香暗动。萧墨清原本打算闭上的眼睛睁开,眸光清明澄澈。而智缘的下一句话,却让萧墨清的神经瞬间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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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司衡出了东厢房,便往正堂走去。而一直待在外面的吴姑姑看慕司衡要进正堂,敛首低眉,对慕司衡道:“皇上,太后说了她不想见您,请您不要为难老奴。”虽然吴姑姑这话说的委婉,但是话里明显含了对慕司衡的警告。
而慕司衡从来都不将这种警告放在眼里,他连看都不看吴姑姑,径直推门进去。吴姑姑情急之下将一只手拦在门上,以此阻挡慕司衡的前进。
“朕是以圣业皇上的身份前来拜见圣业太后,为的是国事。”慕司衡将国事二字咬得重了些,吴姑姑听到慕司衡这样说,也只得收了手,放慕司衡进去。
待慕司衡走进去后,吴姑姑无奈地摇头。一对至亲母子,竟只能以这样正式的身份相处,也着实是一件令人不忍的事情。
正堂里放着一尊漆金佛像,佛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位手持念珠的妇人。她保养的很好,看过去不过四十岁的样子,神态安详。数十年的宫廷生活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印记,反倒是让她多了坚韧和平静。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拨动念珠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甚至连神态都不曾有过变化。
“母后。”慕司衡率先开口,只是他虽喊了太后,可是并没有按照皇室礼仪向太后行礼,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显出了疏离淡漠。
太后也没有应声,继续念佛。慕司衡也不急,负手站在太后身后,俊朗眉目有如画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终于收起了念珠,睁开眼站了起来。她从一个镂空盘丝银盒中取出一块檀香,放到佛像前的香炉里点燃。不多时,香炉里便升起了袅袅雾气,散发出让人心安的木香气。
“哀家不想见你。”太后语调冰冷,全然没有母子亲情。
慕司衡早就料到太后会是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他停留在原地,脸上还带了不明意味的笑容,“智缘大师说,他会安排好静姝的事情,母后就不必为此操心了。”
“静姝?你还有脸提静姝?要不是你,静姝怎么会出事?”太后一怒,将手里的念珠砸向慕星衡。虽然太后是女子,可是她用的力气却不小,念珠在空中划过棱角分明的轨迹,发出骇人的声音。慕司衡也不躲,只是在念珠快要砸到他的时候,抬手将念珠接下。念珠撞在他手上,带出一道血痕。慕司衡眼睛扫了扫血痕,将念珠掷到太后刚才跪的蒲团上。
太后看自己的怒气丝毫没有影响到慕司衡,倒是敛了怒气。
“你来找哀家,所为何事?”冷静下来的太后十分理智,她深知若不是有事情,慕司衡绝对不会来找她。她不想见慕星衡,慕司衡同样也不会愿意去她的闭门羹。
慕司衡见太后开口询问,也不踌躇犹豫,直接将目的说明:“母后在佛缘寺已经清修了大半年,再过几日又是春宴,您该回宫了。”
太后冷冷斜了慕司衡一眼,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皇帝竟然会想要哀家回宫,不怕哀家在宫里给你麻烦吗?”
“朕相信母后明白,您是圣业太后。”慕司衡也不等太后回答,转身走出正堂。太后眯了眯眼睛,点着三炷香,对着佛像恭敬地拜了三拜。
太后心里清楚慕司衡敢这样撂话的原因。她和慕司衡哪怕私底下再不互相待见,可是在外人眼里,他们必须要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不然要是让御史言官知道他们关系这么僵,御史言官必然会直言慕司衡不孝。御史言官这群人最喜欢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他们的逻辑里,一个不孝的帝王,无法治国。而太后就算再不喜慕司衡,她也不会允许圣业的江山有动摇。
太后吸口气,唤进门外的吴姑姑。吴姑姑一直害怕慕司衡和太后发生什么冲突,刚刚看到慕司衡神色如常走出正堂,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现在听到太后喊她进去,心又悬了起来。
“太后有何吩咐?”
“收拾一下,准备回宫。”太后将蒲团上的念珠拾起,她凝眸看着念珠上沾的慕司衡的血,用帕子擦了擦念珠,将念珠缠到了左手手腕上。
吴姑姑虽然对太后的这个决定有些意外,但她还是按照太后的吩咐去做了。
待到吴姑姑通知完太后别院的人返回正堂的时候,就看到慕司衡站在院门口,而站在慕司衡对面的人,是楚南逸。想到萧墨清和楚南逸的关系,吴姑姑也没多想,回去向太后复命。
“太后,都通知好了,傅统领说我们和皇上一同回宫。”吴姑姑替太后倒了一杯茶水,“东厢房里……”
“沈家的人有多重要,皇帝心里清楚。”太后知道吴姑姑想要说萧墨清的事情,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慢慢地说。她想,慕司衡要让她回宫,不仅仅是春宴的原因,还有沈家的人到了金都。
吴姑姑点了点头,她也是陪着太后经历后宫浮沉,从一个小小的才人一路成为了太后,她清楚无论何时太后心里对局势很是明白,也懂得分寸。
太后放下水杯,左手轻轻叩着木桌,手腕上的念珠撞到桌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不过沈家这个丫头,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太后,自她昨日进了金都,金都就有些不太平。”吴姑姑道。太后身在别院,并不代表她手上没有打探消息的人,吴姑姑就是一个。
太后左手顿住,眼眸中现出精光。
“到底是沈家的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蕴含了许多的意思。吴姑姑在心里几度揣摩后,试探着问太后:“太后可要奴婢派人盯着?”
“不用。”太后断然拒绝吴姑姑的提议。沈家的人无论在哪里出现,只要暴露了沈家身份,就必然成为万人注目的中心,引来风波。这样一来,沈家的人就没有自由可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世人注视下,根本没有必要派人盯着。而且要是被沈家的人发现圣业太后竟然派人监视一个孤女,沈家必定不满,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对了,刚才奴婢回来的时候,看到楚司承和皇上在一起。”吴姑姑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告诉太后。
吴姑姑自己本来没有往深了想,可不料太后一听到吴姑姑的话,表情变的复杂起来,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吴姑姑也不敢打扰太后,只能在一旁默默站着。
“楚府和李尚书府收到消息了没?”半晌,太后开口问道。
“应该还没有,沈小姐和李二小姐遇袭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消息传的不会那么快。”吴姑姑确实不知道楚府和李尚书府有没有收到消息,她现在也只能自己推断。
“那就派人去传消息,务必要重点突出是沈小姐救的李小姐。哀家很想看看,皇帝要怎么应付楚雄安和李寿庭这两人。”太后面目和静,可是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饶是吴姑姑这样服侍了太后多年的奴仆也觉得心里一寒。
圣业谁不知道楚雄安和李寿庭是死对头,现在楚雄安的侄女为了救李寿庭的女儿受了重伤,楚雄安脾气火爆,李寿庭又是慕司衡一派的官员,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来处理这件事情,确实是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