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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厅气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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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厅里面,楚将军和沈秋净坐在桌前。他们二人早先便得知了慕司洛前来楚府的消息,原本沈秋净想要出去迎接,但是却被楚将军硬生生拦下。沈秋净知道楚将军不乐意慕司洛上门,也知道楚将军的性子,所以就没有再坚持要自己去,而是派人通知了楚南逸,让楚南逸帮着招待一下慕司洛。
“将军,公子已经送翊王殿下出了府,眼下和小姐正往这边来。”老余从门口进来,躬身回禀楚将军。
楚将军呷了一口面前的茶水,点头示意老余自己知道了。老余刚想命侍立的奴仆替二人布菜,但见楚将军并未用膳的打算,老余也只得作罢,退远了几步,立在支柱旁。沈秋净一手端着青花珐琅瓷碗,一手执长柄瓷勺,见楚将军沉默不语,便斟酌着开口:“咱们楚府素来不与翊王殿下接触,此次翊王突然到访,老爷觉得所为何事?”
楚将军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眉目间恍然有懊恼神色划过。他缓缓搁下茶盏,吐一口气,只对沈秋净道了寥寥几字:“能劳动翊王殿下大驾的,这圣业怕是没有几个人了。”
沈秋净原本正欲将长柄瓷勺探入胭脂米粥中,听得楚将军这几字,放下了手中瓷碗,敛襟坐下:“将军的意思是……皇上?”
“眼下外面谣言四起,说逸儿和翊王走得近,纵然我楚雄安这些年早已解甲归田,交了手上兵权,但也不能保证皇上就对我们楚府没有丝毫戒心。再者,你可有想过为何翊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梨丫头到了金都的第二天就让翊王上门?”楚雄安闭上眼睛,捏了捏眉间,似是慕司洛上门这事给他带来了极大困扰。
听楚雄安提及萧墨清,沈秋净不由得紧惕起来。萧墨清母后出身沈家本就无多少人知晓,再加之这些年来萧墨清母后将她保护的极好,她自信这世上除了沈家家主、极少数几位长老还有自己和萧墨清心腹以外,无人再知晓萧墨清的真实身份。如此,慕司衡关注萧墨清便只可能是因为她是沈家之人。难不成,慕司衡动了请沈家入世的念头?
“如今也不能妄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楚雄安睁开眼睛,拿过沈秋净面前的瓷碗,起身盛了一碗胭脂米粥,放到沈秋净面前,“圣上的心思岂是那么好猜的,与其如此,倒不如静观其变。你也别担心,梨丫头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何人想要动她之前都得好好掂量掂量沈家和我们楚府的分量。”
“有老爷在,我自是放心的。”沈秋净舀起一勺胭脂米粥吹凉,放进嘴里,连带着剩下的不安困惑,一同咽了下去。
楚南逸和萧墨清踏进东厅的时候,正看到的是楚雄安和沈秋净两人安静用膳。萧墨清眼中有一丝晦暗闪过,却没见任何人瞧见。沈秋净给身后的秦姑姑和老余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带着一众奴仆便退了下去。整个东厅中就只剩了楚雄安夫妇和楚南逸、萧墨清二人,看起来颇有几分一家聚餐和乐融融的样子。
“梨丫头,坐到伯伯旁边来。”楚雄安拍着自己身边空着的位置,招呼萧墨清。
萧墨清知道那个位置平日里是楚南逸坐的,她回头望向门口方向,楚南逸正站在门槛处。阳光铺满了他全身,雕花红木的门窗与他的蓝衣相配,书卷气息就这样晕染开去。萧墨清便也不动,只看着楚雄安要如何招呼楚南逸。她自己猜到楚雄安昨日对楚南逸的怒火是做给外人看的,只是也不能确定,眼下屋子里只有他们四人,外面又有楚雄安和沈秋净的心腹在看管着,而她又自信楚雄安绝对不会在她面前作假。因此,现下楚雄安对楚南逸的态度,便是他真正的态度,从中也可以窥探得到楚南逸对慕司洛的真正态度。
见萧墨清回望,楚南逸一派从容,不紧不慢走到楚雄安面前,向楚雄安和沈秋净请安问好。
楚雄安嗯了一声,全然没有要刁难楚南逸的意思,父子二人一派祥和,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嫌隙。萧墨清见状,便知晓自己的猜测并未有错。她走到沈秋净边上的空位坐下,拍了拍沈秋净的手背,沈秋净也拍拍萧墨清的手,极为默契。
“秋姨,晓梨记得您最爱吃这酸笋片了。”萧墨清夹起笋片,放到沈秋净面前的小碟上。
楚南逸夹起一块枣泥糕放到萧墨清的小碟中,笑言:“府里别的菜都是按季节做的,只有这酸笋片是一年四季都备着。”
听到楚南逸的话,萧墨清也笑了起来:“是了,楚伯伯果真有心。”
“逸儿,刚才翊王殿下前来所为何事?”沈秋净有意打断二人的对话,便问起了方才慕司洛上门的事情。碗里的粥已有些凉了,沈秋净随意舀起一勺粥,就着萧墨清刚刚给她夹的笋片吃了下去。
听得沈秋净问了方才的事情,楚雄安也放下了手中碗筷,双眼锐利地扫向楚南逸。虽是不显严肃,但楚雄安的神情到底与往常不同,楚南逸敛了笑容,正色道:“翊王殿下亲自送来了春宴请帖,那请帖,似是皇上亲笔写就。”
原本沈秋净听到前半句话,已觉得有些奇怪,在听到那请帖是慕司衡亲自写就的时候,心底却已是止不住有了丝丝寒意和慌乱,只是碍于身份,竭力保持着面色的平静。楚雄安瞥她一眼,将沈秋净的手牵过握在手中。
春宴是圣业开国以来每年三月办的宴会,可谓是圣业皇室朝堂的盛事。当年圣业开国皇帝于三月攻下前朝最后一座城池,定都金都,改换朝代。为庆祝此等大事,开国皇帝便于当月举办了宴会,谓之“春宴”。此后三月春宴便被皇室当做一项传统,一直沿袭至今。而如今的春宴不仅仅是皇室与重臣结好的好时机,也成了金都各个贵族世家结成儿女亲家的默许场合。可以说,如今的春宴意义远超当初。
而每年春宴名单均由内务府负责,交由皇上御笔批准,再由内务府制出并派送请帖,多年来从无例外。这次萧墨清收到的春宴请帖竟是由慕司洛亲手写下并差了慕司洛送来,其中意义便非比寻常。
楚南逸供职翰林院,平日里与内务府走动颇多,对春宴流程也是十分清楚。因而当他看到慕司洛交给萧墨清的春宴请帖时,便深觉此事怕是不妥。而此刻沈秋净和楚雄安的沉默也让楚南逸心头不妙的感觉越发沉重。
东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至极,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和算盘。
“不过一个春宴罢了,好歹我也是沈家的人,他们碍着沈家和楚府的面子,不会为难我的。”众人沉默间,倒是萧墨清先行开口打破了这沉闷气氛。她自知自己选在这个时候以沈家小姐的身份入了金都,便势必不可避开这场春宴。自然,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逃避这场春宴,只是今天这一出,她是断断没有预料到。
沈秋净听萧墨清语调里含了微微的寒凉,不禁有些动容。她将萧墨清耳边一缕碎发顺到她耳后,柔声道:“晓梨,别想那么多了。如今春色正好,不如让逸儿带你出去走走。”说罢,她使了个眼神给楚南逸,楚南逸会意,对萧墨清道:“娘说的有理,晓梨你总不能一直闷在府里,今日我沐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萧墨清手一动,手腕上的玉镯传来冰凉凉的触感。她用手指轻抚玉镯,想起这是她母后留给她的东西,又想到了在大火中丧生的母后和大哥。三年来她都不曾为他们上香祈福,倒不如趁着现在相对清闲,去寺庙给他们念段经,托个念想也好。
“也好。”萧墨清将玉镯掩入衣袖下,对楚南逸笑笑。许是刚才想到了伤心事,萧墨清此刻眼神中流露出迷蒙哀伤,极淡极淡,一闪而过,却被楚南逸敏感捕捉。
沈秋净方才看萧墨清的手一直搭在另一只手的腕上,再加上她知道萧墨清手腕上戴着她母后传给她的玉镯,便知道萧墨清想到了她的母后。
萧墨清算是沈秋净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自三年前琰国灭国后萧墨清消失了三年,回来后性情便有了很大变化,心思也越发难以猜测,但是沈秋净毕竟是长者,又是一个母亲,对自己视如己出的萧墨清,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十分清楚萧墨清对她母后和大哥的感情有多深,即使萧墨清昨日没有过多提及她母后和大哥之事,但是从萧墨清轻描淡写提到二人时候依旧难以完全控制的情绪中沈秋净知道,两人是萧墨清心里绝对不可令旁人亵渎触碰的人。
“晓梨,也快到你父母的忌日了,虽说沈家那里自然有人祭拜你父母,但是你毕竟是他们的孩子,是不是……”沈秋净试探着说了这番话,一面打量萧墨清神色。
萧墨清听着沈秋净的话,长长密睫掩盖住眼中翻涌的种种情绪,脸上逐渐浮现出思念悲伤。三年来她早学会了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和感受,而她却一直无法很好面对她母后和大哥的死,每每有人提到或者她自己想到这件事情,她总会不自觉情绪失控,也因为这个,她不知道被沈家那些长老罚了多少次。她如今脸上的悲戚神色,一半是因为沈秋净提到了她母后,另一半是她的这个伪装身份使然。在世人的了解中,沈晓梨自幼父母双亡,作为孤女长大。若是她现在不装出这种神色来,倒是真的会被人说她冷心绝情,甚至还会有人因此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此时若回淮阳,最少也要五日,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忌日。我还是去寺庙为父母上炷香,聊表心意。待到日后回了淮阳,再向父母和长老们请罪也未有不可。”萧墨清轻轻软软地说。她一向来音色冰寒,如雪似霰,这般轻软的声音,只有她情绪触动时才会有。而恰恰是这种对比,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东厅中的众人似是被萧墨清哀伤情愫感染,皆不曾开口说话,心里都在心疼萧墨清。
在世人眼中,沈家底蕴深厚,钟鸣鼎食,出来的人也是金娇玉贵,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沈秋净却知道,沈家百年世家,子嗣众多,内里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刀光剑影、心计杀戮,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在复杂的世家长大,没有了父母庇护教导,自然是过的不易。不过幸好萧墨清自小有沈秋净和楚将军的爱护,楚府虽不能算是很大的庇护力量,沈家也从来不愿出世,但是楚将军曾和沈家家主有些交情,沈秋净又是那一支旁系里握着实权的人物,萧墨清也没有被沈家太过为难。
沈秋净轻轻将萧墨清揽入怀里,右手拍着萧墨清,像是母亲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没事的,哥哥和嫂子不会怪你的。他们真正会怪你的,不是你不去祖祠祭拜他们,而是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沈秋净安慰萧墨清,也借机告诉萧墨清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至于沈家长老那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对萧墨清讲。她虽然疼爱萧墨清,可是她沈秋净也是沈家的人,对于长老和戒律堂,也是有着天生的敬畏。
楚雄安多年前和沈家打过交道,知道因为沈家是百年世家,规矩繁琐苛刻,沈晓梨这次没有在她父母忌日及时赶回去,家中长老一定会借着这个由头说她未尽孝道、违背祖训,将她交给戒律堂处置的。
“沈家那边,你也暂且不必操心,有我和你秋姨在,谅他们也不敢把你怎样。你秋姨说得倒也在理,无论何时,保重自己才是最要紧的。”楚雄安也出言宽慰萧墨清。
“梨儿,城北的佛缘寺向来香火繁盛,很是灵验,若你想要替舅舅和舅母上香,那里倒是不错的地方。”楚南逸站起身,转移话题,湛蓝长袍恍如宽广大海,容纳了悲伤。
萧墨清从沈秋净怀里起身,拂去眼角的湿润,温婉一笑,将脸上哀伤折去大半。刚才沈秋净、楚雄安和楚南逸的心急安慰和心疼,她都看在眼里。久违的温暖,竟令她有了将楚府当作自己家的一种错觉。
“楚伯伯,秋姨,逸哥哥,不用担心我。到底我也在沈家待了那么多年,该怎么应对他们我心中自然有数。”说着,她目光移向楚南逸,楚南逸恰好也在看她,迎上萧墨清的目光,楚南逸眼神温暖,仿佛能融化整个寒冬的冰雪。
萧墨清展眉,道:“佛缘寺能入逸哥哥的眼,倒也是不容易。那便去那里为我父母上香吧。怕是要劳烦逸哥哥今日陪我一同前去。”
“哪有什么劳不劳烦的,”楚雄安看不得萧墨清客气,朝楚南逸一瞪眼,对楚南逸说:“你给我把梨丫头保护好了,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楚南逸无奈失笑。他知道楚雄安偏爱自己这个妹妹,可楚雄安现在这架势,倒像是自己这个表妹才是楚雄安亲生,而他这个楚府嫡子是外头抱来的一样。
楚雄安得了楚南逸的承诺,满意地点点头,中气十足地唤进了等候在屋外的老余和秦姑姑。
“阿媛,你去准备一下小姐等会儿拜祭要用的东西。”沈秋净吩咐秦姑姑,秦姑姑怜惜地看了看萧墨清,点点头,带了几个小丫头往库房走去了。
“将军,不如老奴去拨些暗卫,一路上也好保护公子和小姐。”老余向楚雄安躬身,用只有他和楚雄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请示道。
按理说,臣子家中是不能养暗卫的,尤其是像楚雄安这样原本就有极高威望的武将,更是不应该养暗卫,以防皇上猜忌。可是楚雄安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就是自顾自地秘密培养了一大批精良暗卫。此事只有他、沈秋净还有忠心的老仆老余三人知道,哪怕是楚南逸,也是不知道的。
“嗯,拨一队暗卫,务必保护好他们。”楚雄安用同样的声音吩咐。
老余悄悄退下,东厅又回复之前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