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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妖马飞廉会不会就是隙中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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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你没事会把垃圾挂在嘴边念叨吗?】1970号语气不善地将那颗泥丸状的β物质丢到他脚边,都被压缩成一点点了,那坨黑雾还像只油锅里的虾,以一副垂死挣扎的架势在不停翻弹着,【像这种动不动就会制造出有害嵌合体的宇宙级病毒,本来就该被彻彻底底地销毁!】
方北环视了一遍整个云脑,还有在空中上下浮动的1970号本尊,又想起了所谓的“不可抗力”。
“未解的谜团总是特别有趣。”方北心道。
他顺便想到了一个差点被忽略的重要问题:“对了,请问我要怎样才能回到现实生活中?”
【理论上,修补完第一个漏洞之后,你的意识就会被自动唤醒。】1970号如是说道。
祂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有点好笑。
方北又问:“是否有时间限制?”
【没有限制,就和你成为‘鸢’的那个时候是一样的,哈哈。】每次能够调侃他,这个外星人就很开心的样子。
令人费解的恶趣味。
*
凡是旅途,终将会抵达终点。
云脑的外壳开始缓缓消融,显露出神秘的“二阶灵境”。
眼前所见,是一片夜幕笼罩之下的草原。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n!(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方北瞬间脱口而出。
他的注意力全被天际的瑰丽云彩所吸引了——靛、紫、青、红四色逐层渐变,像不断幻化的极光,又像是敦煌天女一时大意,将披帛遗落人间。
谁知转头却见,月亮不知何时掉在了他的身边。
再仔细一看,并不是月亮,只是云脑的外在形态。
因为1970号“biu”地一下从里面弹了出来。
方北默默地伸手扶额。
毕竟大光球里突然吐出一颗小光球的画面,实在有点滑稽。
与此同时,1970号嚎得很凄厉,而且比刚刚云脑被β物质入侵时还要情真意切得多:【夕格兰特?有没有搞错?说好的淮阳呢?!】
很煞风景的三连问。
方北从祂绝望的嚎叫中,听明白了他们眼下的处境:没有抵达谢赩的家乡淮阳城,反而去到了蚩族的大本营——夕格兰特大草原。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喜怒无常且刚愎自用的外星人,一语成谶了。
【这可咋弄啊,没有到达正确坐标,‘金手指’就没办法发挥作用了,成个毛线球的谢相啊摔!】祂冒出了不伦不类的东北腔,接着很暴躁地冲回半边透明的云脑里面,疯狂殴打着那颗β物质。
方北看着祂上蹿下跳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一只正在撕家的狗子。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暴力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1970号不为所动,并更加凶残地暴锤那颗β物质:【但是能解决本个体的愤怒。】
您不是还吐槽过战争是亚星历史的主要构成呢么?高级文明也这么双标的么?
方北忽然又想起,祂的举例本来也只是为了证明深思文明将亚星人当做实验小白鼠的合理性。
低级文明无人权。
他差点被1970号一惊一乍的性格所迷惑了。
终究是,“非我族类”。
“我想起一个笑话:天空中出现海市蜃楼,有人看到了UFO,有人看到了神佛,他们互相指责对方迷信。”方北的语气忽也变得尖锐。
【啊哟,你这个笑话倒是颇有哲学趣味。】1970号听懂了他的嘲讽,终于肯将β物质丢到一边。
“谢谢夸奖。”
大小光球之间辉影流转使方北的面容半隐于阴影,低头时眼镜片上白光闪过,正好掩盖了他那一瞬的冰凉眼神。
随后方北再抬起头,脸上又是和煦笑意:“好了,现在这第一个漏洞除了你那失效的‘金手指’之外,就只有‘隙中驹’这个关键词是吗?”
【是的撒!由于任务的实施过程中存在各种数据偏差,系统需要不停校正,所以只能逐步给我们一些小提示,无法直接发布操作过程。】
1970号对他的小动作装作视而不见:【现在,溯时脉码调制程序已经启动,‘银手指’跟‘铁手指’暂时无法解锁了,总之,要记住!我们的任务主旨就是,消除一切不科学因素!】
“这,贵系统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呢?”方北很没灵魂地笑了笑,感觉这只外星人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忽悠人。
可除了接受祂的忽悠,似乎也无路可走了。
“所以‘石中火’、‘梦中身’也都与第一个漏洞无关了,对吗?”
他思考了一下,开始慢慢分析:“‘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这就是‘隙中驹’的出处,不知道贵文明的任务目标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本个体琢磨着,这句话可捋不出别的线索了吧?跟不科学因素好像也沾不上边呐?】1970号反问双杀。
“好像也是。”方北笑得有点苦,“按照字面意思的话,缝隙中的并非日影,而是马驹。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羊马了,或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梳理线索。”
【马?亚星人古时候通用的交通工具,这种生物看起来没什么不科学的呀。】1970号在草地上蹦来跳去。
这个外星人十分好动。
从出现至今,方北就没见祂有消停下来不闹腾的时候。
但紧接着,祂还真就立在一根草尖上不动了:【哦等等,本个体想起来了,夕格兰特草原有个古老的传说:风神的仆从‘飞廉’,是一种鹿形鸟翼的妖马,能够日行万里。】
“飞廉骏!”方北眼中亮光粼粼,像是被忽然惊醒,“定海关一役是谢相毕生之耻,永朝连失巨鹿、文安、上谷三郡,就是因为蚩族人驯服了飞廉骏为战马。”
1970号煞有其事地在草尖上晃悠了两下,作点头状:【嗯,看来这种飞廉骏,确实是怪力乱神!】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要去寻找传说中的飞廉骏么?”
1970号毫不犹豫地大声说道:【不去。】
“呃?”方北一下子给祂噎得呆住了。
【对了,好像忘记告诉你,修补漏洞的作用就是为了防止历史线出现偏差所以!你就别想着要改变谢赩的命运了。】
小光球呼啸而过,飞旋一圈后突然在他鼻尖前方刹住——
【因为他的殉国之死,是一个‘既定事实’。】
草原上轻风吹过,天女暗中收回了她的披帛,极光般的云色渐渐散尽。
“那好吧。”方北想起自己在“梦冢”中说过的话,愧疚感涌上心头。即便容则先生英灵尚存,看来也困在那个地方出不来。
无人能救谢相。
1970号乐颠颠地去回收云脑了。
方北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存心要给祂出难题:“不去的话,我们的线索不就断了吗?”
【即便传说中的‘飞廉骏’落入蚩族手里,只要抹除了这段记载就可以啦!】大光球在夜幕中缓缓收缩至消失,小光球在旁一闪一闪亮晶晶,【等丰朝建立了,把他们的史官抓来威逼利诱,把飞廉骏改成对蚩族将士的歌功颂德,不也没差多少嘛哈哈哈哈!】
祂笑得挺开心。
言外之意无非是:谢赩也还是要英年早逝的。
方北皱了皱眉:“这时候蚩族未得飞廉骏,谢相还在淮阳,那距离丰朝建立至少还有二十多年,你去哪儿抓史官呢?”
而且,能动脑解决的事情,干嘛非得动手呢?
但想到刚才1970号暴打那颗β物质的样子,方北还是把这句嘀咕放回心里了。
城门失火可以,殃及池鱼不行。
【嗯哼?】
小光球闪烁的频率似乎停滞了一下,随即幻化成一只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瞳孔正中那道漆黑细长且锐利,仿佛地表裂缝深不见底。
尽管祂的沉默注视,让气氛凝固得直逼人心,但也不能使方北因无形压力而退却。
“阁下如果真想完成任务,这种无意义的想法还是少一点比较好吧。”
这场小小对峙的全过程,方北一脸平静。
最终1970号(物理意义上的)被气扁,由芝麻汤圆变成一张纯白饺子皮,从侧面看去甚至是条平滑的直线。
【找锚点!】祂声音里饱含的怒气几乎要实质化喷射出来,一边大喊着,一边自顾自在草地上向远处蹦跳而去,【找到锚点,我们出发去淮阳!】
远远看着,具显在发光“饺子皮”内部的画面,隐约是一个小小的、从焦炭烧到直接汽化的方北本北。
他淡然地扶了下眼镜。
草原上的风儿又喧嚣了些,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更诡异的是,血腥味旋即变得浓郁,变成扑面而来的一股熟悉的恶臭。
“先等等,你那颗β物质——”方北被熏得发晕,顿时觉得很不对劲儿,但回过神来,1970号已跑得无影无踪。
他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1970号跑丢的方向寻去。
理论上,眼前的一切只是外星科技制作出来的虚拟环境,所以,应该不存在实质性的危险才对。
方北听着夜色中遥遥传来的几声狼嗥,无奈地抿了抿嘴唇,稍微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风不知何时停住。
那股腥臭味仿佛近在咫尺。
即便方北已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腹腔里还是一阵又一阵地犯恶心。
“…冷……好冷……”
耳边蓦地出现一声哀叹。
他的脊椎上顿时窜起凉意,如锋利刀尖划过皮肤,肩背与腿脚也如灌了铅般莫名的沉重。
潜意识在不断地重复着警告:别回头!别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但方北停下了脚步。
那个叹息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他屏息站在原地,默数了三秒后猛地转过身。
夜幕之下的草原平静如常,这与预料中截然相反。
面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疑惑尚未浮上心头,方北忽然觉得发梢有种被雨水滴到的濡湿感。
他缓缓仰起脸。
半空中有两只暴凸在眼眶外的眼球正死死地盯住他——
脸部血肉腐烂,猩红棕紫黄白杂驳得像个调色盘。凸眼下方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巨蟒般撑开到极致的血盆大口,尖齿之间不断淌下浊红涎水。
同时,泛酸的腥气近乎将方北整个人裹住。
这样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足以使人吓得完全僵住。
幸而他赶在被啃掉脑袋的半秒前扑到了旁边草地上。
“好冷啊……把你……的皮囊……给我!”那丧尸般的怪物咬了个空,扭头恶狠狠地再次死盯着方北,喉中发出不成句的凄厉吼叫。
“抱歉,我拒绝。”
虽然方北握着眼镜起身跑开时已难以辨别方向,但他倒是没忘记对怪物的无理要求作出回应。
还喊得不算小声,简直勇气可嘉。
也许是第一次得到狩猎对象神志清醒的答复,怪物似乎感到意外,竟瞬间愣住了。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只怪物。
一念闪过,方北来不及细想,只能在逃跑的时候迅速分析出它的基本特征:极度畏冷、食肉、能言,优势是视力发达,劣势是行动与思维一样慢半拍,否则他人早就没了。
哦对,它应该没有嗅觉。
方北直接往草丛更高更茂盛,土地也更松软的地方跑去。在跌跌撞撞地穿过大片草甸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能够躲避那个怪物的最佳选择:草原上的河流。
“扑通”一声,方北当机立断,跃入了波光粼粼的河水中。
与浑身鲜血淋漓的怪物相比,冰冷河水的危险程度简直不能更低。
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爬到对岸后,方北不由得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回头看了一眼——
怪物就停在河对面盯着他,纹丝不动。
“冷……冷啊……”
它不断低吼,四肢扭曲外翻地趴伏在河滩,全身的皮肤连带毛发似乎被强行剥除,从头到尾整个躯体上筋肉绽露,正不断地往下渗血。
方北踉跄着站起来,眼都不眨地和它对视,一步步后退。
怪物还不死心地想要越过这条河,刚触碰到河水的瞬间却立刻痛到在地上翻滚起来。
见状,方北在原地站定,先拧干了自己的衣摆,再擦干眼镜戴好,最后朝它挥手道别:“再见,祝你好运。”
将怪物尖厉的咆哮抛在脑后,方北开始思考,要怎么找回刚才战略性撤退时不小心偏离的方向。
然而没跑几步,他忽然觉得衣兜里多了什么东西——
方北又一次停住脚步,拿出了完好无损的纸扇。
画上鸢尾花颜色鲜妍,那对蝴蝶也栩栩如生,仿佛要飞出扇外。可除了会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之外,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画扇。
方北甚至觉得“梦冢”出现的大风只是凑巧而已。
他将信将疑地转身,轻轻扇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