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外星人在脑海里面讲话》Cianny

4、晓梦迷蝴蝶也未必就是诗意

　　方北来不及细看，她们已全部上了车。
　　大巴车往左边路口扬长而去，他们则在老师的带领下，步行出发前往瓷器作坊，走向了右边路口。
　　路上，1970号再次发来无实物通话：【上头说了，‘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所以此次任务代号‘迷晓’，表示对你，还有本个体寄予厚望，要好好努力昂。】
　　“抱歉，我没听出来‘庄生晓梦迷蝴蝶’有什么寄予厚望的意思。”这个典故正好对应了昨夜梦中，他对自己与“鸢”的身份认知产生混乱的经历，此刻方北心里有点后怕。
　　【那‘望帝春心托杜鹃’嘞？有个代号就是了，别瞎讲究辣么多！】1970号拒不接受他的吐槽。
　　短暂的对话就此掐断。
　　这一天相安无事。
　　吃过晚饭后，方北坐在酒店房间里擦拭他今天的作品：一个接近五寸高的青花瓷瓶，瓶身上只写着笔画相连的“全都是命啊”五个大字。
　　这五个字很完美地表达了他的心情。
　　因为1970号又开始在他脑海里叨叨了。
　　【利用质能转换技术制造一个肉身也不难，但是思维移植这方面，本个体稍微有点拒绝，毕竟我并不是很想体验亚星人的生物特性……】祂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点猥琐，【唔，你今日做的这件瓷器就还不错，很适合作为本个体的藏身之所！】
　　此刻具显在方北视觉中枢的景象，就是一只小小火柴人正在苍蝇搓手。
　　你这么不问自取，你们文明总体知道吗？
　　方北很想叹气。
　　【嘿嘿嘿，本个体还不请自来了呢。】这一次声音直接从瓷瓶里传出来了。
　　而这个时候，方北的室友洪孚正坐在他旁边疯狂地补画着未完成的作业……
　　于是，轮到方北自己被按到暂停键了。
　　他屏住呼吸盯住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瓷瓶，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洪孚的反应。
　　寂静的房间里，却只有对方手里的画笔扫过粗糙纸面时，才发出一点轻微的簌簌声响。
　　机械音再度响起：【滴——恐惧值71%】
　　【哇哦！原来这样才能吓到你，不错不错。】方北还没反应过来，1970号又在瓶子里桀桀怪笑了。
　　祂的原声很奇怪，语调像幼童般轻快，音色又沙哑似老者，但确实不分男女。
　　沉迷补作业的洪孚依然毫无察觉。
　　整个房间又一次变成黑白两色，除了方北和他的青花瓷小瓶子，也就是1970号。
　　【滴——恐惧值6%】
　　瓶中发出一声遗憾近乎要实质化的叹息：【呃……】
　　好脾气如方北，这时也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你一直在测试我的恐惧值，这跟任务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啦。】瓶子左右摇晃，最后还滴溜溜地转了个圈，【您的心理素质直接关系到任务的成功概率，所以这个很重要的啦。】
　　又是借口。
　　方北在心里下了个定论。
　　这次1970号没再贱兮兮地反驳他，看来已经切断了与他的脑电波关联。
　　于是，方北打消了“试试看摔碎瓷瓶会怎样”的念头。
　　1970号也忽然正经起来：【说到任务，现在我们先来剖析第一个漏洞，这个漏洞的关键词是‘隙中驹’。】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说到诗词，方北这枚文青也算半个行家，“东坡居士的《行香子》？”
　　【是，但又不全是。恭喜你，又猜对了一半。】1970号语气欢快地开起嘲讽来，【说是‘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也不见得真有人能超脱名利之外，虚伪的亚星人啊哈哈哈。】
　　有点想摔瓶子，但是要忍住。
　　方北微笑道：“说重点可以吗？”
　　【哦，稍等。】1970号好像在瓶子里又开始哗啦啦翻书。
　　方北听得有点好奇：“冒昧地问一下，为何贵文明还在使用亚星都已经渐渐舍弃的纸质资料？”
　　过了半晌，他都无聊到开始在手机上刷好友圈了，那个喜怒无常的1970号才丢出来一句：【这叫‘复古’晓得不？本个体乐意。】
　　莫名被噎的方北：“好的，您开心就好。”
　　接着祂就开始cos河神：【年轻的救世主哟，你掉的是这个金手指，还是这个银手指，还是这个铁手指呢？】
　　果然是正经不到三秒啊。
　　方北看了看自己健全的十指，非常不想理祂。
　　【友情提示：金手指是‘成为永朝名相谢赩’。】1970号又加了一句。
　　但祂也没想到，这一句有如鱼.雷入海，炸出了来自方北的、意料之外的反应。
　　“什么？谢赩？你是说，瑰堂先生谢轻朱？”他猛地抓住瓶身，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
　　如果1970号是个人，此刻估计已被攥住衣领提到半空中了。
　　别说是像方北这样，对永朝末代历史有所涉猎的人，即便是在普通人眼里，谢赩也等于世间传奇。
　　一首《胤山绝笔诗》足以言之：
　　身膏野革万千尸，孤掷山河命难卜。
　　王师西渡定海关，漠林长风当如晤。
　　【哟，没想到你是他的骨灰级粉丝。可惜这位惊才绝艳的谢轻朱，现在也真成骨灰一捧了。】
　　1970号无比淡定地做出行动决策：【所以你确定要选择金手指了对吧？那我们就出发吧！】
　　祂打了个响指。
　　“什么？”
　　小瓷瓶里一下子哗啦啦地冒出来漫天的纸页，瞬间把方北淹没在其中，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抓住自己的……手机。
　　“你这是！”好不容易他才从纸堆里挣扎出来，却愣在原地。
　　眼前已不是缘州写生基地那个到处泛着霉味的酒店房间，而是雕梁画栋，且颇具永朝特色的古典建筑。
　　三两间屋子并做一处书房，布置的格局十分阔朗，临窗摆着一张云灰大理石画案。
　　堂中楹联上写着：“醉后闲题桥头扇，梦醒莫忘沈园柳”。
　　方北刚刚还看到，有人正在画案前提笔作画。他走近几步，那道身影却倏地不见了。
　　走到那张画案旁边，方北发现案上搁着一把展开的纸扇，扇面上紫白相错，笔触果决，色调很清雅。
　　画的是一幅“鸢尾花丛间蝴蝶惊飞”。
　　他正想问问1970号去哪儿了，画中留白处忽然显出淡淡墨痕：“余姓容，名则，表字疏离。”
　　《唐国古代美术史》是每一位美术生的必修科目，所以方北自然也知道容则何许人也。
　　其为谢相门人，永朝京都画坊“拓影阁”之主，仅《白袖桃花卷》一幅画便名垂千古。
　　这样的厉害人物，此刻正在以一种显灵般的状态，和自己对话？
　　方北也不愿去辨别虚实，先对着画扇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学生方北，见过容先生。”
　　画中又浮出一行行字迹：“此地名为‘梦冢’，乃虚与实之间一罅隙，汝因何至此？”
　　方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想了一下，只好应道：“我为瑰堂先生而来。”
　　“轻朱兄已登仙道，汝所言当真？”
　　仙道？封建迷信要不得，我们要相信科学。
　　“定海关之役出师不利，谢相最后一卦自卜命格，得‘浮休’二字。”方北抬起头，眼底是与他温和气质截然相反的慑人亮光，“可瑰堂先生是天纵奇才，岂能拘于命格？我愿助之，力挽永朝山河。”
　　扇上最后浮现了这么几句话：“汝有如斯心志，甚好。此扇能令风起止，今将之相赠，望汝功成。”
　　字迹消失后，方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扇子，果然堂间有大风呼啸而起。
　　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忍不住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相信科学”，可是纸扇一收，风势立刻止住。
　　方北沉默了。
　　纸页从天而降，再度掩盖了他的视线。只是时机未免太过凑巧，方北当即恍然大悟：“看来又是1970号在作怪。”
　　毕竟除了那个外星来客，谁都不会这样故弄玄虚。
　　容则非神非鬼，只是距今正好九百年的一位古人。
　　扒拉开纸堆一看，方北也没回到酒店房间，而是身在球状的太空舱内。
　　目之所及是整片莹润的白光，仿佛舱壁是用羊脂玉筑成。
　　他伸手探进衣兜里，却空无一物，扇子不知何时消失了。
　　方北心中有点讶异，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原来你们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能够制造现实？”
　　【不不不，这不是制造现实，只是灵境传送而已。两者的区别，就好像贵文明拍电影时的实地取景和棚内搭景，不过效果是相反的。】
　　1970号的声音以立体环绕的形式出现在整个狭小空间里：【虽然相对来说风险要大一些，但比之制造现实所需要的巨大能量和超低的成功概率，灵境传送还是挺划算的。】
　　“会有什么风险？”方北轻声问道。
　　这只外星人开始瞎立flag：【嗐，也就是时空乱流、锚点错误之类的吧，一般不会出现这些情况的，你放心啦。】
　　听起来好不靠谱的安慰。
　　方北忽然有种感觉，自己刚刚的见闻估计就是祂所说的“风险”。
　　“那我现在是在你说的什么灵境里面吗？是不是‘亚空间’？怎么像个太空舱一样？”他发出三连问。
　　【呃，这里是亚原子粒子自旋辖域。你想叫‘亚空间’就叫‘亚空间’吧，反正按照贵文明目前的科学水平是无法理解这种维度概念的。你的肉.体睡着了，现在是你的意识在行动。本个体已经开启了溯时脉码调制程序，现在咱们正前往二阶灵境。】
　　1970号语气懒洋洋，但还在不停叨叨：【刚刚你是第一次传送，个体意识要先录入‘云脑’后才能开始加载，所以有点延迟。估计现在就应该快到目的地……】
　　“啪！”
　　一声怪响打断了祂的长篇大论。
　　方北呆呆地看着裂成蛛网状的太空舱壁。
　　不过瞬间，一缕缕漆黑雾气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渗透进来。
　　1970号跟被人踩着尾巴似的嗷嗷起来，花式爆粗：【我日里个仙人板板！β物质？！有冇搞错？！】
　　黑雾张牙舞爪地撕开了舱壁，其中裹挟着丧葬乐、婴儿哭泣和女子疯狂的笑声。
　　“救，救救我……”竟还有微弱呼救夹杂在刺耳的声响里。
　　雾中伸出一双纤细美丽的手臂，却在脱离黑雾的瞬间，臂上皮肉剥尽，散发出令人几欲作呕的腐臭腥味，最后只剩下两支枯骨疯狂而扭曲地挥舞摆动着，残渣与血迹淅沥四处甩落，仿佛这样才能宣泄那种剜肉锥心的痛苦。
　　这噩梦般的一切尖叫着，直扑向方北。
　　但下一秒，1970号的声音响彻整个舱内，嚎得比它们还要撕心裂肺：【‘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啊啊啊！早知道就不该让你选谢赩，真的是太失败了！】
　　方北抬手捂住口鼻，忍不住挑了下眉。
　　黑雾袭来，他本来有点紧张，被1970号这么一嚎，顿时什么恐怖气氛都烟消云散。
　　【滴——恐惧值15%】
　　更何况，那不知哪里来的机械音还在锲而不舍地尽责响起。
　　一个与舱壁同样质感的小小发光体忽然出现，看似被黑雾缭绕包围，但球中爆发的刺眼白光顷刻将黑雾祓除殆尽。
　　【呕——太特么脏了，恶心的β物质！】
　　这粒超迷你白矮星，发出了1970号的招牌式咆哮。
　　祂将黑雾团巴团巴搓成一粒泥丸似的东西，一边对着方北阴阳怪气地问道：【你居然不怕哦？】
　　方北很自然地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又是无可挑剔的微笑：“还行。”
　　【啐！虚伪的亚星人。】
　　此刻，所谓的太空舱已经像个碎蛋壳一样了。
　　方北往外看去，虚拟太空舱仿佛停泊在夜空之中，远方是繁星明灭，舱底则有无数流星正持续不断地划破黑暗，俨然一条流光溢彩的长河。
　　深空中传来阵阵絮语，抑或朦胧乐声，仿佛有成群的精灵在吟唱一支古老歌谣——
　　量子涨落，粒子沉默
　　朝为鲲鹏，夕如蝼蚁
　　宇宙里随机播放着生与死
　　用七百五十万年去计算终极
　　你随手涂抹一笔
　　就是整个文明的演化图景：
　　从低熵到高熵
　　从有序到无序
　　时间之翼切割维度
　　并以此修筑
　　一座又一座梦的坟墓
　　恒星们也终将坍缩
　　而一切不可逆
　　只源于神的低语
　　*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方北不由得喃喃叹道。
　　1970号也没急着修那个大破洞，慢悠悠地飘在洞边进行解说：【喏，下边那些，就是长得像贵文明说的‘流星’的玩意儿，都是跟咱这个一样的意识传送器，叫做‘云脑’。外面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亚空间’——的其中一种。】
　　方北指了指远处：“那边的星系呢？”
　　【当然是我们要去的二阶灵境啦！】
　　话音落下，1970号绕着破洞盘旋了一圈，光芒闪耀而过，整个云脑瞬间恢复如初。
　　祂还在骂骂咧咧地转悠着：【杀千刀的！被那些该死又死不完的β物质这么一干扰，我们的降落坐标怕不是要受到影响……不，本个体才不会这么不幸呢！哇！好烦啊！】
　　方北没开口，就听着祂又立了个新flag，内心毫无波澜。
　　但他斟酌了一下，又问：“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些β物质？它们是来自参宿七，还是大陵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