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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萨古素海以及对生命的定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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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劲到肉眼可见的风刃一波接一波劈开了夜色,瞬间把方北身后那将近三尺高的草丛扫成整片折腰之势。
天上原本密布的乌云也被吹散,一轮月色徐徐照亮了草原。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芭蕉扇”???
方北正感慨自己得到了神器,忽瞥见远处的河岸对面落下一摊东西,搞得满地狼藉,他不太敢细想那是什么。
当他收好纸扇慢慢走回河边时,却发现那摊怪物竟化成了与β物质颜色很接近的碎屑。
【咦,你怎么在这里?】小光球也在此刻从天而降,并发出让人气得牙痒痒的疑问,【啊怎么又有β物质,还这么多!】
1970号再次发出回收β物质的刺眼白光,同时又开始叨叨:【刚才好大的风啊!你是被吹到这里来了吗?】
也不知祂对全身上下完全湿透的方北问出这句话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都非常地令人不悦就是了。
方北做了个深呼吸,微笑道:“阁下,很不巧,风正好吹向我的来处。”
【哦,那就不是了。话说锚点已经拔回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启程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祂自顾自开心到转圈圈。
方北的眼镜片被晃得不停反光,很冷淡地应道:“好的,那就走吧。”
【&%*#…】
1970号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乱语,接着才用本体把云脑复制黏贴在半空中。另一颗小光球缓缓变大,并兜头罩住方北。
“对了,刚才那些β物质的原形,好像是你说过的‘剥皮’。”
1970号早已把β物质丢在云脑的底部上,听了他这话,又被恶心得胡乱蹦跶。
倒是方北进入云脑后,全身干爽如初,整个人也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但他衣兜中那把画扇,再一次消失了。
【噫!且慢,是不是血糊糊的一坨?】小光球本来像无头苍蝇般乱飞,又倏地停在方北面前。
他回过神,点了点头:“对。”
【嗨呀,那就不是‘剥皮’了。】祂继续欢脱地在云脑底部弹跳着,把那颗类β物质当球踢,【让本个体想想该怎么形容——排泄物?受害者?】
……所以刚才出现的那只怪物,其实不算狩猎者,而是被另一种高阶存在蚕食、消化之后才出现的被狩猎者。
以上认知顿时令方北感到一丝不安。他也发现了这前后两颗β物质的不同之处:袭击云脑的β物质被回收后还会继续挣扎,怪物“死去”化灰的类β物质就是个泥丸子,死沉沉地被1970号踢得滚来滚去,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按理来说,亚星人所能见到的‘剥皮’,表面上看起来完全就是你们的同类,但皮囊中存活的已不是元人格。】
“元人格被剥夺了?”方北想到了“人面兽心”这个成语,美术生相对丰富的画面想象力,在此刻俨然成了他最大的自我伤害。
1970号还在努力组织着能让方北听懂的语言:【嗯,这么说吧,就像赶走屋主才能占用人家的房子一样,剥除元人格,才能把皮囊夺走。】
方北同样努力理解了一下祂的话,又问道:“那我刚刚见到的怪物,是元人格的化身?已经有人被夺舍了?”
【也差不多咯。从肉.体被强行剥离的元人格已不再具有理智,只是一种‘精神体残骸’,至于这种‘残体’的行为模式,就很类似贵文明虚构出来的丧尸。】
末了1970号又以一记弹舌做结尾,方北还听到祂在小小声地欢呼着什么【居然单押了哦耶!】
在彻底认清了这个外星人的话痨本质之后,他一点都不意外对方是个狂热的嘻哈爱好者。
【还有,‘剥皮’就像是贵文明所说的病毒一样,但它们只繁殖,不进化。很遗憾,作为β物质宇宙的低阶生物,它们继承的正是宇宙的共同目的:延续。】
方北听得有点恍惚,还未作出回应,1970号又继续祂的洗脑式发言:【宇宙的目的与生命产生的目的也许一致,但生命存在的追求不止是延续,还有无休止的进化,故此‘朝闻道,夕死可矣’。】
云脑重新着陆时,地点依然不是淮阳。
天色已明,甚至已经过了中午。方北与小光球面面相觑,发现他们依然没能跑出草原,只是抵达了尽头。
草原的尽头是一大片湖泊。
湖水浩荡无边,乃与天接,水天是纯净一色仿若透明的蓝。
1970号轻悠悠地从湖面上飘过,划出一道明亮的水痕。
“这是,萨古素海!”方北喃喃出声。
“萨古”意为铜镜。
蚩族人坚信这片湖泊是风神抛掷在人间的宝镜所化,对着湖水祷告,祂便能在八荒之上听到。除了祭祀日以外,谁也不敢到此惊扰风神。
而在当代因环境恶化,萨古素海早已化作一片荒漠,有人曾在其中挖出百万年前的巨鲸骸骨。
此刻,方北被眼前的壮丽景色震撼得有些失神,三步做两步地趟过草丛沙地,磅礴水气迎面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他在湖边盘着腿坐下了。
好几尾银鱼在水中自由穿梭,又相继跃出湖面,甩出串串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这幅自然画卷令方北陡然灵光一闪:“生命产生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给这个世界有目的性的引导吧,为此生命需要加入一些诸如延续、求知的特性。”
【生命?引导世界?】1970号笑得直打滚。
方北面无表情地看着祂在草地上滚成一道道光轨。
【天真的亚星少年哟,在本地的吞噬王国时代,曾有一位文明复合体慕名前来旅行,当祂兴高采烈地抵达目的地时,你猜,发生了什么?】小光球缓缓逼近方北的鼻尖,带着一阵青草清香。
但祂故意放轻了语气,有种近乎神经质的欢乐。
【强大的吞噬者族群迎来了末日。】
从1970号的形容中,方北隐隐约约联想到了人尽皆知的恐龙灭绝事件。
【那个复合体降临之时,祂跃迁急刹爆发的能量场,直接导致了本地的德干圈闭活动与后继无数次火山脉冲。】
这回方北确定了,祂描述的正是小行星撞击地壳全过程。
他心情有点复杂:“‘希克苏鲁伯’,也是一个来自高级文明的……生命?”
【那是当然!我跟祂谈笑风生的时候,你们全体亚星人还只是那么一丢丢星辰碎片呢!】小光球得意地做出逆时针高速旋转运动,在空中画出一个耀眼光圈。
【所以,高级文明并不在亚星人所定义的‘生命’范畴之内。你们呐,可真是愚蠢又自大。】
方北不说话了。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是1970号有求于人,为何祂还能无时不刻地一开口就要对亚星文明冷嘲热讽呢?
这时,湖畔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鼓声,惊起几只云雀扑簌扑簌地飞出林梢,打破了当下的静谧。
鼓声渐渐往湖边来了,方北又听见了夹杂在鼓声中的细微铃音。
“额格……额格其(姐姐)?”
绿荫之后现出一角白裙。
随金铃手鼓响声而来的,还有一个以哭腔惊惶地呼唤着姐姐的小少女。
方北站起身看过去,清风拂过湖边草滩,女孩儿发上戴着的鹅黄色花环在那片芨芨草顶端时隐时现。似乎是在接近她身高的草丛里迷失了方向,被绊住脚步,一下子跌坐在原地。
1970号飞到半空中,笑声有点猥琐:【啊哟,是个蚩族小妹妹!】
方北皱了下眉,伸手拨开细长茂密的草丛,朝那个蚩族女孩所在的方向走去。
【欸!方北同学,不要随便干涉历史线上的其他事件好伐?而且她是看不见你的啦。】1970号在他后面喊了一嗓子,被彻底无视了。
祂只得跟着飞过去,一边嘀嘀咕咕:【哼,居然不相信本个体的话,看见了又能咋滴?语言不通!鸡同鸭讲!】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1970号却还是从竖瞳中投射出一道白光照在他身上,将方北整个人镀成了银辉剪影。
鼓声铃音越来越清晰,也更加急促,女孩抽噎不止的哭腔也让人无比心疼。方北迅速地趟过草丛,终于在挥开最后一撮芨芨草时,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纸沁瑚?”方北讶然出声。
年纪大约十一二岁的女孩倏地抬起头。
一阵轻风吹动她的齐刘海,那双大眼睛比萨古素海更加明亮澄澈,眼眶与鼻头红通通的,像只无家可归的小波斯猫,纯净又无辜。
“塔哼颇罗刹(您是神仙)?”
方北心中一角蓦然柔软。
他面带微笑地蹲下去,手背向上,轻轻朝小女孩伸出右手:“别怕。”
1970号贱兮兮地在旁接了一句:【——我不是什么好人哈哈哈。】
也不知祂这句话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接下来他们从小女孩口中听到的不再是蚩族语,变成了略带一点西原口音的唐国话。
【呀,有只白枕鹤!】纸沁瑚惊诧地指着1970号,仿佛能够看见这颗闪闪发光的小灯胆。
灯胆中的竖瞳当即化身为巨大问号:【这个小公主,难不成跟你一样是个超级近视眼?】
方北眨了下眼睛,一声无话可说的叹息,但仍然很有耐心地伸着手。
纸沁瑚这才呆呆抓住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对比之下,她的个子实在很娇小,身高还不到方北的胸口。
他便又笑了,顺手将纸沁瑚头上有点歪的花环戴正。
女孩的小圆脸忽然有点红,赶紧把金铃手鼓系到腰带上。随后,她双手交握在面前如鹰展翅,拇指相勾,结成云吠罗刹印,低下头对他行了一礼:“风神如晤!感谢您,善良的东古人。”
“东古人?”方北有点疑惑。
1970号飞过来,绕着纸沁瑚周身旋转了好几圈,自下而上,最后悬停在她面前,语气戏谑:【看起来也不像个小傻子,眼神咋这么不好呢?】
这时候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方北耳中已清晰地听到了马鞭被用力甩动时“噼啪”作响,还有马背上少女发出的呼喝,甚至她身上佩戴的诸多玉饰琳琅碰撞,也像是响在咫尺。
“乌肯度(妹妹)?”音色清亮如拨弦的一声呼唤。
纸沁瑚那双大眼睛倏地一亮,喊道:“额格其!我在这里!”
【咦,天香公主哪来的姐姐?】1970号原本正奇怪地小声自问,突然跟被人扯到尾巴似的发出尖叫,【哦吼,原来是她!】
“她,又是谁?”方北皱了下眉头,感觉自己迟早得被这个外星人的一惊一乍搞到神经衰弱。
【蚩族的丰烈大公主,述律·狂花骨。】
*
1970号的话刚说完,马鞭破空声随即更近。
艳阳当空,密林东边冲出一匹骏马,毛色洁白无瑕,颈上鸾铃响音清脆,如乐曲般悦耳。
马背上的少女身着金边红裙,遮蔽沙尘的头纱被风吹开,长长鬈发飘扬在身后,两道远山眉上勒着缀珠抹额,容貌娇艳而不失英气。
莫说周身的环佩琳琅,单是她耳垂上那对明月珰与襟前光华璀璨的盘螭枳由罗项圈,已可衬出那份举世罕见的雍容华贵。
白马腾掠冲过青翠的芨芨草丛,狂花骨公主脸上带着一抹微笑,眼瞳亮得惊人,犹如九天神女驭云而来。
淡然沉稳如方北,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她虽然年少,骑术却十分精湛,一路飞驰到他们面前才猛地勒马停住。
“纸沁瑚,你怎么会在这里?”
狂花骨跳下马背,三步作两步地跑到纸沁瑚身边,先拉着她看了一圈,确认自己的堂妹安然无事之后,才转头看了看方北。
“这个东古人是谁?”
也不知道这位丰烈公主是觉得他听不懂蚩族语,还是性格过于直率,问话时总带着一股气势迫人的天真。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方北下意识伸手扶了扶眼镜。
1970号在旁嘎嘎爆笑:【她哪里是什么‘夏日莺粟花’,明明就是一朵带刺小玫瑰!】
他想了一下,才明白这只外星人说的是狂花骨名字的释义。
这种无意义的话就少说一点可以吗?毕竟您来自“深思文明”,并不是什么不吐槽会死星人。
方北的内心有种淡淡无奈。
至于这个局面该怎么处理,却依然无解。
小女孩也被她姐姐问得愣住,只能傻傻地先答道:“我在毡帐里醒来后,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所以就出来找你啦。”
狂花骨可能猜到纸沁瑚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干脆直接问方北:“请问你是谁?”
他正想说出自己的名字,1970号突然飞过来,声音阴恻恻:【不能说出你的真名。】
方北蓦地一顿:“谢云孙。”
【滴——恐惧值4%】
计算器似的机械音再度出现,1970号还在他头顶抓狂到不停转圈:【啊啊啊可恶,数据越来越差了!】
方北的表情有点凝重。还好那双姐妹花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才完全放心。
纸沁瑚再次指着小光球问道:“大哥哥,这只白枕鹤怎么不会飞走呀?”
“啊,祂是一直跟着我的——”
接收到1970号那只竖瞳中的和善眼神,方北当即从善如流:“吉祥物。”
“狂花骨别吉(公主),你去哪儿了?”
湖边出现了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