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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局而出的关键是穿过镜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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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那个人因黑发掩盖依然看不清面目,但整个身影处于中央,已占据了照片的三分之一。
不再像一只将死的风中红蝶,倒像是要冲出镜头的……
等等,镜头?镜子?
方北半个身子都要被血水浸透了,思维却不受半点影响,开始冷静地回忆1970号之前的每一句话。
“……刚好有个小姑娘在拍照……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进了她的照片里……”
“……超空间通道的锚点设置在电视机和古井这两种地方……”
照片里应该就是祂了。
“被看见”才能走出照片。
当下没有别人,他只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超空间通道”,显然就是各个空间的出入口。按照1970号的逻辑,锚点会设置在什么地方呢?
血水上涨的速度又加快了,已经升过方北腰际,胸腔内出现了明显的压迫感。
他眼都不眨地盯着镜子,忽然发现了一丝违和:刚入住酒店时,他记得卫生间的门是在洗手台的左侧,但现在却变成了右侧。
再看看这里其他东西的布局,显然也是左右相反。
但方北看了看自己佩戴在左手的手表,却并没有跑到右手上去。
如果眼前这一切与现实无异,那在什么情况下,物品的空间位置会全部左右相反呢?
答案,就藏在眼前的这面镜子之中。
“原来如此。”方北自言自语道,继而伸出手触及平滑的镜面,斑驳血迹模糊了镜中自己的面目。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额头也贴上镜面,感受到整片湿润冰凉。
“哗啦啦——”
镜子开始“融化”。
方北听见了玻璃碎裂掉落的刺耳声响,墙上花洒似乎也停止淌血。
之后的一瞬万籁俱寂,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暂时失聪了,但随后隔着墙传来几个室友笑谈的声音,使他有种终于重归人间的轻松感。
“方北你什么时候出来,我要刷牙了。”有人过来敲门。
方北睁开眼,顶灯光源正常,当前的卫生间亮如白昼,包括他自己身上、手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半点血迹。
当然,门也回到了洗手台的左侧。
他淡然一哂,打开门走出卫生间,衣兜里手机再次微微震动。
室友哼着歌越过方北身边,不经意瞥见他脸上笑意敛去的瞬间,不明就里地问道:“你咋啦?作业还没画好啊?”
即便心中电闪雷鸣,方北也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是啊,希望老师别太快评点作业。”
“压力不用那么大啦,我才刚起好稿呢,你都快上完色了还紧张个啥?”
*
方北默然回到自己床铺上,想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手机。
时间是00:03。
微讯页面上再次显示着——“钟旻:[图片]”
点开照片的时候,淡定如他,也难免有点小紧张了。
这次自己身边没再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唯一出现变化的只有手机上的那张照片:天空上乌云密布,远处山色是混合了熟褐的钛青蓝,沉郁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草地上仍是一片杂乱的黄绿,只是少了画面中央那一抹不祥的红色。
方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就在刚才,1970号才真正从里面逃出来了。
“数字共同体,高级文明的实验,修补不科学漏洞……”祂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呢?
发微讯向钟旻询问的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即被方北否决掉。
“把她牵扯进来也无济于事,还是算了吧。”
方北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捏着山根处闭目养神,仔细地回想每一处细节。
1970号在他看到钟旻的那张照片后出现,据祂所说,和钟旻只是偶遇。
发现1970号的微讯消息不需要网络信号也能出现在自己手机上之后,祂直接关联了他的脑电波,令他产生幻觉,以此实现交流。
最后祂撂下狠话,让方北到“噩梦”里去寻找答案,随后把他扔到了一个类似噩梦的镜中场景……
嗯,这个镜中场景应该也是幻觉。
但照片中消失的人影足以证明,1970号是在借由方北破局!
所谓的“被发现就能走出照片”,只是为了假借表达谢意来稳住他,在瞎扯而已。但祂会被摄像机困住这一点倒有可能是真的。
方北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意外的是,他这一夜居然睡得还不错,就是做的梦有点光怪陆离。
他先是梦见了那张照片中的场景,还有钟旻。
昼间日头高照,缘州的秋天堪比南方的盛夏,天上几缕白云无济于事,没一会就散尽了。
钟旻坐在旁边画钢笔淡彩,说是铅笔忘了带,没办法起稿画水彩。
“鸢,你过去草地那边,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在梦中,方北的意识原本正如游魂一般飘荡在半空,但钟旻一开口,他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她所说的“鸢”:长发披肩,身上穿着那件橘红色的外衣,风一吹衣袂飞扬,像只红蝶。
他“走”到草地中央,风很大,被吹得凌乱的黑发掩盖了他的视线,但风势在刹那又止住了。
白昼转为黑夜,高楼飞檐之外的夜空里无星也无云,月色很清澈。
钟旻满脸醉态,在檐下一条陌生的廊道上又哭又笑,忽地小声呢喃着一个名字:“秦,秦焱。”
旁边围着几个人,梦中的意识告诉方北,这些都是她们的同学。
“阿珺,我要见秦焱!我要跟他解释……你,你这个坏人,不帮我说话,还不让我去呜呜呜……我现在就要从这里跳下去……”钟旻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忽然脱下鞋子丢向那个叫占小珺的女生。
“这里是五楼,有种你就跳下去!现在就跳,你们都别拦她,让她跳!”占小珺毫不客气地把她丢到自己脚边的鞋子踢开,指着护栏外大声说道。
“你想见秦焱,可他想见你吗?他连看你一眼都不想!你还在这里喝酒,醉成这样,你以为秦焱不知道?他完全都懒得理你。”
占小珺一边说,钟旻就一边捂着耳朵嚎啕,旁边的人有的劝这个别哭了,有的劝那个小声点,生怕她们把老师招上来,一时间急得团团转,场面混乱不堪。
方北距离她们似远似近,正看得哭笑不得,忽然又感觉自己坐到了钟旻身边,在给她递纸巾。
真没想到,钟旻看起来清清泠泠的一个女生,也会有这么疯狂的时候。
梦境一重叠一重,他险些要以为自己本就是和她朝夕相处,一起经历了生活中各种酸甜苦辣的“鸢”了。
浑浑噩噩的,又不知是哪日,她们坐在画室里各自玩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鸢,你的毕业创作就决定画那个罗刹公主了吗?”钟旻修照片修得差不多了,伸了个懒腰,忽然看到墙角的全开画板。
画纸上是一片繁花盛开的草地,戴着花环的白衣少女迎风而立。
【“纸沁瑚”不是丹朝罗刹族的,她是永朝末年的蚩族人。严格来说,她们述律氏还是丹朝阿落刹娑氏的祖先呢。】
方北能感知到“鸢”的意思,却听不清她说话的声音。
钟旻又问:“那她是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你为什么要画她?”
【她的名字很美啊,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风可以吹走一张大白纸,却吹不走一只蝴蝶”,总觉得跟她名字的意思有点异曲同工。】
钟旻听得一愣,圆着眼睛问道:“她不是珊瑚的瑚吗?跟蝴蝶没什么关系啊。”
【“纸沁瑚”当然是蚩族语言啦,意为“水边的白色蝴蝶”。听说她本来还有个舜族名的,但书上没有记载,好可惜呀。】
梦境最后一幕,定格在画上的纸沁瑚公主。
她神情恬静地凝望着画外,长发似乎被风吹得扬起,齐眉刘海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却仿佛在倾述些什么——
再度陷入黑暗时,寒冷一点一点侵入骨髓,仿佛是被人抛进了冰水之中,方北陡然体会到“垂死病中惊坐起”是什么感受。
被冻醒后,他睁开眼看向空调——16度。
轻柔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房间,而外面走廊已隐约传来同学准备下楼吃早餐的笑语和脚步声。
手机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三分。
室友们一个个都把自己裹成蚕蛹状,睡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甚至还有在梦呓的。看来是昨晚玩疯了,所以没人记得把温度调高。
真没想到抵达缘州的第一天就那么忙乱,回想起昨天所有莫名其妙的幻觉,方北无奈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水土不服。
他正四处张望着寻找空调遥控器,清晨的宁静气氛突然被一个奇怪声音打破。
【滴——恐惧值13%】
呆板得堪比普通计算器的机械音。
【什么!这么低的吗?】有人尖着嗓子嗷嗷乱叫,【嘛时候能实现邪务自由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邪务自由”,又是什么东西?
第二个念头则是:这位外星贵客可真是阴魂不散。
方北默然,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对刚醒来时心存侥幸的自己感到同情。
而他真正幸运的室友们还在呼呼大睡,没人被吵醒。
他没理会1970号的大呼小叫,找着遥控器先关了空调。
只闻其声的1970号装出一种好像刚发现他所以有点小惊讶的调调,若无其事地跟他问好:【哟,早上好呀,方北同学。】
正要刷牙的方北眨了下眼。
出于礼貌,他在脑海里矜持地应道:“早。”
1970号下一句又是石破天惊:【成为‘鸢’的感觉怎么样?或许接下来,你也可以继续作为她而活着呢,要不要试试看昂?】
“不。”方北一脸冷漠。
换来1970号毫不客气的大笑:【哈哈哈哈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本个体不会抹除你的自由意志,也就是——剥夺你的人格。因为只有‘剥皮’才会干这种事儿。】
方北将浸湿的毛巾拧干,微微挑眉:“贵文明还有以酷刑为名的组织么?”
【呵,那种毫无智慧仅凭本能作祟的低等生物,怎会是我们的一员?它们甚至不能跟亚星人相提并论。】话是说得很傲慢,但1970号的语气却有点不那么淡定。
“它们与‘不可抗力’有关。”方北一语中的。
【愚蠢的亚星人!既然你已成功通过我们的考验,那就实话告诉你吧,现在只剩下十九天的时间了!如果漏洞没有被修补,历史线出现大规模混乱,你们就要做好迎接第六次大灭绝的准备了!要完蛋了晓得伐?】1970号仿佛一只被突然点燃的爆竹,气到飚出金山方言来结尾。
【至于‘不可抗力’到底是什么?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所以,愿意答应了吗?只需要让渡一部分你的自由意志,任务完成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于你没有半分损伤。】
祂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痨社畜的本质暴露得很彻底。
方北则慢条斯理地洗着脸,仔细推敲了祂每一句话的意思后,提炼出重点问道:“阁下的意思是,我现在还担当起在十九天内拯救世界的重任了?”
【没错!】这次1970号应得斩钉截铁。
《一觉醒来成了救世主是怎样的体验》?
方北简直要怀疑自己穿越到什么轻小说里面了。
不过他沉吟了一下,终于点头:“好吧,我答应你。”
【耶!】对方立刻小声欢呼。
方北清了下嗓子,接着说道:“但是希望阁下明白,你不喜欢受到威胁,渺小如我亦是如此,本文明也有一句话,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行了行了,知道了。】1970号目的已达到,随口敷衍了他几句,自顾自哗啦啦地翻资料。
方北倒是看不见祂在做什么,但很快就接受了这种自动屏蔽他人的无实物通话。
虽然昨天1970号的话有虚有实,但祂需要借助自己完成了所谓“拯救世界”的任务之后才能回家,应该是真的。
否则没理由费尽心思要他答应帮忙。
所以方北推测,对方此刻应该就藏身在所谓的“亚空间”中。
【恭喜你,猜对了一半。】即便是在百忙之中,1970号仍不忘通过脑电波关联来吐槽他的想法。
方北有点不悦:“你不是说,私自窥探其他文明思想是违法的吗?”
【哦,忘了告诉你,我们‘不可说’系统拥有一定的监督权,所以在私有思想的边缘试探一下是没问题的哈哈哈哈!】1970号顿时乐得尾巴都要舞成虚影了,抱着一沓文件夹在方北脑海里蹦来蹦去。
但发现他脸色不太好看之后,对方秒怂:【行叭,开个小小玩笑,莫生气。】
方北没理祂,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背包,准备去吃早饭。
室友们也陆续起床洗漱了。
老师刚刚在微讯群里通知所有人,今天要去参观一个古陶瓷作坊。
下楼时,正好遇到别校的学生们要乘坐大巴离开了,各式各样的画具行李箱磕磕碰碰,十分热闹。
方北不经意一瞥,看见昨日遇到的钟旻也在其中。
她身上的大衣换成了一件黑夹克,显得更为飒爽利落。
梦中的故事线虽有些混乱,但情境依旧历历在目。
钟旻醉酒时像个小孩子般不停胡闹,现实中她却是一副正经到有几分冷漠的样子。
而那个叫占小珺的女生,此刻正揽着钟旻肩膀很亲近地在说话。
想到她们在梦里针锋相对的争执,方北顿时觉得心情有几分微妙。
那么,他曾化身的“鸢”又是哪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