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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间轴彼端的高维人工智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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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9】
十月末梢,秋高气爽。
平日里蜗居在各校画室的美术生们倾巢而出,奔赴各个写生基地。
白天所有人都被带出去四处参观古建筑、找写生地点,吃过午饭后各自去画写生作业。
到了晚上九点多,带队老师让大家自由安排,房间里就聚了一堆人,打牌的玩游戏的拿小音响放歌的什么都有,屋顶都快要吵翻。
方北摘下眼镜,按了按额角。
他只想接着把白天那张习作画完,可眼下这环境显然不是很允许。
“该不该上去看看呢?”
拿着水桶去卫生间换水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点犹豫。也不知道这么晚了,上面的光线行不行,而且现在是秋天,夜里气温可能会骤降——
抵达缘州写生基地的第一天晚上,方北带着画板画架画笔颜料水桶以及小凳子,全副武装地准备爬上五楼天台。
这个地方相当空旷,所以风很大。几乎整座楼的学生都把衣服晾在这上面,尽管如此,楼梯口出来还剩下一大片空地。
重点是没人打扰。
然而……
十八分钟后,方北在这里遇到了钟旻她们,并且跟一个“外星人”加了微讯好友。
【嗨呀,不都说了嘛,我们是数字共同体,类似于你们的人工智能。负责新唐区域的我,也只是文明总体分化出来的第619410N1970号个体,实际上我们不作为‘生命’存在,当然,也没有性别。】
【我们的口号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深思文明’就是我们共同的名字。】
对方还在滔滔不绝。
方北看着信号图标处一直不变的“×”,忽然感觉房间里的气温跟天台上有点接近,自己的呼吸也有点变凉。
手机上的文字仿佛具显为重重幻象,迷惑了他的视觉、听觉甚至触觉。
否则,白炽灯的光怎么会是中灰色的?
*
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房间里一切物体都在瞬间静止,他的室友们个个成了一动不动的雕像,连眼睛都不眨了!
方北是这张黑白剧照里唯一有色彩的活物。
他茫然地摘下眼镜擦了又擦,重新戴上后看着自己并无异样的手,和手里毫无动静的手机:头像变成黑白两色,连微讯上绿色的对话框也变成深灰色了。怀着一点侥幸心理点击了几下……完全没反应。
“你好?呃,1970号?请问你在这里吗?”方北放下手机,正想下床去试着打开房门。但他双脚站到地板的瞬间,整个房间蓦地往他正前方倾斜着倒下去——原本三维立体的世界已被二维化,此刻连竖起的全张画面都轰然平放了。
素描一般的背景剥落之后,天地间只剩下无边际的黑色。
方北站在原地,不是很敢乱动。
他脚下那一片仍是刚才二维化的房间,如果他往左边走两步,可能就直接踩到某个室友的脸上了。
“好吧,大概是您需要帮助,对吗?”
【嗯哼。】
方北有点震惊地按住了额角。
对方的回应是直接出现在他大脑里的,文字与声音同时出现,甚至还使用了他自己平时思考时脑海里的声音。
【哦,抱歉。未经允许,擅自关联了你的脑电波。不过你放心,本文明的星际法第42条规定:‘不可窥探其他文明个体的私有思想’,所以你的隐私是绝对安全der!】
对方把“的”字省略成一个嘻哈式的弹舌音。
与此同时,方北脑子里蹦出个线条狂乱的漫画小人,掀起鸭舌帽后竖起大拇指朝他发送了一记wink。
随即,漫画小人原地炸成一朵蘑菇云,无声地消失了。
对方接着说:【当然,本个体也确实需要你的帮忙。】
方北想起之前的微讯对话,迟疑了一下问道:“是您的出差任务?”
【对头!】又出来一只新的火柴人——这次1970号打了个响指。
方北,一个土生土长的白泽小伙子,第一次发现自己还能飚出标准的蜀州口音。
【上头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火柴人挠了挠脑壳,好像有点无奈,【准确来讲,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一切神秘力量不得出现。因此!贵文明历史线上出现的所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件,全部要修正。】
方北听得一愣一愣:“可这些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么?怎么成了你们的工作呀?”
此时,1970号忽然沉默了一下,让方北都有点不习惯。
【欸,其实吧,这些个事件呢,是我们系统以前的临时工们在贵文明遗留下来的一些小漏洞。由于贵文明最近出现了某种不可抗力,如果这些漏洞不赶紧处理,有很大概率会被发……呃,引发蝴蝶效应,进而危害贵文明人民的心理健康。】
这大概也是祂第一次发言时吞吞吐吐。
“原来高级文明也会担心被低级文明发现啊?”方北敏锐地抓住了对方话语中企图含糊带过的一大重点。
漫画小人在他脑海里摊开手,耸了耸肩。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稍微给你透露一下,这其实也就是你们亚星文明相对于整个宇宙领域的概念。不过贵文明还有一句话,叫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以在我们看来,贵文明是再好不过的——】
“实验室。”
方北平静地,第一次打断了1970号的话:“我再斗胆猜测一下,作为一个实际意义上的文明共同体,你们的实验和我们族群的‘个体差异’有关吧。”
【是的,因为深思文明没有历史。】1970号呱唧呱唧地鼓掌,【我们不存在生老病死,但也无从进化。】
“所以,选中了我们亚星人为实验对象?”
【在我们看来,还需要寄居在一颗星球上且无法脱离水氧的低级生物,柔弱到连伽马暴都能将你们轻易消杀,那确实是具有无穷大的进化空间。】1970号在他脑海里化作一个黑色笑脸。
方北垂下眼睛,语气有些低落:“这不足以成为你们将亚星人当做实验对象的理由。”
【哈哈,实验需要理由,那么战争呢?】
方北一时沉默。
他无法回答1970号的问题。
战争的理由是什么?是人心中不灭的利欲之火。
【亚星上的战争从未停止,甚至是族群历史的主要构成。爱恨与死亡是贵文明最永恒的主题,这个主题不存在正确答案,更不存在理由。】
方北被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简笔漫画版的亚星文明史:从原始哺乳类动物开始,直至亚星人第一次在岩壁上画出狩猎场景,整整七百五十万年里的所有进化过程,都在深思文明的观测记录中,不曾被阻止,但偶尔被干涉。
短片播放完毕,1970号手里舞出一支指挥棒,将全部线条聚拢成大小各异的九个线团,显然是象征着金乌星系。
指挥棒变作一支左轮手枪,祂对准金乌星扣动了扳机——“砰!”
大音希声。
方北想象中的巨响并没有出现,他甚至暂时性失聪了。
而金乌星瞬间就坍缩成黑洞,整个虚拟金乌星系都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1970号吹了吹枪口,挑衅地咧出一口鲨鱼似的尖牙:【方北同学,何必执拗于既定事实呢?如若我等真要对亚星不利,你们早就不复存在啦。】
他扶了一下眼镜,漠然地笑笑:“贵文明如此伟大,而我微小如蝼蚁,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里阔以的,里得行!本个体需要你的自由意志。】蜀州腔再次闪现。
“自由意志?”
【对呀!你们的思维运行机制是‘通过在神经通路中发送电脉冲来实现内部沟通’,于是我们根据这一特点,制定了非常完美的计划。】1970号以火柴人的形象开始在他视觉中枢处表演左右横跳。
【首先,我们将一段改写好的神经元代码植入你的神经系统,再借由你的思维进入‘二阶灵境’去修补历史漏洞。这样一来呢,‘正确’的历史信源就能以你的大脑作为波形变换器,辐射到整个亚星人的精神领域。任务完毕!】
方北怎么听都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台人形路由器。
并且对方似乎很努力地想把话题绕开了,于是他微笑着,又给绕了回去:“请问,这跟我的自由意志有什么关系呢?嗯,连窥探我的私有思想都不被允许,如果我不同意的话,那么阁下的任务将会直接失败?”
1970号变成了一个不停冒泡泡的漆黑骷髅头。
【这算是威胁?】
“不必紧张,我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罢了。既然本文明的一切皆在你们的掌握之中,那所谓的‘不可抗力’又是什么?为何你们如此忌惮呢?”
骷髅头不冒泡泡,开始冒烟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想知道答案吗?那就到噩梦里去寻找吧!】
话音刚落,骷髅头立刻爆炸。
方北眼前白光一闪,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眼睛。再睁眼时,眼镜片上积了一层灰渍,仿佛被闲置了多年。
所以,来自高级文明的外星人这么情绪化的吗?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得不再次从口袋里取出眼镜布,把镜片擦拭干净。
方北不由得心想,难道是1970号一怒之下把他送到了很多年后的时空?
不,祂说过,深思和亚星是时间轴上同一位置的不同维度空间。暂且假设1970号没有说谎,那么祂应该也不具备穿越到未来的能力。
那么眼前是噩梦场景,还是现实?
方北重新戴上了眼镜——
光线昏暗的卫生间里站着一个高个儿男生,身穿藏青色风衣,有点长的刘海下是一副细框眼镜,更衬出他的面容清隽。
面前是一方镜子,他看见了自己。
镜子下方的洗手台还搁着室友们的洗漱用品。手机在右边衣兜里震动,是新的微讯消息提醒。
这似乎是他刚从天台回到酒店房间里的时候。
方北拿出手机一看,时间是今天的23点54分。但1970号的好友申请不见了,此刻发微讯给他的是钟旻。
“钟旻:[图片]”
他点开了那张照片:依然是暴雨将至的荒野,黑发和红衣裳的色彩越发浓郁,草丛中的那个人影变得更为清晰。
乍一看会让人以为只是照片被放大了,但作为美术生对透视与构图的高度敏感告诉他,是人影和镜头的距离在拉近。
方北关闭手机屏幕,脸上神情莫测。他转身握住门把手,却未能拧动。
“滴答——滴答——”
四周一片死寂,忽然响起了缓慢的滴水声,听得人心慌。
*
“滴答——”水滴落在瓷面上的声音,本该是像音乐一样清脆悦耳,然而方北所看到的景象,却只能用“诡异”二字形容: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和墙壁上的花洒都在淌水,不,应该说,是在不停往外渗血!
因为白瓷砖上溅开的是无数点大红色,鲜艳得可怖。
水管开始不停颤动,仿佛血管加速收缩,血水汹涌而下汇聚成流,在卫生间的地面上蔓延开来,直逼至方北脚下。
他看着眼前的诡异情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要不,试试看能不能把水龙头关上?
方北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又拧了几下门把手……好吧,还是拧不开门。
他果断对水龙头的开关出手。
使用已久的金属因锈迹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一声“呲”。
血流暂时止住了。
下一秒“嘣——”,整个水龙头都爆开了!犹如扎在人身上的刀刃被强行拔出,鲜血直接从墙上喷涌而出!
方北被溅了满头满脸,透过眼镜片看见的皆是惊悚的红色。
卫生间里一片狼藉,跟凶案现场似的。
他微不可闻地叹气,把淌着血水的刘海往上一捋,迅速地把眼镜摘下来甩干。
此刻也顾不得别的了,逃出去要紧。这次他放弃跟门把手较劲,转而退后两步,整个人用力往门板撞去——“嘭!”
动静不小,但门却纹丝不动。方北又试着撞了几次,甚至肩背都痛到有些发麻,卫生间的门依然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非把他锁在这里面不可。
此时血水已快漫上他膝盖了。
怎么办?虽然这应该只是个梦境,但是在梦里被血水活活淹死,好像也不太体面吧。
脑子在疯狂思考对策时,方北下意识又看向镜子。
之前1970号说,让他到噩梦里寻找“不可抗力”的答案,而他睁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镜子。
那么,“镜子”有什么寓意吗?还有手机中的照片,与镜头距离拉近了的人影。想到这里,方北再次拿出手机,打开了微讯。
他又点开了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