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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如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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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坑你?”白霄问。
宁一辰赶紧摇头,道:“不敢。”
“……好吧,”白霄有点头疼,他不喜欢解释这么多,但还是慢吞吞地说道,“我的直觉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有这种天赋,我师父也不会就这么放任我荒废课业的……相信我,我的直觉有时候比堪舆术更灵。”
“我能闻到它们的味道,”白霄语气有些冷淡下来,“腐败朽坏的味道。我能感受到它们的目光,每时每刻。”
不论那视线从何而来,从黑暗深处,从潮湿的泥土,从墓碑之后,甚至从另外的时空交错而来。他能有所感应,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但他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从他会呼吸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能见到他人目外之物。
而那些大多智商不高的东西,一旦发现他能看到它们,就会更加疯狂地纠缠而来。他到了很久之后才弄明白怎么恐吓它们驱散它们。
他想着,斜瞰了一眼试图缠上宁一辰脚腕的一缕不安分的长发。那东西察觉被发现,微微一滞,悄无声息地低垂下去,重新混入铺天盖地的黑发之中,再分辨不出。
……虽然还不足以让他在它们之中横行霸道,但用来威慑它们中的一部分确实够用了。
他把那些死不瞑目的幽灵们叫做“那些东西”,他更多时候也在想,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白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所以当宁一辰忽然发问的时候,白霄感到,自己有些无法招架这个问题。
他有一秒钟想说实话,他想说我也不知道。但他最后还是用最平常的话告诉他:“像我一样的人有很多,道士,和尚,喇嘛,出马仙家,通灵师,笼统说我就是这么一个修行者,只不过师门冷僻了一点。以后有机会的话,再给你介绍吧。”
“别了白哥,你还是现在就给我介绍吧,我听你这话,老觉得像在立flag……而且我现在,有点紧张,你还是多和我说会儿话吧?好吗?”宁一手捏着白霄的衣角一手举着手机照路,侧过脸来看着白霄。
白霄低下头,觉得这小孩眼睛还挺大……在这惨淡的灯光下,像只小小的新死鬼似的,茫然无辜之余,还透着点惨兮兮的倒霉相。
确实是个倒霉小鬼,他想。他看向前面随着他们两人前行而不情不愿地分拨开来的头发,他知道身后的路已被缓慢地堵上,他说道:“我的师门,叫做无常门。发源于佛教的旁支,但到了现在,我们修的却是道法。‘万物生灭,变化无常’,是我们的道义。”
宁一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觉得有点深奥,不知道怎么接茬。
白霄又道:“我师父是现在的掌门人,算上师父本人,我们门派里只有三个人了。”
“……”难怪冷僻啊,宁一辰心想,“那还有一个人是谁啊?”
白霄沉默了一会儿,答:“那个人……严格来说不算无常门人,但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和我师父共用生死线,同生共死快九十年了。我师父那一辈的人,都叫他川先生,我叫他师叔。”
说到底,他们师门其实只剩师徒两人?
哇……这是什么凄惨的门派啊,宁一辰在心里同情地想,就三个人,还有一个是凑数的……而后他才反应过来,生死线是个什么东西?同生共死快九十年?
“白哥,你师父贵庚啊?”
白霄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一百多岁吧,我记不大清了,回头问问。”他这么说着,又忍不住有点生气,想,这破孩子,怎么不问问生死线是什么?
“那生死线又是什么啊?”宁一辰思考了片刻,觉得他师父大概是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爷子,人又不是活不到一百多,况且修道的人,长寿也正常吧?于是兴趣很快又转移到生死线上。
哎,懂事儿。白少侠很满意,刚要告诉他“一线两端同生共死”的意义,周围的黑发蓦然躁动起来。
这些黑发并不是真正的头发,而是那位盘踞在气眼上的怪物最后的防御。如果说之前的尸体们只是被怨气操控的空壳,那么这些黑发,才是那些横死的冤魂们真正的具象。曾经的人们,被无端卷入,被杀死,变成怨魂,再被同化,变成怪物力量的一部分。
他没有跟宁一辰说这个,倒不是要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吓他。
同时也是可怜它们。
周围躁动的黑发不再顺从地匍匐在他们脚底,为他们让出道路,终于爆发出攻击——这说明他们已经离核心很近了,正主已发现了他们和以前那些被乱入小世界的人不同,不是可以随便对付的,要动起真格来了。
他拉着宁一辰往旁边一撤,躲过一道黑色触手般的黑发的攻击,他们脚底的黑发沸腾起来,迅速把他们的双脚吞没。
白霄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对着自己掌心割下去,沾了鲜血的刀锋陡然大亮,不再是青铜一般的绿色,明如霜雪。
白霄明亮的匕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猛然扎在那堆虬曲盘错的黑发之中。
沸腾停止了一瞬,紧接着匕首处迸发出一蓬蓝色的火光,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被尖叫声淹没。
黑发更加剧烈地暴动起来,这一次却更像是在挣扎——那蓬火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蔓延,将他们两人吞噬其中,而后填充了整个被白霄开辟出的这一方小天地。
纠结的黑发间显露出无数痛苦的面孔,浮雕一般。它们都在因被火焰灼烧而尖叫。
唯独火焰中心的两个人丝毫不受影响。
宁一辰本来是被一瞬间的变化吓得懵了,而火光扑面而来之时他更加没有能力躲避,就这么直愣愣地被蓝色火焰包裹住,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概念,蓝色的火,至少要1500度的高温,才会有这样的颜色。
他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
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但意想之中的炙热和痛苦并没有到来。蓝色的火焰包裹着他们,这火光像水——这说法很怪,但事实如此,那些光芒于他们而言,甚至是有些冰凉的。
白霄仍旧保持着匕首插地的姿势,只有发梢在飘荡。
他感觉到了宁一辰不解的目光,抬头,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还是那两个字。
“别怕。”他说。
宁一辰点了点头,抓紧了白霄的衣角。
蓝色的烈焰将那些无边无际的黑发烧出了痛苦的形状,又将那些形状烧成灰烬,因畏惧白霄而开拓出的那一方天地被火焰撑得越来越广阔,终于从匕首下破开一道口,那里的黑发已被烧灼干净,露出的是阴凉陈旧的木地板——这是真实的小世界。
这是真正的、他们本该进入的442房间的地板。
有了被火焰吞噬掉的前车之鉴,剩余的黑发迅速向一点收敛而去,整个房间的原貌终于暴露无遗。
借着尚未消散的蓝色火焰,宁一辰迅速观察屋里的摆设,木地板,玻璃方茶几,布艺沙发,沙发靠在有很大的窗户的墙边,窗外不再漆黑,而是血红一片。是客厅。
最让他无法忽视的是,在茶几上方——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那儿悬垂着一双赤足。
因为他两人正矮身蹲在地板上,所以那双赤足刚好在他视线齐平的位置上。
火光太明亮了,将整个房间都映照成了青灰色,茶几下积了灰尘的茶叶包、墙上挂着的小幅的十字绣、布艺沙发上防尘的白色蕾丝方巾,全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双赤裸的足。
轻轻地摇摆着,脚趾甲是充血的酱紫色,脚尖绷得笔直。宁一辰后心一片湿冷,他甚至能看清那双足上深青的脉络。
他不敢再抬头向上探索。
这是一具缢亡的女尸。他不敢擅自窥探抑或想象那凝固着死亡的面孔。
但白霄不同。
白霄几乎是愤怒地直视着那张吊死的女人的脸。
他的脸色很苍白,他的声音很冷峻。他不是在控诉,亦不是宣泄,他是在讨伐:“不论你有怎样的冤屈与怨恨,都不足以成为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恶鬼当诛!”
四个字,铿锵有力。
宁一辰看向白霄,白霄的脸色煞白一片,他明白刚刚那声势浩大的火焰可能耗费了白霄太多精力,白霄的状态可能不太好。
但他头一回看到白霄这样坚决的眼神,好像他自己并不在乎自身是否能够胜任诛灭恶鬼的重任,他只是一定会去做。
而后他听见了女孩子的笑声。
是真的女孩子的笑声。不是桀桀怪笑,不是尾随在他们身后的那种阴冷的嘲笑,是很清脆的、女孩子的笑声。甚至太过于悦耳了,以致宁一辰无法自拔地抬头去看笑声的出处。
那是一张称得上秀丽的年轻面孔。这让宁在恐惧之余,又生出些许隐约的伤感来。
宁一辰到这一刻才了解,并不是所有缢亡的人都像某些文学作品里写的那样,伸长舌头、两眼外凸、狰狞可怖。
那个姑娘——那具女尸,收回的长发安静垂在身后,落在肩上,过长的头发裹住了她大半穿着白裙的身躯。她双眼轻合,牙关紧闭,带着血沫的口涎凝结在唇角。头颅微微低垂,黑紫的嘴唇,缓慢勾起,直至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笑容生成。
她笑了。于是身躯在空中晃荡的幅度大了一些。
挂着尸身的陈旧吊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红色的天幕背景之下,白色的裙摆划过的轨迹清晰明朗,黑色的发尾飘荡在空中,再也没有落下,反而缓慢地分股悬浮,如有生命的毒蛇一般,围绕着轻轻摇晃的缢女。共同注视着低处的两人。
此时此景,宁一辰感觉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蛇发女美杜莎。
蓝色的火焰来势汹汹,去势颓颓,几个呼吸间便已彻底熄了。房间里重归黑暗,白霄的匕首也好像瞬间氧化一般重回铜绿颜色。只有窗外的天幕散发着幽幽红光。他没有看宁一辰,而是低声问他:“会用匕首吗?”
“啊?”宁一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不等他回答,那把在白少侠手里一直有斩金截玉之能的青铜匕首,就被随手扔到了他的怀里。
“那你怎么办啊?”宁一辰急了,这东西给他太浪费了。
“不用你管。躲起来。躲远一点,你在这儿我会分心,”白霄说,“如果我……算了,还不快走!”
不等宁一辰再说,白霄猛地将他向后一推,一声巨响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上蓦然响起,木地板下陷,破了一个大洞,是被一股相形之下过于纤细的黑发打穿的……
更多袭击伴随少女的娇笑声落下,白霄也不得不连连后退。
宁一辰被推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很狼狈地躲了过去那致命一击,立刻明白了事态紧急,抓着匕首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跑。但客厅里拢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他只能寄希望于那几扇房门。
他当机立断向最近的那扇木门伸出手,握住把手一拧……门开了!
他立刻扭头去叫白霄:“白哥!这里!”
“闭嘴!快走!”白霄没有回头地吼道。
他手里捏着一张符,只是手腕一抖那符纸就燃烧起来,一股黑发朝他鞭打过来,他用燃烧的符纸一挡,一道短暂的金色光芒闪过,又不堪重负般迸裂消逝,白霄用手臂挡住发鞭的余力,又迅速地点燃了另一张符纸。
宁一辰稍一犹豫,一股黑发便自主自发地向他的方向发起了攻击,好在被白霄又一张黄符抵挡住。
宁见此情形,明白自己留在当场就是真的在拖白霄后腿,便立即躲进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