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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马仙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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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一辰把门关上,用背抵住,即刻伏在门板上听客厅里交战的声音——那缢女的破坏力他是见识了的,白霄……真的会没事吗?
“喂,小朋友。”
在这个最不应该有人和他悠闲地打招呼的时间、地点。突然有人发话。
宁一辰寒毛倒竖,神经质地一个抽搐,猛地转过身,后脑勺磕在门板上,砰地一声响,听着都疼,他却浑不在意,瞪圆了眼睛去找声音的出处。
他匆促之间进入的这个房间,像是个书房,右手边是一面书橱,靠着书橱南北摆向地放着一张沙发,因为面积的原因,沙发将书橱下面的几个柜门一并挡住了。左手边是电脑桌和电脑椅,中间只有很窄的过道,对面就是阳台。阳台外是血红的天幕。
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电脑桌靠着的那面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他就在十几分钟之前,才刚刚经历了有关镜子的、足以给他后半生留下深刻阴影的诡异事件,这会儿见到这么大一面镜子,差点腿软。
这种惊吓让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刚刚的说话声是从镜子里传来的。他有些惊疑不定地试图从镜子里看出点儿什么来,却又不敢让镜子照到自己。
就在他探头探脑地打量那镜子时,那有些轻佻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嗨,小朋友,我在这边。”
宁一辰的心情在这一刻有点难言的复杂。
他在一栋鬼楼里听到了人话……虽然目前还不确定说话的到底是人是鬼,而他们进入这小世界的时间可能不过几小时,但是再度闻人语,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在阳台上。
准确的说,在阳台外。
那个“人”,挂在阳台窗边,一手抓住窗台,一手冲他招了招。只露出一个脑袋。
就像……刚刚才爬上来一样……
“……”宁一辰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天幕的红光映照在他眼中,他感觉世界血红一片,那个人的脸色却依旧苍白。是个男人,肤色苍白,黑发整齐,衬衫外套着件浅灰色的毛衣,仿佛和他们不在同一个季节,对方正冲他笑。桃花眼弯出好看的弧度,好像还挺有礼貌。
“吓坏了?”那人从窗台上翻进来,整理了一下不怎么乱的衣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似乎还打算继续寒暄,但他的眼神突然落在了宁的手上,话锋一转,“哦?就是它破开了小世界中的小世界?”
“是个好东西,”他饶有兴趣地说,“不过不像你的东西。”
“不关你事吧?”宁一辰一下子警惕起来,攥紧了刀柄。这刀是他白哥的,这人想干嘛啊?
“别那么紧张嘛,”那男人打开了阳台门,试图走过来,“我就是想说,这东西太凶了,小朋友镇不住的,乱用容易出事情……”
“你别动!”宁一辰举起匕首,才发现这东西在自己手里比看着白霄用的样子要重多了,他不得不两手用力才能把它抬稳,他底气不足地威胁道,“你站那儿别动,别过来!”
“小朋友,拿反了。”那人笑盈盈地说道,并且毫无顾忌地向前走了过来。
宁一辰手忙脚乱地把刀刃转下去,又连忙喝道:“我说你别动!你谁啊!”
他说完这句,便愣在当场。那人显然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稳稳当当地迈开长腿走过来。宁一辰却见了鬼似的,视线盯上了墙上的镜子,一股恶寒即刻爬上心头。
随着那个穿灰色毛衣的男人一步步的靠近,他的身影投进了那面大镜子里。而宁一辰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折射的画面,可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而是一条昂首蛇行的黑色巨蟒!
“……”宁一辰先是毛骨悚然,而后忍无可忍——他真的气坏了,在经历了这一切离奇事件之后,他竟然还期待过这时出现的会是一个人类同伴?他怎么这么天真这么傻!
“日你二大爷啊!”他最后气急败坏地说,也不知道到底是气那条大长虫还是气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接下来要举刀迎敌,没想到对方动作更快,忽然冲他扑过来,一把将他摁在墙角,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动作快到他只看到残影。尔后一声木板破解的巨响轰然传来,有碎木扑到他脸上。
他一手握着刀,一手被那人按住,被撞击声吓得心有余悸,更腾不出手去擦脸,这间隙就有凉凉的手指落在他脸颊眼皮上,替他把木屑扑簌干净。宁一辰浑身肌肉都僵住了,感觉像被毒蛇冰凉湿润的蛇信舔过一样。
“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可要吻你了。”
宁一辰立马瞪圆了眼睛,像只警惕的仓鼠,显然柳承风就是这么想的,他说:“你这个样子,让我特别有食欲。”
宁一辰一个激灵,想要举起刀反抗一下,随后悲伤地发现那匕首太重了他一手举不起来……
真是不能更没用了,宁一辰悲伤地想……
“你能不能……”他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鼓起勇气说道,“吃我的时候先一口把我咬死再吃?干脆利落的那种?”
小朋友几乎要哭出来了,他闭上眼把头扭向一旁,小声补充道:“我真的怕痛……”
柳承风有六年没见到一个活物了,此时此刻简直愉悦得要笑出声,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好玩儿啊?他看他一副打算英勇就义的模样,就礼貌性地摸了摸他的脖子,做出一副计划着怎么咬下去的样子,没想到那小孩抖了抖后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柳承风坐在小孩儿腰上,小孩儿腿脚乱蹬地想要把他掀下去,还差点真让他得逞。
柳承风稳住了身形,桃花眼笑得眯起来,他屈指在宁一辰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你可真不乖啊。”
宁一辰吱哇乱扑腾着负隅顽抗:“可我真的不想死啊!”
“你安静点我就不吃你。”柳承风道。
“鬼才信你!”宁一辰更加卖力地挣扎起来,可压在他身上的像是一座山,任他如何扑腾,人家岿然不动。
柳承风特别坏心眼儿地等着那小孩儿扑腾得没劲儿了,自己悻悻然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道:“不逗你啦,我是好人……好蛇哦。”
柳承风的眼神就落在了那把宁一辰举不起来的匕首上,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差一点儿碰上的时候又缩了回来,他笑着摇头,说道:“太凶啦,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倒是肯让你这个小朋友拿着?”
宁一辰转过眼珠,偷偷打量柳承风的脸,柳承风笑得特别好看,因为他长了张顶风流的俊脸,但宁一辰却觉得这人妖里妖气,又想起这好像本来就是只大妖怪,于是试探地问:“你到底想干嘛啊?”
“我?”柳承风一脸理所当然,“当然和你们一样,是想出去啦。”
他话音未落,白霄略显焦急的声音不太清晰地传进来:“宁?!”
蛇先生识趣地从宁一辰身上翻下来,为表诚意,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真的只是来求合作的。”仿佛不知道刚刚又说亲又说吃地调戏小朋友的是哪位。
宁一辰怕分了白霄的神——客厅里传来的交战声依旧骇人——连忙回答:“白哥,没事!”
白霄也没回答。
倒是柳承风站起身整了整刘海,又去拉衣摆,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朋友挺厉害呀?四楼这个小妮子能耐着呢,我猜你们见过她的‘收藏品’了吧?”
宁一辰回想起那些尸首,心头微凛,但没有接茬,而是反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柳承风没想到对方明明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思路竟然还挺清晰,他多看了小孩儿两眼,心想: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倒是有点意思。
脸上却是一笑,他回手指了指镜子:“你不是看见了?”
宁一辰不置可否,半天憋出一句:“我哪儿知道看到的能不能相信,这地方这么邪门儿。”
柳承风笑得更开心了:“你真可爱。”
“……”宁一辰并不开心。
他抱着匕首,顶不自在地爬起来,被柳承风挡住了通往门口的路,他又不想照着那面大镜子往阳台跑,再说他跑过去又能怎样?这可是四楼,他又不会飞。于是只好又往后退了退,背抵住了书橱,尽量离那不明生物远一点。
柳承风不再说废话,单刀直入地说道:“我姓柳,出马仙家的柳。”
“出马仙家?这四个字里哪有柳???”宁一辰一脸迷茫。
柳承风比他更迷茫,反问道:“不是吧?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我还以为你只是看起来弱了点?你不会……真就是一普通人吧?”
宁一辰有点羞恼,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了:“普通人怎么啦?”
“没,”柳承风又笑了起来,“我只是以为你会是个修行者呢……那你命真大呀。”
没等宁一辰再说什么,柳承风自顾自解释道:“出马仙家四大姓,胡黄柳常,我的柳呢,就是这个柳了……至于什么是出马仙家,总的来说就是我们这些狐狸长虫黄鼠狼一类的畜生,修炼成精了就不乐意你们畜生畜生地叫了,于是我们老祖宗老早就用妖术立了威,让你们的老祖宗叫我们神仙,既然这么叫了,我们就帮着你们做点善事,行善积德嘛,我们也顺便修修德行,以便早日飞升,互利双赢……嗯,出马仙家就是这样了,明白了没?”
“……就是说,你就是蛇精呗?”宁一辰总结道,“说这么复杂?”
柳承风伸手在他脑门儿弹了一下:“没大没小,我自己可以这么说我自己,你这个小朋友不行,叫我柳仙家。”
“仙家,”宁一辰非常擅长见风使舵,这一声仙家叫得万分诚恳,“您真的不吃我?”
“都说是仙家了,当然不能干这损德事儿。我可是正经修仙蛇。”
“那您……是不是很厉害啊?”宁一辰眨了眨眼,做崇拜状问。
柳承风忽然有点怪怪的感觉,模棱两可道:“啊,唔……”
“仙家爷爷,”宁一辰更加诚恳了,甚至有一点不要脸起来,“您这么厉害,那去帮帮我白哥呗?”
柳承风霎时哭笑不得,伸手在小朋友头毛上狠揉了一把:“你比我这真蛇还会顺杆儿爬啊?”
“行吧,”他向客厅看了一眼,迅速把宁一辰往南拉了两步,他们刚一离开,方才靠过的那面墙猛地一抖,一声闷响过后,簌簌落下不少墙皮,他顿了这一顿,才说,“人多力量大,说不定加上你们俩,还真能出得去……”
“您在这里很久了?”宁一辰问。
“快别提了,这破地方,一个会喘气儿的都没有,全是些听不懂人话的鬼东西……六年了啊,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唉,好想□□啊。”柳承风扁了扁嘴,好像多委屈似的,特别最后一句,那语气,可以说是非常委屈了。
然而宁小同志完全接不上话,他可是未成年啊!这蛇精也太浪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他正无语着,姓柳的回头看他一眼,不怀好意道:“这样吧,你给我亲一下,我就去帮你白哥哥好不好?”
宁一辰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这老长虫在说什么,呼啦一下红了脸,好不容易因为担忧白霄而攒起来的那点儿急智顿时散了个干净,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嗫嚅着推辞:“……别,别了吧?非得……非亲不可吗?您换个要求成吗?我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
“怎么了,我不好看吗?”柳承风道。
宁一辰:“……”好看是好看,可先不说您是个男的,您还是条长虫啊!
柳承风见他犹豫,忽然坏笑着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宁一辰小腿已靠在那条长沙发上,被他这么一推,重心不稳直接倒在沙发里了。
他都没看清怎么回事,白霄的匕首就被那长虫拿走了。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手按着他胸口,一手拎着那刀,拎刀的手滋滋冒着青烟,好像那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只是柳承风毫不在意,他移动宁一辰胸口的那只手,在一处凸起处按了按,道:“我早就想问了,你脖子上挂的这是什么?”
宁一辰以为他突然发难,心想着妖精果然靠不住,听他一问,连忙抬手要去护住自己的玉佩,却被柳承风先一步拉住红绳将那玉扯了出来。
“别动。”柳承风道,他这两个字,比前面所有加起来还要认真,以至于宁一辰真的听话乖乖不动了。柳承风把手指头按在那块看起来雕工粗糙的浅色玉石上,好像在感受什么似的。
几秒之后,他淡淡看了宁一辰一眼:“像是故人之物……不过还是之后再跟你讨论这个吧,你白哥哥好像快不行了。”
他不等宁一辰问什么,转身便冲向客厅,他速度非常快,宁一辰真的只看到残影,他爬起来也想跟过去,就听白霄和柳承风异口同声道:“待着别动!”
宁一辰:“……???”
于是他干脆老老实实地打了个滚儿,翻到了沙发另一边,躲在了离客厅更远的地方。
他窝在沙发扶手后面,按住了胸口的玉佩,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最最俗套的剧情,小婴儿被送到福利院,襁褓里放着一块儿不知道是为了留个念想还是为了日后认亲的信物,多年后他乡遇故知,认出了信物来,揭开他的身世……可惜认出信物的不是人,是条大长虫。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柳承风到达战场的时候,白霄正被几股黑发缠住又一次甩到刚刚已遭受过重击的墙上,那发鞭硬如钢铁,将他抵在墙上,一路推到天花板上。
其实就在柳承风和宁一辰对话的时候白霄就被此般狼狈地压制住了,而柳承风……确实是故意的。
“哇,这位少侠,战况很胶着嘛,需不需要帮忙啊?”柳承风侧身躲过一道袭来的鞭风,慢条斯理地将匕首抛到另一只手里,甩了甩被烫得不轻的左手,抱怨道,“你这刀脾气真大。”
白霄被勒住了脖颈,几近窒息,脸色涨得通红,根本无心搭茬。
柳承风将那匕首在手里上下颠了两下,猛然一掷——正刺进缠在白霄脖颈上的那股黑发上。
白霄一把握住刀柄,将匕首刺得更深,烧得黑发嘶嘶冒青烟,松开了桎梏,迅速逃开。
白霄抽出匕首要再去攻击其他牵制他的触手,但那缢女反应更快,一下将他狠狠摔向地板,接着仅拉住他一只脚拖行,又把他大力甩向天花板。
白霄让这一下摔得眼冒金星,但他很快明白过来缢女的意图,他在空中艰难又刁钻地转了个身,脚踩天花板缓冲过来,一把捏住了那股发鞭,左手的匕首眼看就要落下,却忽然动弹不得——是又被那缢女制住了手腕。
“够了吧小妮子。”
就在一人一鬼僵持不下之际,一道黑影极速袭来,不知道是用了怎样的寸劲儿,竟然生生将那韧如丝硬如铁的发鞭打断了一股!
白霄手臂重获自由,毫不犹豫向最后一股发鞭刺下去,这次不等他匕首碰上,那黑发便了然地迅速撤退,白霄一下没了阻力,从半空掉下来。
他落地前腾转过身体,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他明白刚刚是柳承风出手,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但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他冷冷地说道:“霜雪明是脾气不好,但好在柳仙家鳞糙甲厚不是吗?”
“哎呀,这位帅哥,你这种态度我会很受伤的。”柳承风笑眯眯地说道,一点儿看不出他哪里受伤,同时一道黑色的残影若无其事地迅速收进他裤腿中。
对面的缢女仿佛恼羞成怒,尖叫了一声,黑发暴涨,铺天盖地,集结成网,将她身后的红色天幕都遮挡住了,那些发丝像钢丝一样,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墙皮脱落,挂画摔毁,玻璃茶几仿佛不堪重负,砰地一声炸裂成无数碎片。他们两人甚至感觉整栋楼都在摇晃。
“你想怎样。”白霄问,他没有再看柳承风,而是盯紧了那轻轻晃动着的缢女——以及他刚刚费劲力气在周围设下的八道摇摇欲坠的符。
还差最后一道。
柳承风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有把握赢吗?”
白霄强压下喉咙里一股腥甜,他刚刚被摔得太狠了,怕是断了肋骨。他飞快地计算着最后一道符的落点,同时平静地回答柳承风的问题,他说:“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