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殃星》夜游白龙川

8、套娃空间

　　破裂声一发不可收拾，碎裂的镜片落在瓷砖上摔得粉碎，四处飞溅，噼里啪啦乱成一片。

　　宁一辰骂得声嘶力竭，顶艰难地往房间边角挪，背抵住墙角，脑袋埋在胳膊间，缩成一团，鸵鸟似的。只为了离那镜子远一点。

　　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多久，只是现在多捱一秒他都感到漫长难熬，那些声音忽而平息下来，房间内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门外指甲划在木门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宁紧绷的手臂放松了些，泪眼朦胧地想，它走了吗？

　　他颤巍巍把胳臂挪开一点，再抬眼看。

　　那镜面上破开一个巴掌大的幽幽洞口，周围是岌岌可危的绵延的龟裂纹路，裂口上还沾着血。镜面之后漆黑一团，他往旁边瞧才看到那个镜中人拼命扒在镜子边缘上，用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见他终于看见了自己，那东西一下子兴奋起来，尖锐的笑声震荡开来的同时，他被玻璃割得血肉模糊的拳头又猛烈地砸到已然不堪重负的镜面上。

　　残余的镜面几乎瞬间崩溃。

　　宁一辰也几乎瞬间崩溃。

　　“我日你大爷啊！”他崩溃地叫到，看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从镜子里爬出来，这种体验……难以言表。

　　“……笨蛋，哪儿的镜子都敢乱照。”

　　宁在一片混乱中忽然听见有人声音凛冽地说话。语气有点冲。

　　还熟悉得很。

　　这混乱中的一声比之前的所有一切都要真实，宁的眼泪呼啦一下子涌出来，他又害怕又委屈又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可能是因为白霄让他相信自己，他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把自己扔下了。

　　房间总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他不知道白霄是在哪儿跟他说话，不过白少侠向来不同凡响，气哄哄说完这一句，宁一辰突然发现对面那个往外爬的他姿势滞住了，好像对方也有点没反应过来，还想扭头往后看，但半路脖子上一条血线就显露出来，接着血流如注，他脑袋怔愣愣地往前一滑，就脱离躯干，滚进了盥洗池里。

　　没了头的身体软趴趴倒下了，露出了后面持刀行凶的白霄。

　　宁一辰：“……”

　　铜绿匕首的光还没消散，跟萤火似的，缓慢飘在周围，白霄现在那具尸首后头：“愣着干什么，过来。”

　　这个铁定是真的，宁一辰想，那个酷到没朋友的表情和语气，不能再真了。

　　但是这个人刚刚在他面前把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砍死了……宁一辰感到脖子一凉。

　　“白哥你，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你……也太凶残了……”宁刚刚哭惨了，这会儿顶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又说，“你去哪儿了呀……”

　　白霄本来脸色不太好，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语气也缓了缓：“好了，快过来。你那边不安全，我们边走边说。”

　　他说着，好像忽然想起来宁一辰胆子小，还很体贴地伸长胳膊把盥洗池里那个酷似宁一辰的脑袋翻过来，只露一个后脑勺，省的宁一辰看到又害怕。

　　宁一辰哆哆嗦嗦爬起来往白霄那里跑，他刚刚被吓得太狠了，胡思乱想着觉得相比之下白霄在门口故意吓他根本不算什么了，这会儿有点儿脱力，镜面背后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他攀着边缘努了努力，没过得去，被白霄拉着胳膊拽过去了。

　　他脚底下没力，往下跳的时候一个趔趄，一下栽到白霄怀里。

　　他挣了两下也没站好，干脆抱着白霄腰哭了一会儿。他比白霄矮一头，主要是小时候营养没跟上，发育得有点慢。这一低头脑袋就抵在白霄肩窝里，他不敢放声哭，只好憋着声音呜呜地哭，克制得不像话。

　　白霄本来想说别把鼻涕蹭他身上，想了想，只是抬手摸了摸他头发。

　　宁一辰很快平静下来，只是有点委屈，声音闷闷地，他说：“白哥，我真的好怕啊。”

　　白霄还没来得及说话，宁一辰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又问：“这地面怎么这么软啊？”

　　白霄心头一紧想着这人别的不行就是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把他眼睛捂上：“不准看，先听我说。”

　　“哦……”宁惴惴不安道，“怎么啦？”

　　“给你做点心理准备，免得待会又鬼吼鬼叫。”

　　宁一辰：“……”

　　“你脚底是头发。”白霄说是给人做点心理准备，结果说出来的话还是言简意赅，“知道是什么了就没那么怕了吧。”

　　宁一辰心想你是不是对心理准备和不怕这两个词有什么误会，嘴上却不敢说。

　　他不说，白霄却能够知道，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好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白霄说着，松开手。

　　他手指上沾了宁的眼泪，湿湿热热的，洁癖竟然奇迹一般没有发作，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心里已经把这小朋友划为己有，一边想着，一边还是把眼泪擦在了宁一辰T裇上。

　　宁一辰：“……”

　　宁一辰一阵生无可恋，心想，他是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人很可靠啊！

　　所以……虽然白霄很体贴地给他做过心理准备，但当他看到周围的情况时，还是大为震惊。吓得他在原地小小地跳了一下。

　　这里简直就是由头发构成的世界……

　　宁一辰目瞪口呆，被白霄扶住了站在一边，他四下里看了看，确实，都是头发，乌黑密匝，脚底是头发铺路，周遭是头发筑墙，仔细看，还如活物一般微微蠕动。

　　两人站定这片刻，身后那破碎的镜面就被头发掩盖了。宁一时不太敢动脚，怕被这触手似的玩意儿吞了，为难道：“这？这年头头发都能成精了吗？”

　　“不是，也不是真的头发，这是里世界里的里世界。”白霄道。

　　宁一辰：“……”心想您老人家绕口令呢。

　　白霄：“……边走边说。”

　　这一段放下，白霄塞了新的玉片给他，瘴气的影响减弱，幻觉消散，宁一辰浑身该痛的地方也痛了起来，嘴里摔跤时咬破了舌头，肩头那断手还是白霄帮他拿下来的，血已经不流了，就是疼。拉开裤腿一看，小腿上一堆抓痕，看着还挺吓人，不过好在伤得不重，就是怕有毒，白霄的百宝袋也终于不灵了，只说等出去了用糯米水洗洗。

　　两人对了对他俩进门以后的事儿，发现走在半路上的时候就对不上了。

　　宁一辰说他们已经走到对面走廊了，白霄忽然说后头那东西太烦人他去看看，他俩这才分开了。

　　而白霄的说法是，走到一半，宁一辰突然神神叨叨地笑，他叫了他好几遍他都没回过神，突然挣脱他的手就跑了。白霄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等去追的时候不知道踩着什么，一下子就滑到了这一堆头发里。

　　多亏宁一辰误打误撞，进到这么一间有镜子的房间。

　　镜子是个很特殊的东西，很多传说和术法里都会拿镜子当道具，充当一个“门”的作用，在有镜子之前，充当这作用的通常是水，这两种都是阴气很重的东西。总之在这种俄罗斯套娃似的时空环境下，一面镜子一下儿成为两个世界屏障中的薄弱环节。

　　他们俩之间因为时空不同而信号不稳定的生死线总算连上了，白霄这才顺着找过来。结果那镜子果真不似凡品，偏偏宁一辰个菜鸟什么也不懂，傻乎乎地对着照，一下子不知道招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至于他幻觉里出现过的那些情节，按白霄的解释，多半是他潜意识的呈现，他想看到白霄，就出现了白霄，觉得没有脚步声不是真的，下一个白霄就有了脚步声，觉得受伤很痛，伤口就暂时在他感官里麻痹消失。

　　“可是，如果说从那开始我看到的你就都是幻觉，那我肩膀上那个爪子，是谁砍断的啊？”宁一辰忽然问。

　　白霄沉默了片刻，可能也觉得不解，不太确定地说道：“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大概是你在压力之下爆发了潜力，自己弄断的。”说完了他自己都不信。

　　宁一辰就更加不信了，他哪有那么牛逼，而且他手无寸铁，怎么可能做到？用手掰断吗？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他放过这个问题，又问：“怎么就忽然中招了呢……”

　　“我们太弱了吧。”白霄冷静道。

　　“……”宁一辰，“emmm……”

　　“我觉得很有可能，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就被不同的空间隔开了。”白霄又道，“你现在本来就魂魄不全，非常容易受到影响。我在想，可能我现在待的这个空间才是真正的一开始我们进到的空间，而你才是被吞进小世界里的小世界的那一个。也可能，我们是被分别吞进两个小世界里的小世界。”

　　宁一辰听得头昏脑涨，吐槽道：“这到底什么破地方啊，怎么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啊？”他又问。

　　“去找‘气眼’，这个房间里有一个风水里的‘气眼’，是这整个小世界里的一个地气节点，阴气在这里汇聚，所以才会滋生出一些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出来，而且修为不浅。我们去把那个气眼破坏掉，这个小世界的平衡可能会被打破，我们说不定可以出去。”

　　“白哥，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风水学的不好……你怎么找那个什么气眼啊？”

　　“靠直觉。”白霄镇静道。

　　“……”

　　……宁一辰生无可恋地想他们大概是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