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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临兵斗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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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会不会太悲观啊?”柳承风伸手一捋刘海,对着猛然袭来的无数触手叹了口气,整个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再抬起头来的,便是一条近乎黑色的巨蛇。
白霄瞥了他一眼,竟然打算开个玩笑,他说:“好吧,那就基本没有。”
巨蛇蛇尾挥过,将一部分攻击挡开,黑发似剑,纷纷扎进一旁的地板里,震起一片灰尘,他蓝灰色的立瞳转向白霄,声音依旧轻佻:“这位白哥哥,是不是太看不起本仙的战斗力了?”
“被关了六年的战斗力我有什么好看得起的?”白霄说完,倒转刀锋又要割到手掌上,被柳承风出声制止:“你别,精气神耗完待会儿晕了,我可不驮你。”
柳承风说着,还顺尾替他挡掉一波攻击,白霄顺势往巨蛇身旁靠了靠。柳承风真身颇为庞大,盘踞起来那磨盘一般大的蛇首几乎顶在天花板上,白霄也不端着,见他皮糙肉厚毫不打怵,干脆躲到了他身后。
柳承风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被困了六年?我可没告诉你。”
“宁知道的,我就知道。”
“传音?”
白霄没解释,倚着凉津津的蛇身,喘了口气,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似乎没有大碍,大概只是骨裂。他捻出一张黄纸符,问柳承风:“知道地火方圆阵吗?”
柳承风蛇身一震,反问道:“哇,那很复杂的,你确定你搞完前我们不会先挂掉吗?”
“我长话短说,”白霄最后又捏了一遍落符的位置,“我弄了一个简易版的阵法,现在还差一点,你能想办法把这符送到那东西身后的玻璃窗左起第二条窗棱上吗?它同化的那些冤魂太灵活了,我绕不过去。”
柳承风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说说你为什么非要和这小妮子过不去?我在这儿六年了,我可一下儿都没招惹过它们,你倒好,一来就闯进人老窝里,还要放火,是不是过分了?”
“废话真多。”白霄有点烦躁,他看向书房里,搜寻宁一辰,看到那小朋友鬼鬼祟祟地从沙发扶手旁露出半个脑袋,两人视线交错了一下,白霄放下心,挥挥手让他藏好。而后他继续对柳承风说道:“我怀疑,这栋楼的气眼就在这缢女吊死的那根绳结上方,不然一个十年二十年的东西凭什么成了气候?你这六百多才修个人形的服气吗?”
“别胡说啊,我三百多岁的时候就修出人身了!”柳承风回了句嘴,蛇尾回扫的时候带倒了茶几和饭桌,那缢女操纵黑发更为凶猛,地板和墙体已破裂了好几处,饶是他柳承风鳞甲厚密,连着挨了几下打也有点吃不消。
白霄看着地板上多出来的许多裂隙,感觉不太好,愈发感到紧迫:“这是重点吗?你到底想不想出去?”
“当然是……”柳承风话未说完,一条纤细的小蛇从巨蛇身上脱落下来,一口衔住白霄手中符纸,巨蛇的声音继续道,“太想出去啦……”
说完,巨蛇一阵抖擞,顿时散落满地,竟然变作无数条小蛇,一同向缢女涌去,衔符的小蛇淹没其中,再分辨不出来。
白霄小小地诧异了一下,心道,这长虫的招数怎么这么一言难尽……
这场面霎时间变得很不好看,翻涌的蛇群同黑发密密麻麻纠结一处,白霄似乎有些无处着力,想这局势他也没什么发挥的余力,且看这长虫怎么作妖,想着便往后退了几步,想要脱离战场去看看宁一辰。
没成想他只退这一步,本来就抖抖簌簌的屋子内忽然响起一声极不祥的崩裂声。他只来得及心头一紧,紧接着脚底就是一空——地板塌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缢女方才大约是故意一直攻击地板的,就是为了这一着——也难为这东西死后还保持着如此清晰的思路……
宁一辰看不太清楚客厅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刻他看到白霄已经退到了书房门口,只要再走两步,就能进到书房里来。他还想问问他有没有事,但是突然间一声巨响,白霄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宁一辰:“白……???”
他懵了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白霄是掉到地下去了,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害怕,连忙冲到门口去看,差点没刹住车一脚踩空,他稳住了往方才白霄站过的地方看,果然一个幽黑大洞,再往远处看,地板塌得七七八八,整个客厅已经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
宁一辰目瞪口呆,心想还有这种操作?抬头望去,只有缢女仍在原处,黑发犹如一面大张的网,遮天蔽日。
它的眼睛在昏暗中泛出血色的光,凄厉的笑声仿佛要响彻楼宇,像是在嘲讽他们不自量力。
宁一辰完全不知所措了,冲着楼下叫白霄的名字,还没听到回答,倒先惹到那缢女。
一股黑发倏地刺过来,打在他肩膀上,他一瞬间整只手臂都失去知觉,身体一轻,再有感觉时已经是撞在了阳台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宁背后的门玻璃被他撞得粉碎,他扑倒在地,本来就受过伤的右肩,再一次剧痛起来,他背上也火辣辣的,不晓得伤成什么样子。
他明白这种时候不能滞留太久,想要赶快爬起来,但他一时拿不回被疼痛支配的身体主动权,而对方也压根儿没打算给他机会翻身,那逞凶的黑发又一次抽打过来,他反应不及,只能勉强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试图护住头脸。
但他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宁一辰挪开手臂,一看,那黑发像条有独立意识的触手,正停在他面前,仿佛在“注视”他一样。
他其实有点儿失望,因为他希望的是他一挪开手看见的会是白霄。
他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他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他的下场大概只有“一下被打死”还是“几下被打死”这种区别。
但他就是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能多活一秒钟他也要争取一下,见那缢女的攻击停止,他立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但他刚刚一动,那发鞭好像瞅准了时机,当即冲着他脖颈就去了,他再躲避不及,一下被缠住了脖子提了起来。
猛烈的窒息感悍然而至,他差点失去意识或者真的失去了几秒意识,他分辨不清,只感觉自己刚刚几乎是死了一瞬。
他被扼住喉咙按在天花上,挣扎着去扯那股越收越紧的黑发,直到他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产生了什么濒死前的幻觉,他的眼前突然迸发出一阵炽亮的白光——
白霄还没落地的时候已然察觉到不对劲,这地板之下的空间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本来打穿四楼地板,底下该是三楼,三楼自然和四楼是同样的结构。但是……他下落的时间不对,有点太长了。
他本来就是靠着墙边掉下来,反应过来后立马将匕首向旁边一扎,果然刺进墙体里,向下又滑了几寸终于止住去势。他向下打量一番,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再向上看,同样黑漆漆一片。
这无处不在的小世界……白霄真的生气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小世界,一个小世界里,怎么可以同时存在这么多小世界?这真的不合理。
一个存在于世的小世界的稳定性本就堪忧,小世界中的小世界就更加脆弱了,找对了点,破坏掉这样一个小世界只是一刀的事情。但也架不住它层层叠叠、环环扣扣这么多啊?
白霄挂在墙上,思考着这些事,觉得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他没有发现,他现在甚至做好了破坏掉这栋楼的气眼说不定只是毁掉了一个小世界中的小世界而已的准备。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而且不是一个,而是很多。
“白哥哥……”
“白哥哥。”
“白哥哥!”
不计其数的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纵是白霄也不禁头皮发麻,他低头去看,黑暗里亮起无数双幽蓝的眼睛,密密麻麻一大片。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火气:“柳仙家,您就怕吓不死我是吗?”
“别说这些,”那千百个声音汇成一个,“你那地火方圆阵还能用吗?”
白霄一怔,来了精神,问:“那符你贴上了?”
老长虫在底下沉沉地笑了:“当然了,我可是……柳仙家啊。”
宁一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自己胸口很热,他被突然迸发的白光晃得睁不开眼,隐约看见前面好像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似乎有些消瘦,背微微有点弯,好像不堪岁月的重负。但宁一辰冥冥中感到身前的身影有如苍山劲松,让他感到异常安全。
他突然有点想哭。
那个人转过身,握住了他脖子上的黑发,那股发鞭忽然瑟缩了一下,而后如同被烧灼一般慌忙撤离。
那人接住了从半空落下的他,将他平稳地放到了地上,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周遭白光太盛,宁一辰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觉得非常熟悉……而且不舍。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浑身沐光的人,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本来想多护你几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不中用了。”那人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缓声说道,“白霄是个好孩子,把你托付给他,我倒也放心。”
“我认识他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以后说不定也能帮上你。”
宁一辰开口要说话,咽喉一阵疼痛,他咳嗽起来,没能把那句“您是谁”问出口。
“小辰,看见你长大了,我很高兴,只是你也太瘦了,以后哇,要好好吃饭的。”那个人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感伤似地,“……不要怪我。”
为什么怪你?宁一辰想问,但是他喉咙里暂时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那个人模糊的面孔。
“更不要怪你自己——你记住,以后不管你的人生里发生了什么事,这都不是你的错。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能不能答应我?”那人说。
宁一辰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清泪,很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想捉那人的手臂,手指却穿过了光芒抓住了虚空。
“那我就放心了……好想再陪你几年啊,但是你妈妈在那边也该等急了。”那个男人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书房门口,他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再见啦,小辰。”
宁一辰想说不要走,他几乎猜到了这个人是谁,但他不敢承认,不知道该如何承认,这让他怎么承认呢?
但一切就这么发生又要这么结束,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他看着那明亮的白光逐渐远去,感觉如梦初醒,连忙追过去。
那白光照亮了整个客厅,那个人踩着虚空向缢女走去,张牙舞爪的黑发碰着他便冒出青烟,只能不停败退。
宁一辰想追,但不得不在塌陷的地板前站住,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很可能是他父亲的人,一步步走到不安摇晃着的缢女跟前。
“临、兵、斗、者——”
随着那个人平静的声音,墙面上不知道何时贴上的符纸依次亮了起来。
宁一辰有太多话想说,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不及了,他只嘶哑地喊出一声“不要——”,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皆、阵、列、前、行。”
九张符全部亮起红光,九道光芒汇聚一处,落在那盏吊灯上。
“燃。”
那个字轻轻落下,一场鲜红地火凭空炸裂燃烧开来。
似乎还嫌不够,那个白色的身影义无反顾投进火焰里,刹那间白光大作,天地失色无声,宁一辰被气浪推得向后飞去。
这场白色的地火像要把世间污秽都烧灼干净一样,摧枯拉朽势不可当,将整栋楼泯灭了大半。
处在另一个小世界中的柳承风很不幸受到牵连——他留在现场的几条分身被这异乎寻常的地火灼了个干净,以致他在那洞底痛叫出声。
白霄一瞬间因隔开两人的小世界动荡,断续收到生死线另一段来的感应,忽然心有戚戚,茫然地落下了一滴泪水。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