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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右手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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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右手废了
苏煜卿的伤并不轻,除了右臂被西屠砍了一刀,胸前、腹部、两腿,都有大大小小不同的伤口。全身上下被绷带缠了大半,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把伤口崩开——即使有些小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不过兴许是药娘的医术真的挺好,虽然伤口痛些,也还不能下床,但他的精神恢复的还是不错的。
然而,这便意味着,他要喝好多药。
苏煜卿极其讨厌喝药,他宁愿被罚五十军棍,也不要沾药一口。
以前在宁国,每次有伤病,他都是在人眼前装模作样地抿一口,事后趁人不注意赶紧吐了倒掉。
邵威和邵司南两兄弟好说歹说都没用,每次都头痛不已。
到了容国,药娘倒是好骗,左右她每次都是把药端进来就走人。苏煜卿毫无压力,倒起药来简直得心应手。
只是今日沈漠莫名其妙地进来,站在苦大仇深地盯着药碗的苏煜卿面前,就审着他看看,其他什么事也不做。
苏煜卿暗道不妙,但是强装镇定,依旧笑着打招呼——还好没在正倒药的时候进来。
“沈漠……”咽了口唾沫,“今天怎么心情好来看我啊?”
闲聊,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后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
沈漠坐在木椅上,将手肘慵懒地搭上桌沿,嘴角微扬,“我记得没有哪天没来看你。”
“也对哈………”苏煜卿略有些心虚,转眼盯上沈漠的袍子,“你今天这身衣裳甚是不错啊!”
白色的底袍,上头不知是染的还是绣的,布陈着一副江山水墨图,文雅又大气。
沈漠不理他,玩味地一笑,而后淡淡吐出两个字,“喝药。”
苏煜卿端着碗虎躯一震,装作听不到他说的话,“嘿嘿,你不是永定侯吗?肯定有好多国家大事要忙的,不用管我快些忙去吧!”
然后他就可以实行倒药大计了!
沈漠直勾勾地盯着他,“如果你要说很多话才喝,我可以等。”
苏煜卿咬着下唇,拿手指不停摩擦药碗的边缘——敌人不好对付,必须用点心计!
“我喝药有个习惯。”苏煜卿说起瞎话来一套接着一套。
“讲。”沈漠似笑非笑地听着。
“不能有人看着,不然我难受,想吐。”
“可以。”沈漠也不啰嗦,立马别过脸去。
“可不可以麻烦你,身体也转过去?”
余光也要防范!
沈漠并未推辞,二话不说将后背对着他。
眼疾手快,就是现在!
苏煜卿快速且小心地把药尽数倒在床边的那盆兰草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然后为了效果逼真——毕竟沈漠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苏煜卿自顾自地唱起大戏,“哎哟——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好苦哇——不过良药苦口,你们容国的药就是好!”
说罢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像极了刚出笼的包子。
…………这幅惨不忍睹模样,真看不出是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沈漠慢悠悠地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一虚,“喝了?”
苏煜卿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点头,有些像啄米的小黄鸡,“喝了。”
沈漠俊眉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苏煜卿被这种眼神盯得冒冷汗,发动洪荒之力转移话题,“哎不是我说,你们容国不愧是大国,连装药的碗都这么好看!这种花色的我们宁国王室都没有呐!还有你这屋子的陈设,也好!每幅画的位置都甚是考究,这画中的笔法,也是尤其——”
“——草变黑了。”沈漠无情地拆穿他。
叮!
空气仿佛都已经静止!
苏煜卿瞬间僵硬,维持着竖起食指点评的姿势一动不动。抿着嘴唇很是气愤——大多数来源于他被揭穿的尴尬。
过了许久,终于泄气地靠在墙上,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低着头老老实实招了,“我不想喝。”
“原因?”
这能有什么原因?!
苏煜卿嗫嚅着开口,“不好喝。”
“良药苦口。”
“我当然知道哇!但要我喝药,我宁可去挨五十军棍!”
五十军棍?
沈漠将一只手手负在背后,微微扬起下巴,对着窗外唤道,“药娘。”
“爷。”药娘出现的速度简直快如闪电。
沈漠转过头,看着百无聊赖地拿后脑勺撞墙的苏煜卿,“今后他少喝一口药,你便去领五十军棍。”
药娘微微一怔,“……是。”
侯府没有军棍,但有比军棍更可怕的东西。
“哎你做什么针对她?”苏煜卿急了,虽然药娘态度冷漠,但也是费心费力医治他的。
“怎么?”
苏煜卿正义凛然,“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喝药与否跟她没关系!”
沈漠沉下嗓子,无情点破事实真相,“天底下有哪个男子汉大丈夫,怕喝药?”
苏煜卿被这句诘问噎住了,没有话反驳,没有反驳的后果就是………
晚上,药娘把药端进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煜卿。
跟沈漠一个样。
直勾勾的。
眼皮都不眨。
苏煜卿生硬地咽了口唾沫,讪笑着询问,“你们侯爷……白天的话,应该是说着玩的吧?”
所谓坚持不懈………死性不改。
药娘摇头,“爷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哦……这样啊……”
药娘厌恶地皱眉,“你不想喝也别连累我!”
轰隆隆——天雷阵阵。
看来是没希望了………
苏煜卿走投无路,两眼含泪地看着黑乎乎的药汁,同它做了好久的心灵斗争,才终于狠下心,像英雄就义一般。
屏住呼吸!
张开嘴巴!
扬起碗底!
“呼噜!呼噜!呼噜!”
终于!
无比豪迈地拿袖子抹了抹嘴巴,这次,脸是真的皱成了一个包子。
苏煜卿记仇,暗想着等他出去了,一定要狠狠报复回来!
药娘将一个小碗放在旁边,“还有这个。”
“这又是什么?!”苏煜卿往后一缩,十分害怕。
药娘白了他一眼,“蜜糖。”
“嗯?”
“侯爷吩咐的。说你怕苦,以后喝了药之后可以喝几口蜜糖。”
心里好像被扔了一块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
苏煜卿眨巴了两下眼睛,半信半疑地伸出舌头,轻轻在那碗东西表面一沾。
好甜!
感觉心都被填满了一般,眼眸笑得弯弯的,“多谢啦!”
谁知药娘冷哼一声,甩头就走,似是无比生气。
苏煜卿呆住——怎么容国人没一个可以好好交流的?!
“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药娘追上去,确定用苏煜卿听不到的声音问道——方才沈漠一直在窗边,直到某人喝了药才离开。
药娘很不喜欢苏煜卿。
分明刚刚经历了大难,那么亲近的人都死了,他居然还不知所谓。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侯爷居然任着他来。
不是说痛苦得死去活来的吗?怎么不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你把他的手医好之后,我自会跟他说。”深邃的眼睛陷入满园茂盛的竹林,看不清情绪。
“他的右手废了,就算把手筋接上,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动武。就算现在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的!”药娘在沈漠面前,话会不自主地变多。
“你有办法。”沈漠回头望着她,语气异常笃定,“只要你想。”
“爷!”她是有办法,但用药手法极其珍贵,耗时耗力极大,“这个人没心肝,不值!”
爷把他的命捡回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他居然还得寸进尺,跟爷讨价还价,占爷的便宜,让爷给他准备蜜糖。
送亲的人全死了也没见他一点儿难过,居然还有心情问这问那。喝个药都跟要他命一样,真没看出哪值得与爷和亲。
她药娘只治有情有义的性情中人,这样的人凭什么值得她费尽心力?
“他死了,天下会打乱,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煜卿在人前总是那副轻松欢乐的开朗模样,但没人在他屋子里的时候,他便会孤零零地缩在床铺的一角,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
习惯性地把脆弱敏感的一面包裹起来,见到人时,又恢复咧开嘴大笑的模样。
或者说,是陌生之人,不熟之人。
他的隐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客套,让人气愤得有些心疼。
“爷!”那种人怎么可能影响到天下格局!
药娘并不知,苏煜卿在宁国是哪般的存在,他在百姓中的影响力,甚至能超过国君。
何况,他现在还同容国挂上了关系?
“照我说的做。”没有解释太多,平淡的声音依然毫无起伏。
跟了他多年,药娘能够听出其间微怒的情绪。无奈只能遵命,十分不情愿地低头行礼,回去再检查苏煜卿的伤口。
沈漠依旧不转眼地看着在微风里轻舞的小竹林,起步离开。身后的翠竹忽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瘫然倒地。
老管家走过来,叱骂了院子里偷懒的仆人,重新种上嫩竹。
沈漠第二天来看苏煜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茫然地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发呆。阳光透过窗子直接地打在他的背上,在被子上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黑影。脖子微微缩着,像极了一只被遗弃的狼崽。
意识到有人朝自己走来,立刻收起脆弱的状态,换上如沐春晖的笑意,“沈漠你来啦!”
苏煜卿的变化并没有逃过沈漠的眼睛,但他仍然好好拿着手里的那卷东西,露出狐狸的笑,“为夫来看看夫人的伤。”
小狼崽还没有习惯新环境,不能太着急。
他只是唤他“夫人”而已,一点也不着急。
“额,这个。”苏煜卿汗颜,“不是说好私底下咱们都是兄弟的嘛……”
抬头挺胸,胸有成竹......死皮赖脸,“你那天可是默认了的!”
没错!他可是有依有据,有理有证。沈漠耍不了赖皮。
“......”沈漠没有回答。
他经常这样不说话,想听听苏煜卿后头要讲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对方往往不会再说什么,只是盯着沉默的某人胡乱猜想。
比如现在,苏煜卿猜他应该是生气了,生气的人就要夸一夸哄一哄。
机智如他,机智如他。
苏煜卿打算先从他修长的身材开始夸起,“之前没见到你,我还以为沈漠是个身长八九尺,身形如小山的蛮汉。没想到你还——”
“为夫身单力薄,让卿卿失望了。”完全不买账。
“谁,谁让你这么叫的?”大眼睛非常吃惊加无辜。
卿卿?亏他想得出来!
再说,他沈漠哪里身单力薄?
能从西屠手上把自己带回来,他还毫发无伤(甚至有闲情逸致说笑),跟身单力薄……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狐狸得逞了,勾勾嘴角,耸耸肩。
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苏煜卿理了理自己的思路,没理出个所以然出来,果断放弃。转移到他今天的话题上。
“那个,沈漠,我的右手是废了吧?”气氛一下子有些低沉,“嘿嘿,你们没说,但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知道。”骨头是好的,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是痛。应该是手筋的哪个地方断了。
“所以呢?”
“你和药娘都是心地很好的人,不用再在上面费力气了,废了就废了吧。”他以前没听说过手筋断了还能治好的。但药娘越来越憔悴的面容,探上他的脉就立即皱得紧巴巴的眉头,都无时无刻在提醒他,他们虽然可能有办法,但肯定也非常非常不容易。
“当初走这条路,就没想过会活下来。但即便是这样,也真的已经是万幸了,真的。”他的生死,从来都不是只关系到他一个人。
“反正我还有左手,在盛会那种大场合,我肯定不会暴露的,你放心,不会让你丢脸。”沈漠最担心的应该是这个,丢什么也不可以丢面子。
虽然娶个男妻已经够丢脸的了。
沈漠盯得苏煜卿背心发凉,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我之间还没熟到,可以改变我的决定。”
温温的怒火,让人不易察觉到。
苏煜卿听后讷讷地点头,果然,离开了宁国,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不熟。
在这个国度里,他没有一个熟人。
这里种的花在宁国没看过,不熟悉。
这里的树在宁国没看过,不熟悉。
连吃药的碗都不一样。
身边的一切,可曾有一点点是熟悉的?
苏煜卿垂首,讪笑两声,“也别这样说吧……”
“药娘。”沈漠朝窗外一声轻唤。立即进来一个黑色的娇美身影。
“爷!”
“今晚。”负手盯着床上头都不敢抬的人,心里面烧起一股怒火。
药娘欲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肚子里,“......是!”
那只可恶的自以为是的人,居然想不要他的右手!
“什么今晚?”主仆俩的话他听得云里雾里。
沈漠生气的时候,笑意特别的浓。
于是乎苏煜卿看到他刚刚口头上认的兄弟笑靥如花,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行房!”
然后把手中的那卷东西放在桌上,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药娘也随着出去了。
留下苏煜卿愣愣地呆在床上,行,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