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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沈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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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之人是兰鸢,得手之后,他像终于找到绿洲一样的沙漠行者,满心得意,也,在满心得意之中,自尽。
“我还有多少时日?”慕容恕对着诊脉的大夫,眉峰深锁。
“回侯爷,西施毒乃世间奇毒。其毒性会因摄入量多少而差异很大,中毒之人,少则三两日,多则八九月,便会毙命。而从侯爷现在的状况来看,您的时日......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老大夫发须微白,毕恭毕敬地拱手回话。
“三月么......”慕容恕瞧着桌案上的镂空香炉,呢喃念到,而后忽然想起什么,转首问管家,“兰青在何处?”
管家上前,“公子在秋千上等您,您与他约好了要出门。”
慕容恕起身掸了掸衣袖,将方才的愁色抛置脑后,“那便走吧。”
“侯爷!”大夫叫住他,“不知小人之前说的解毒之法,侯爷是否觉得可行?”
那个拿八十一个童子之心做药引的解法。
“大夫的话,本侯权当没听过。”他留下一句话之后,便朝大夫微微点头,而后匆匆跨出门槛。
兰鸢这一步走得尤其绝情,他的初衷,便是要让慕容恕一日一日,在绝望和无措之中,慢慢体会离开心中挚爱的心情。
百般不舍,却,无能为力。
平顺侯府的书房中,长期都未翻阅的古籍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在上头轻拍两下,尘末便散飞在空气中,在从窗户口透进来的一束阳光的照耀下更加明显。
“管家,是否真的可行?”慕容恕咳嗽两声之后,将手撑在桌案上。
“照古籍记载,这法子对公子的病,是可行的。”管家上前,“可是......并未有成功记载的先例啊......”
慕容恕颓然坐回木椅上,“姑且信一回这老祖宗罢。”
管家急得胡须颤抖,“可侯爷为公子犯下这杀戮大罪,百年之后,在地府可是要遭诸多罪过的啊!”
“现在除了冒险一试,我们没有别的法子。”慕容恕顿了顿,“我欠兰青太多,总不能撒手人寰之后,让他还是现在这般模样任人欺凌。”他出神地看着在那道光束里散飞的灰尘,好半晌才又开口道:“天道好轮回,该的......”
古籍上记载:失心智者,置于八十一颗童子之鲜心浴汤,吸其精华,三日后,心智可复。
同样的,需要八十一颗童子之心。
慕容恕从那时便开始派人四处寻找幼童了。苏煜卿一直以为慕容恕是要拿童子之心来解毒用,其实不然。慕容恕中了毒,不想在死后,兰青失了依靠,落个任人欺凌的结果。所以他即便用如此残酷的方法,也要唤回兰青的心智,让他像正常人一般生活。
慕容恕这个人,在成为兰青的神的同时,成为了万民的魔。
永州城开始有幼童频繁失踪,张秉千身为一方城官,也开始陆续接到喊冤报案。当然,也有许多外地诱拐童子的人,听闻永州城的童子尤其容易失踪,便在其中浑水摸鱼。刚好被苏煜卿和沈漠碰到,逮个正着。也让苏煜卿在意外之中,与兰青会面。
后面的事情,苏煜卿也都知道了。他微微闭眼,回想兰青前半生的经历。兰青作为杀手的岁月,刀里来剑里去,常年伤痛在身。却甘愿受苦,也乐在其中。遇到慕容恕之后,与他出双入对,苦木如蜜,黄连似糖。无处不觉着欣喜,无处不觉着幸福。到后来,兰鸢出现的噩梦缠身,自尽之时心如死灰,复活之后混混沌沌。又至再遇慕容恕,失了心智的兰青还是选择相信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苏煜卿将脸垂在青丝的阴影里,他想,慕容恕误了兰青的一生。然,兰青生命中,也只有一个慕容恕了。
玄武又在苏煜卿眼前现了身,它如山脉的身躯将屋舍填满,垂头沉沉问道:“看清楚了么?”
苏煜卿点点头,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他或许能稍微理解一些兰青的情绪,“现在能说说为什么让我看他的故事了么?”
玄武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受人所托。”
“谁?”
“白羽。”
苏煜卿一头雾水,“那是谁?”
玄武故弄玄虚,“日后你会知道的。”
苏煜卿不是很服气,这个大块头总是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样子,搞得自己宛如白痴,让他十分不爽。索性偏过头不讲话。
“看也看过。”玄武打破沉寂,“便随我回去罢。”
苏煜卿两手环胸,一副不可商量的架势,“我有一个要求。”然后拿眼瞟了瞟那大块头,“或者......你硬要说是‘请求’也行。”
玄武示意他继续。
苏煜卿眉头微皱,无比严肃地看着他,“带我回去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我弄晕?”
一句话刚说完,苏煜卿便觉得迎面扫来一阵妖风,直接让他在昏迷之前,问候了玄武的祖宗十八代。
苏煜卿在兰青身边醒来,先前被玄武停在空中的叶子随之飘然落地。兰青还在沉睡,睫羽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苏煜卿有些紧张地轻轻掀开兰青的衣襟,果然在心口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当时,兰青该是多绝望,才能对自己下那般狠手?
苏煜卿现在主要的事情就是等沈漠拿回西施毒的解药,解救慕容恕,挽回这段情。
不过当下,最让苏煜卿头疼的事情发生了——兰青醒了。
而且吵着要见慕容恕。
但慕容恕说过,他恶毒缠身,终日咳嗽不停,兰青又体弱,怕将病气传给他。在他断气之前,都不能让兰青接近。
“你......真的很想见侯爷?”苏煜卿问着一句很明显的废话,对着兰青泪水汪汪的眼眸。
兰青已然急得快哭了,粉似桃瓣的嘴唇微微嘟起,泪水于眼眶之中打转,在眨眼的时候沾了一颗凝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啊老天他真的对兰青这种表情一点抵御能力都没有啊————
“好!”苏煜卿瞬间忘记之前答应慕容恕的话,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我带你去!不过......我们得想一个法子,你得听我的话。”
兰青歪了歪脑袋,眨巴着眼眸直勾勾地看他。
苏煜卿尴尬瘪嘴,“好吧,你好像没听懂我的话。”
于是整个下午,苏煜卿都在桌子或者凳子上跳来跳去,声情并茂地给兰青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兰青最终才缓缓点头。
他们去的时候,慕容恕正喝了药在午睡,管家一直悉心守在一旁。
苏煜卿大摇大摆走进去,管家将手指封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苏煜卿极其懂事地点头如小鸡啄米,冲管家招手,示意出去说。
“管家,你昨日交代的兰青喜欢吃什么去哪儿玩耍我浑然忘了,不知您能不能写给我?为日后也好随时拿来看看,把兰青照顾得好一点儿?”苏煜卿学了沈漠的绝招——胡说八道不脸红。
管家点点头,“这是自然,公子是侯爷的心头肉,可不能怠慢了。”而后回头看了看屋里的慕容恕,“不过,侯爷这儿......”
苏煜卿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一副肩挑大任十分信得过的模样,“这里交给我,您放一百个心!”
管家走后,苏煜卿赶紧给蹲在窗下的兰青使了个眼色,让他趁其他人不注意溜进去。然后他守在门外......偷窥。
慕容恕的状况并不怎么好,天气分明很热,他盖的却是冬日的棉被。他睡得很沉,只从棉被里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团已经有蔓延到脸颊上的趋势。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紧拧在一块儿,可见西施毒让他很不舒服。
苏煜卿和兰青商量的是每日趁慕容恕午睡,他负责支开管家,兰青趁机去见慕容恕,神不知鬼不觉,十分之妙哉!
然而,每当苏煜卿精打细算觉着天衣无缝之时,老天总爱跟他开玩笑。
“恕郎!”兰青立在慕容恕身旁,脱口而出。苏煜卿在门口呆若木鸡,他当然还记得那个“恕郎亲亲”的游戏。暗道完了完了,慕容恕一听到兰青叫这两个字绝对会醒。
果然,慕容恕缓缓睁开了眼,他吃力地看着兰青的方向,过了许久视野才逐渐清晰。
“兰青......”慕容恕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苏煜卿赶紧躲得一丁点儿衣角都看不到——慕容恕让他看好兰青,他却带头将人送到了他眼前。
苏煜卿觉得,他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屋内,床帘微动,慕容恕痴痴地看着兰青,喃喃道:“又梦到你了......”
兰青拿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蹭,然后弯下身,轻轻在慕容恕额头上啄了一口——下一步,他的恕郎该闭眼了。
但是慕容恕没有,他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神情地望着兰青,“我不会闭眼的......下一次梦到你,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我要珍惜看你的每一眼,不想在被打入地狱之后,忘记我的兰青......”
兰青眨巴着眼睛,又在他额头轻啄一口,催促他赶紧闭眼。
慕容恕仍旧顽固地一眨不眨,兰青又亲吻了他八九次,终于撅起薄唇,冷哼一声把头拧到一边。慕容恕喉头微颤,乞求道:“兰青,在我的梦境里,别生我的气,好么?”他抬手想去拉兰青的手,却中途倏地脱力,垂落下来打到了床铺的红木边沿。
兰青见状,生气的表情瞬间从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无比心疼地捧起慕容恕打上去的手,放在唇边呼气——慕容恕教过他,哪里痛的话,使劲呼气就可以减缓很多。
苏煜卿在外头暗暗窃喜,慕容恕以为这是梦境,万万不会联想到他头上。他可以每天带兰青过来。
在管家回来之前,苏煜卿成功把兰青叫走——他们约定过,如果不按时出来,以后都不能进去。
那几日,沈漠回国都取解药,苏煜卿便每天趁着慕容恕午睡的时候,偷偷安排兰青与慕容恕见面。因此,管家总是抱怨他们家侯爷要午睡两次(后一次是真睡了)。
玄武在中途曾出来见过苏煜卿,伟岸的身躯活生生将苏煜卿拉成了蚂蚁,“你不应该让他们见面。”
“为什么?”苏煜卿一头雾水。
“把兰青变成现在这样子的,你以为是谁?”玄武十分帮着兰青说话,“若不是慕容恕,兰青根本不会是这幅痴儿样子!”
苏煜卿毫不客气地回击,“那你当初为何选择兰青?死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就选定化石成心让兰青复活?......是因为他的故事,因为他与慕容恕的故事,让你义不容辞地选择帮兰青。让他回去找慕容恕,续上这一段情。”玄武没有说话,苏煜卿知道自己说中了,“所以,我不过是在做你的后续工作罢了。”
“该死!”玄武头一回说了粗语,但他没有办法反击,只能悻悻地又钻回兰青体内。
苏煜卿敛眉,现在就差解药了。
沈漠速度很快,第九日便回来了。
苏煜卿二话不说,一个健步冲上去熊抱住面前的人。明明只有九天,他却好像经历了九个春秋。
沈漠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想我了么?”
苏煜卿从他怀里出来,偏过头哼了一声,嘴硬道:“勉强一点点吧。”
张麟偷偷凑到沈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他骗人的!”
沈漠没有丝毫意外,对张麟道:“以后我知道的事情可以不用汇报。”
夏风正好,拂来几分清凉。
窗轩上的石兰草本来生长得十分旺盛,现下却倏地好像失了水分,软绵绵地耷拉在花盆边沿。慕容恕靠坐在床头,对着风尘仆仆的沈漠,调笑道:“所以,这些日子你不见踪影,便是去帮我拿解药?”
沈漠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墨色瓷瓶,“只有一颗,服下便可毒祛。”
慕容恕没有伸手去接,“我以为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会明白,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想过解毒。”
沈漠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会多少挂念一下兰青。”
慕容恕自嘲一笑,“你拿兰青劝我也没用,我已然下定决心......解药我不会吃的。”
“什么?!”苏煜卿惊呼出声——他不明白为什么解药就在眼前,不用杀人不用取心,慕容恕却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