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慕容恕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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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苏煜卿捏紧了拳头。
慕容恕将头靠在高高堆起的枕头上，忆起往昔种种，幽幽道：“我罪孽深重，早该在那晚便死了的。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网开一面，怎还能生贪婪之心？”
那晚，指的是那年六月初九，兰青自尽的夜晚。
“贪婪？”苏煜卿上前一步，问道，“你想过兰青么？你爱他，他那样依赖你。你如果不管他自己去死，那他要怎么办？”
“依赖吗......”慕容恕琢磨着这两个字，良久之后才又启唇，眼中尽是凄楚，“那是失了心智的兰青才会有的。真正的兰青，他恨我，恨不得杀了我。”
他始终记得，兰青第一次接近他，便是杀手的身份。
苏煜卿听到这句话，不由想起那晚月下庭院，兰青举着匕首刺啦扎进心口的场景。苏煜卿垂下眼眸，恨恨道：“慕容恕……你这疯子！”
兰青即便是死，都没有一丝一毫地想过杀他。
沈漠将解药瓷瓶放在床边的木凳上，那张木凳离慕容恕很近，伸手就能拿到，“解药在这儿，是生是死你自行决定。”而后转身，拉苏煜卿出了屋子。
回到房中，苏煜卿愤愤不平，猛然把拳头砸在红木圆桌上，“不行！我得去劝慕容恕，他不可以不吃解药！欠了兰青那么多，怎么可以丢下他自己去死！”
沈漠一把拉住他，他了解慕容恕，决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变，“他有自己的想法，你我多说无用。”
“不成！”苏煜卿气得牙痒痒，脑袋也嗡嗡作响，他喉咙里堆积了千言万语，想把慕容恕这个自私的家伙骂成马蜂窝。狠跺了两下脚，“反正不成！”
沈漠走到他面前，伸手扶着他的肩膀，眉间微皱，“煜卿，不要被情感左右。”
苏煜卿闻言，挣脱了他的手，咬牙抬眉，“那要被什么左右？”
沈漠闻言一顿，苏煜卿接着道:“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被情感左右，那要被什么左右？”
苏煜卿跑到慕容恕的卧房，但好像中了沈漠的诅咒一样，他即便说的再多，慕容恕也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末了，他只唇角微扬，抬眼看着苏煜卿，祈求道:“安和，帮我照看好兰青……普天之下，我只相信你和沈漠。”
苏煜卿拳头上冒出几股青筋，狠狠道:“你想得倒好！如果你不在，我就把兰青丢到大街上去，不给他吃饭，不给他厚衣裳，不给——”
“——你不会的。”慕容恕打断他，眼神十分笃定，“安和……当我最后一次，求你……”
夕阳已然尽数下山，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噬殆尽。
终于一片漆黑。
没过两日，平顺侯府便举行了大丧。事实上，慕容恕给兰青留了一封信。他把信封给了苏煜卿，嘱咐道:“兰青现在不识字，你要念给他听，让他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人爱他，直到死都爱他。”
苏煜卿颤抖着翻开那张被眼泪溶得皱巴巴的信纸，那纸上诸多不正常的墨点，证明主人是如何百般不舍，如何写下几笔，又哽咽着放下，而后又拿起笔。
兰青：
没有数这是第几次提笔给你写告别的话。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所以选择写信。但真正拿起笔，我却又不知晓该如何开头。
抱歉，今年的六月初九，我怕是不能与你一起过了。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亏欠的，还是你。我这辈子也爱过很多人，但用情最深的，依然还是你。
那日你从阁楼上旋身落到我怀里，我便知道，我慕容恕完了。我完完全全败在你手上，整颗心都被你这家伙占满了。
接兰鸢回府是想安顿他，没想取代你的意思。可没两日我便听到了你和辰兮情投意合的消息，我起初不信，直到有一日经过你的房门，听到里头你们欢爱的声音，我才不得不信。现在回想，其实那只是兰鸢的计谋，但我当时便那样相信了。
我想，我这般爱你，你却背叛我。我便开始记恨你，也记恨辰兮。因爱生恨，说的应该便是这样的情景。
知道你杀手身份的那一晚，我被愤怒烧昏了头，拿剑挑了你的筋脉，废了你的武功。你的血溅到我的脸上，是冰冷的寒意。
我知道，你也恨我，乃至自尽那晚，看我的眼神都凌厉如刀，恨不得我也去死。
兰青，你知道么？你走之后，我日日夜夜生不如死。我时常梦到你拿着血淋淋的心，撕开胸前的伤口，问我“这东西我有，你有么”。我时常在街上发现有一个人的背影很像你，跑过去一看却不是。我时常吃到一样很美味的东西想给你送去尝尝，却斗然意识到你的院子空空如也。我时常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拿着那个被烧了一半的同心结，痴痴呆呆地念叨你的名字。大夫说我相思成疾，要与伊人相见才能治愈。
那时，我才恍然明白，我真的好想好想你，每一寸皮肤都被想念占满。
我想，要是我不那么要面子，直接冲到你面前，跟你说“你就是我的，普天之下你只能是我的”，应该便没有后来的万般遗憾。
不过，万幸万幸你回来了，这是老天给我悔过的机会。我每日每夜都陪着你，我患得患失，经常在夜间把你叫醒，确定你是真的，我才又敢继续睡下去。
中毒之后，我知道，我的报应到了。左右我死不足惜，我只舍不得你，不忍心看你在世上被人欺负。所以把你托付给安和与沈漠，你要听话。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许光脚踩在地上，不许生病的时候不喝药。
至于床头上那几十个同心结，你喜欢便留着，不喜欢，便让人拆了吧。
我这辈子，其实不长，二十六个春秋留下的东西并不多。我唯一活着的证据，便是你脑海中，属于我们共同的回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纵横这一生，现在我只想回到那一日，回到那年六月初九。那时，你是我的意中人，我也是你的意中人。我揽你入怀，你垂首依偎，我们在红烛之前双双拜堂。那时，我一定要给你绾一个很大很大的同心结，用咱们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绑一个死结，永远不分开。我要揽着你的腰身，我要亲吻你的眼睛，我要将胸膛紧紧贴着你的耳朵，对你说：“你便是我此生挚爱，对天起誓，死生不渝。”
兰青，或许有一日，你的心智会恢复，那时，你定然恨我。
兰青，你要相信，我是这样爱你。
兰青，不要想我，不要想这个，不懂得珍惜的死人。
苏煜卿眼眶发红，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慕容恕是个情痴，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兰青值得他去掏心掏肺。也只有一个兰青，他会去掏心掏肺。
平顺侯府因为主人的逝去，上上下下被雪白的绸缎包裹得一丝不漏，白得让人喘不过气。慕容恕生前对下人很好，现下他去了，举府大悲，哭声震天。府门口也聚集了许多百姓，跪在两个石狮子中间哭天抢地。苏煜卿不忍心让兰青看到这幅场景，便叫管家把他带到了别院。
却没料到，兰青还没到别院，就打了管家和小厮，一路飞奔了回来。
所有人看到他，都噤了声。看这个一身青衣的绝色男子，这个曾让他的情郎倾尽心血的痴儿，一步步跑向大堂。
兰青带着与所有人不同的明媚笑意，停在慕容恕身边，微微偏过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他现在的心智，还不能明白什么是死，他甚至觉得侯府被装饰得很新奇。
往日这时辰，便是他趁慕容恕午睡，轻轻凑到他耳边，用一声“恕郎”将他唤醒的时候。
苏煜卿猜到他风急火燎赶回来是要做什么，下意识抓住了沈漠的袖子。
“恕郎！”一声清脆的叫唤。
果然，兰青满心欢喜地叫唤着没了气息的男人，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往常他这样轻轻一唤，慕容恕便会睁开眼，百般宠溺地看着他，与他聊天，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低案上燃烧的白烛倏地熄灭，一缕青烟笔直地朝上头升去。负责香蜡的小厮惊呼了一声，连忙又上前点燃。
“恕郎？”慕容恕没有反应，兰青伸手摇了摇眼前的人，他会一直重复一个动作，直到别人给他回复。
他开始没完没了地喊他:“恕郎……恕郎。……恕郎！……恕郎………”兰青的声音很稚嫩，许是不怎么会控制发音的缘故，总透着一股子干净无邪。
他两只眼睛闪烁着趴在慕容恕身边唤了十几声，堂中的下人再也忍不住，纷纷抹着眼泪离开。
又过了许久，兰青似乎终于发现不对劲，在他记忆里，宠他爱他的恕郎不会不理他。
他唇边的笑容逐渐褪去，他开始慌乱，伸手去揉慕容恕的脸，却发现那张面孔冰冷得陌生。他猛地一震，万分着急地跑去拽苏煜卿的手，指着慕容恕，“啊！啊！”他疯狂地跺脚，无错地望着苏煜卿，眼泪簌簌地往下坠落。他无助到了极点。
“兰青……”香蜡燃烧生出的白烟熏得人眼睛疼，苏煜卿哽咽道，“你的恕郎……他死了。”
兰青一边疯狂地摇头一边嚎啕大哭，似是一点都不相信。他又跑到慕容恕身边，两只手用力地摇晃他，嘴里大喊着:“恕郎！恕郎……恕郎……”
恕郎应该睁眼，他才会给他亲亲，不睁眼，他怎么亲吻他呢？他好想亲吻他！
他满头青丝垂下，眼泪啪嗒啪嗒往慕容恕脸上砸。浑身颤抖着紧紧贴着慕容恕，像情人一样把头靠在他的颈窝，抱着他痛哭。
但慕容恕始终一动不动。
兰青终于明白，他被他的恕郎丢掉了，被丢在这个冰冷的尘世，再不管他了。
他崩溃地拼命摇头，拿拳头用力捶他打他，“骗人——骗人！恕郎骗人——”
兰青学会的第一句话，是“恕郎”。慕容恕曾经十分认真地教他第二句，却没想，兰青学会的时候，他已经撒手人寰。慕容恕没教过兰青“骗人”，没人知道他是怎样学会的。
“恕郎——恕郎骗人——”兰青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地摇晃如石头一般僵硬冰冷的人。这个曾给他无限悲伤与欢乐的人，已然变成了一具尸身。再也不会陪他荡秋千，再也不会给他做糖葫芦，再也不会，给他绾同心结。
“恕郎！啊——恕郎——”兰青哭得声嘶力竭。
他的意中人，是个情痴，曾在桃瓣簌簌的花台摊出手掌问他，“可愿意随我走么？”他把手搭上去的那一刻，两人的命运，便永远交织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慕容恕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