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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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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兮将包袱收拾好之后,发现兰青还那样坐着,“公子?”而后思忖半晌,猜测道,“公子是………舍不得吗?”
兰青摇摇头,他对这座侯府,以及侯府里的人,已经没什么挂牵了。慕容恕送与他的青色衣衫他都放在衣柜里,现下穿着杀手时常穿的便装,墨色的。这么久的日子,他也穿腻了青色。他从荷包里取出那被烧了只剩一半的漆黑的同心结,轻轻放在桌上,“府里的东西统统留下,只带换洗的衣裳便可。”
辰兮不舍得那堆银子,“才不要!侯爷他欠公子那么多,我们拿这些只是大山一隅!”
“他没欠我其他的……”兰青悠悠道,“只除了一样。”
辰兮一愣,“……什么?”
“你去府门口等我,我一会儿便来。”兰青说完这话,便出了门,消失在漆黑夜中。
慕容恕欠他一个同心结,他要去讨回来。
他赶到那卧房的时候,慕容恕已然睡下,拦着兰鸢在怀,睡得十分香恬。
兰青偏头审视了这幅场景许久,觉得心被拿刀一片一片地砍碎。想当初,这男人曾经也揽他在怀,丝毫不脸红地说着一句又一句情话。世事变迁,自己如今竟是亲自看他揽着别人。
不过也罢,以后便眼不见心不烦了。
他从身后抽出匕首,微微弯了上半身,牵起慕容恕的几缕发丝,“嚓”的一声割下。
恕郎,即便你再不愿见我,我终还是与你绾了同心结。
兰青徐徐起身,而下一刻,拿着匕首的手便被人狠狠攥住。
“谁!”慕容恕猛然惊醒。
兰鸢也突地爬起来,见屋内有外人,扯开嗓子大喊:“有刺客——”
几乎是一瞬间,外头当值的夜卫便拿着火把冲了进来。
自从上回被行刺之后,慕容恕便加大了防御力度,只是没料想,防到了兰青。
慕容恕起身,瞠视兰青手上明晃晃的匕首,“所以,你不杀了我,是不甘心走的,是么?”
“哧——”他轻而易举从兰青手中夺过匕首,将对方逼到墙壁,把兰青的手掌钉在墙壁上。兰青想起来解释,却被慕容恕用力摁着匕首不能动弹。
无意识抽搐了一下手掌,鲜血瞬间从伤口流下,将他墨色的衣衫染的更暗。
是了,他还穿着杀手的衣裳。要如何解释,慕容恕才会听呢?
“兰青,你还有心么!”慕容恕怒火中烧,瞪着这张绝色却苍白的面孔,终于后退了两步。
兰青吃力地拔出匕首,他的手掌被刺穿了一个洞,痛得他直抽气。夜卫预防他对慕容恕不利,急忙一窝蜂逼上来。
他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后退,也一步一步,被逼到了院子里。在那里,被团团围住。
“不是这样…………”他仓皇地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派来刺杀慕容恕的刺客,还伤了兰鸢,但慕容恕大发慈悲放他走。他却在深更半夜,拿着刀出现在慕容恕的卧房。
这要他如何解释?
慕容恕从废他武功开始,便不会再相信他的只字片语。
“别动——”一声凌厉的叫喊划破天际。
是辰兮!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到一把剑,横在慕容恕脖子上,威胁他道:“别动!放了公子,否则我一剑送你去见阎王!”
辰兮没有拿过剑,控制不住力道,在慕容恕脖子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怎么,现在倒是主仆同心了?”慕容恕眼中阴晴不定。
辰兮冷下声音,“侯爷,辰兮没想过公子的痴情会换来这般结果,左右你不爱公子,放他一条生路罢!”
“痴情?是对你这狗东西吧?”慕容恕攥紧了拳头,恨恨道:“本侯已然放过他,是他想置本侯于死地!”
辰兮看着那一身墨色衣裳,站在人群中的兰青,心中不由泛疼,“公子不会杀你,他永远不会杀你!因为他一直————呃!”
“嗤——”利器入体的声音,辰兮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一剑从心口穿过。手中的剑滑落在地,他摸着突然从胸前凸出来的刀尖,愣愣回头——兰鸢!
辰兮垂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刀尖,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来,他茫然看向兰青,想跟他道一句别,却再没力气开口。
辰兮死了,一向温柔如水的兰鸢,竟动手杀了人。慕容恕也是满脸不敢相信。
兰青看着从台阶上徐徐倒下,满嘴红血还痴痴望着他的辰兮,也随之脱力,一下子跌坐在地。辰兮,是这座侯府里,唯一真心诚意待他的人。当兰鸢回府之后,所有人都一窝蜂涌到兰鸢身边,也只有辰兮,始终如一地陪着他。给他加衣服,给他熬药,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兰青呆滞地盯着那具尸体,眼中所有的希望尽数坍塌。他对于慕容恕,退了无数步,从一开始非取他性命不可,到现在,想带着辰兮远远离开。
但即便后退这么多步,他也是奢望了。
除了院子里拿剑对着兰青的夜卫之外,屋顶上还有大约十个弓箭手,拉弦如满月,箭头正对着人群中的兰青。
“兰青,我本想放你一条生路。”慕容恕旋身,将后背冲着他,“是你自己不知所谓。”
兰青挣扎着起身,皓白月光投下来,削薄了他的身子,“不用,我的命,本就不是你的!”他反手握着匕首,举起来一步一步走近慕容恕,眼中尽是决绝。
“笃!”一支利箭脱弦,径直穿过兰青的心脏。弓箭手的任务是保护慕容恕安全,只要兰青有什么威胁到慕容恕的举动,他们便会放箭。
兰青的脚步随之一顿,几乎站立不住。他愣愣垂首,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而后颤抖着伸手,用力将那支箭从身体里“噗”的一声拔出来,带出一股血,飞落在地上。
夜风刮得厉害,将他的衣摆吹得飞扬在空气中。兰青扔反举着匕首,他唇角扬起了一抹久违的笑意。不过这笑意,始终背对他的慕容恕是看不到了。
他攥紧了匕首,再没有丝毫犹豫,“嗤拉”扎进心口,拉出手掌一般长的口子。而后将匕首扔在地上,把手伸进伤口,生生把他的心,挖了出来。
他一开始举刀,便不是要去杀慕容恕。他爱这个人实在太卑微,他极想回到那日,他一身妖娆红衣,慕容恕一身深沉玄衣。慕容恕在桃瓣飘飞的花台上,徐徐在他身前蹲下,温柔地摊开手掌,对他说:“可愿意随我走么?”然后他缓缓将手搭上去的,那幕场景。
温度陡然下降,四周气势汹汹围住兰青的,纵是拿刀拿剑的硬汉,也被这情景,吓得连连后退。
慕容恕闻声回头,便看到兰青将他被箭射了一个窟窿还在不断淌血的心摊在手上,如刀的眼眸直直盯着他,喉咙里发出毕生最凄厉的诘问:“慕容恕……这东西我有,你有么?”
慕容恕曾不止一次问兰青“你有心么”,兰青不善言辞,从来没回答过这句话,临了,终于可以告诉他。
他有的,一颗被遍体鳞伤的心。
那日,恰好是六月初九,一个兰青一直生生惦记,慕容恕早已忘记的日子。
凌骁来了,带着一身戾气。手持一柄剑立在屋檐上,将明月勾出一个剪影。他垂眼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兰青,将利剑直指慕容恕,“直娘贼,我是来向你索命的。”
慕容恕负手而立,“你是谁?”
凌骁冷笑,飞身跳下屋檐,“怎么?你老子杀了我的父兄,你杀了我的兰青,欠我这么大一笔债,还不知我是谁么?”
“你的兰青?”慕容恕抬眼示意夜卫不准插手,从手下一人身上刷的抽出宝剑,“他即便是死,也是我的兰青!”
他身后的兰鸢听到这句话,脸色煞白。
刀剑入肉的声音总是听得人胆战心惊,慕容恕和凌骁两人的武功相当,你来我往之间,分不出胜负,只是徒增伤口。
周围的夜卫想上去帮忙,被突然涌出来的黑衣人挡住去路。
慕容恕见状,嘲讽道:“带这么多帮手,看来你对自己的本事很没信心?”
凌骁接下他的一剑,道:“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法,对你这种贼,不需要讲道理!”
黑衣人的效率很高,不多时便将夜卫一个不留地解决了,整个慕容府,只剩下慕容恕孤身奋战,还有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兰鸢。
但两个人的战争,即便分不出胜负,也要分出死活。
“哧——”慕容恕一剑扎进了凌骁胸口,凌骁一顿,而后趁最后一口气,把剑对准了慕容恕的心窝刺下。
凌骁死了,倒在月光里。他闭眼之前死死瞪着慕容恕,发出仿佛是从地狱里的孽怨,“慕容恕………你把兰青还我………”
慕容恕望着扎在心窝的那柄剑,突地跪坐在地,而后失去气力趴下身,看着不远出的兰青,吃吃伸出手,一点一点往他身边爬。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爬了许久,终是在离兰青不远处,带着无限遗憾,闭上了眼眸。他奋力伸出的手,最后连兰青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那晚的月光十分好,白蜡蜡的尤其刺眼,府墙的青砖都像附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
四周死寂的惨白,吞噬了所有生灵的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