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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秋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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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兮上前,怯怯道:“公子......侯爷吩咐,说中午您没去,要您待会儿一定要去。”
兰青将眼神从炭火中收回来,“知道了。”
外面的丝竹声响了一整日,兰青就在桌边呆呆坐着,听了一整日。他从怀里取出那个荷包,荷包里头装着他宝贝了许久许久的同心结。他端详了那个红绳结许久许久,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上面的纹路。
“辰兮......你体会过绝望么......”
辰兮顿了顿,摇头,“没有。”
兰青心口往下一陷,疲惫地眨了眨眼皮,道:“我也没有......因为……今日永远没有明日绝望……”
他脱手,将同心结扔进炭盆里。不多时,那东西便在里头的高温了燃了起来。火苗虽然小,但吞噬那红绳的速度却不慢。
兰青盯着他半晌,突然起身,发疯一样地将同心结从炭盆里拿出来,仓皇着那手不停拍打上头的火苗,不管葱白的手指被怎样烧的脱皮,不管十指连心是怎样钻心的痛楚,直至火星子都尽数熄灭,他才住了手。
辰兮见状,哭喊着跪在他身前,捧着他的手十分心疼道:“公子您这是何苦!这东西不要便不要了,做什么糟蹋您自己!”
兰青的手指被烧得脱了皮,指甲也黑了几块。他紧紧攥着还剩下的残缺的同心结,被烧去大半之后,线头也朝四面八方散落出来,已然完全失了它本来的样子。
“哈哈哈——”兰青坐在地上,将同心结按在胸口,发出一阵又一阵凄厉的笑声,“哈哈哈————”
辰兮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准确来讲,没人会明白他在笑什么。
可那笑容,无论是谁,见了都觉得那比痛哭还难受。又或许,能痛痛快快哭一场便能发泄的哀伤,都还不能算真正的哀伤。
辰兮帮兰青上了药,兰青虽然失宠,但衣食供应是不缺的。
然,这药涂了,手上的伤没几日便会好,可心口那道赫然才会伤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痂。
兰青主仆按时出现在了宴会上,他们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虽不起眼,却能将主位上的慕容恕和兰鸢看的一清二楚。
辰兮知晓兰青心中难受,便不停往他盘子里夹各种他喜欢的吃食,小声道:“公子不喜欢,不看他们便是。多吃些东西,这么好的点心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兰青收回眼神,转而看着桌上的果品,“......嗯。”
天上一轮镰刀月被几团乌云蔽去,四周狂风骤起,“啪”的一下吹开了门窗。
慕容恕脸色微沉,侧身替旁边的兰鸢摒却寒风,冲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连忙带人去关门窗。
兰青下意识攥了拳头,他作了杀手多年,自然能从这异样中嗅出杀气。
果然,没过多久,十几个黑衣人便拿着刀剑齐刷刷冲进来。目标很明显——慕容恕。
慕容恕反应很快,从手下腰间抽出一把剑,一边与刺客打斗,一边护着身后柔弱的兰鸢。
侯府的家丁不多,且刺客的功夫都不弱。没过多久,慕容恕便落了下风。
兰青手指一颤,没有犹豫,从一个刺客手上抢过利剑,飞身一跃,便冲向对慕容恕步步紧逼的那几个黑衣人。
他练的是狠毒的功夫,曾经在凌骁手下,没有哪个杀手的功夫能超过他。兰青出手,都是一剑封喉,一砍一个准。一身青衣穿梭在刺客中间,时而跃上房梁,时而飞上墙壁,游刃有余挥舞手中的长剑。没花多大气力,便结束了恶战。
身上被溅了不少血迹,在青色的衣衫上尤其赫然。他拿手背抹去脸颊上的红血,将剑“哧”的插在地上。
兰青知道他出手代表了什么——他暴露了自己的武功,暴露了自己欺骗慕容恕的事实。
“所以,你的功夫竟是在我之上,是么?”慕容恕逼近兰青,发出一句诘问。
兰青没打算再隐瞒,“是。”
慕容恕目眦尽裂,掰过他的身子,“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
“——就是来刺杀你的。”兰青极为平淡地说出这句事实,他痴痴望着慕容恕,“可后来我——”
“——啪!”慕容恕恨恨将他的脸抽到一边,没有听他之后的话。
兰青想说,后来他爱上他了,不忍心杀他,宁愿背叛主子也不愿杀他。
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对慕容恕说的这番话,却并没有机会出口。慕容恕只会把他同今晚心狠手辣的刺客划到一个圈子里,不会把他当作一个爱他爱到骨髓的普通人。
“兰青,你有心么!”慕容恕咬着牙齿质问他。
兰青蓦然抬首,眼眸如刀——这话,该由他来问!
那晚,兰青被废了武功,慕容恕亲手废的,丝毫不留情。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行走,在辰兮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去屋子外头看融化的积雪。
没了武功傍身,兰青的身子一瞬间虚弱不少。他开始畏寒,开始时常生病,开始在雨季骨头一阵一阵泛疼。
他时常在想,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还苟延残喘地活在世上,他为何要在一个不喜欢他的地方,过着不喜欢的日子。他是个废人了,走路久了都会喘不过气,吃饭的时候手都会颤抖。他没有再笑过,也没有再哭过,从春至冬,终年板着一张没有生气的脸。与他刚见慕容恕的灵动样子截然不同。
他有时甚至会怀念以前作杀手的时候,那时虽然刀里来剑里去,整日将命栓在裤腰上,却十分潇洒。
他喜欢看着天空发愣,喜欢看飞鸟无拘无束飞翔的样子。却不喜欢,视野里的晴空被侯府的高墙圈起来。辰兮猜到了他的心思,便借了一张梯子,让兰青爬到屋顶,抱着膝盖眺望远方的天空。
兰青很多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不知疲倦地盯着一个地方。辰兮有时怕他着凉,上去给他披披风的时候,也会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看。
但在高出看到的景色,未必都是美好的。
兰青看到,曾经那支他十分喜欢的小秋千上,站着兰鸢。那欢快的身影背后是慕容恕,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兰鸢的背,让他一次比一次荡得高。
若说兰青在侯府曾霸占了好一阵子他兰鸢的东西,兰青自然承认。不过这秋千,却真真正正是他入府之后,慕容恕才亲自给他扎的。
这秋千是他的!
而现在,上头却站着兰鸢。
兰青觉得,他的秋千被玷污了。必须毁掉。
所以他拿了那把常用的匕首,二话不说便冲到慕容恕的院子。他到的时候两人已然不见了踪影,兰青便抬手唰唰地砍向兰草做的绳索。他的气力不必从前,一根只有手腕一半粗的绳索他砍了好久才砍下来。砍了左边,又去砍右边。
“你做什么!”兰鸢突然从屋子里冲出来,拽着兰青的手腕,“你做什么弄坏我的秋千!”
“你的?”兰青怒瞋,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你还真是什么都要抢!”他用力抽出兰鸢的禁锢,继而拽着绳子,疯狂地劈砍。
“你住手!这是恕郎亲手给我扎的,不准你弄坏它!”兰鸢又来拉他拿着匕首的右手,被兰青反手一旋,划破了喉咙。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兰青看着刀刃上的血迹,一时间怔住没动。武功被废之后,他也控制不好刀了。
“兰儿!”很多时候,偏偏就有那么多巧合,让最不应该的那个人看到最不应该看的场景。慕容恕三两步冲过来将兰鸢抱起身,又气又急,“兰青,你没本事杀了我,倒是有本事动兰儿么!”
兰青回过神,没有理他,转身继而用力劈砍草绳。他是没本事杀慕容恕,若不是因为爱他,他也没必要活得这么苟延残喘。
兰青终于把秋千砍掉了,他觉得很好,起码这东西坏也是坏在自己手上。
兰鸢没死,只是流的血有点多,看上去吓人罢了。这伤比起兰青作杀手时的不足一提,但兰鸢没见过血腥场面,被吓得不轻。侯府上上下下都认为兰青谋杀兰鸢公子,应以死谢罪。兰鸢伏在慕容恕膝上,也说,兰青一日在侯府,他便一日不能心安。
慕容恕权衡再三,可能是念着旧情,还是没有下死令,给了兰青一笔钱,让他离开侯府。
辰兮抱着那一包银子,对兰青道:“公子,咱早早离开罢,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兰青望着窗轩上萎靡的兰草发怔,月光投下,更显其没有鲜活的颜色。
辰兮将包袱收拾好之后,发现兰青还那样坐着,“公子?”而后思忖半晌,猜测道,“公子是………舍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