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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兰青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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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煜卿在兰青屋里守着,打来水给他擦去额头上的薄汗。他睡得很安稳,如扇的睫羽将那双眸子遮了严实,看上去十分恬静。
苏煜卿这才发现兰青的左眼眼尾的地方有一颗泪痣,红砂一样的颜色,尤其好看。他伸出食指,想摸一摸那红色泪痣,却骤然心脏一缩。
被一只手抓紧。
又是这个感觉!
那个低沉粗犷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旁,如同寺庙沉闷的大钟:
“......你在怜悯他......”
苏煜卿巡视一眼房中,未发现异样,“我只是觉着可惜罢了。”他收回手,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抬头对着空旷屋宇,朗声道:“这里没有旁人,你可以出来了。”
那声音发出一阵沙哑轻笑,苏煜卿便看见兰青的胸口散出微光,穿过衣衫溢到外面。那团光的体积愈发膨胀,最后似是出弦的利箭一般,嗖的从他体内脱身而出,飘飘然凝聚成一个若隐若现的神兽。
苏煜卿一怔——这是……玄武!
那玄武很庞大,足有屋顶那般高,两只眼睛像灯笼一般瞧着苏煜卿。
苏煜卿亦仰头看他,问道:“这几日便是你一直与我说话么?”
玄武转了转脖子似是在熟络筋骨,悠悠道:“是。”
苏煜卿上前一步,问得更加直接:“你就是藏在兰青体内的仓灵?”
玄武点头,“是。”
苏煜卿心中不由放下块石头——兰青体内的仓灵石并不是青龙,幸好不是青龙。这样他就可以装作什么不知道,一直让它在兰青身体里。待慕容恕体内的西施毒解了之后,他们还是一对逍遥鸳鸯。
玄武垂下头看他,沉沉道:“你是我见过最心软的仓灵子。”
苏煜卿挑眉,“仓灵子?”
“能与我们有感应的人,我们都叫他‘仓灵子’。”它看了一眼床上的兰青,对苏煜卿道:“这痴儿的曾经,你想看看么?”
痴儿,指的是兰青。他的过去,苏煜卿当然是想看的,他同慕容恕如何相见相识,又是何般原因,曾经阴阳两隔。
他转而偏过头,“你让我权衡权衡。”万一要是他看得起劲,忽视了外面的张秉千,被他哪根筋不对叫人冲进来,又把慕容恕气得吐血,那就不好了。
玄武看穿了苏煜卿的心思,道:“我带你去这痴儿的记忆里,这里的时间不会流失。”它拿尾巴将窗台上一株盆栽的叶片扫过两片,“这叶子你走时在半空中,你回来时仍在半空中,不会落地。”
苏煜卿瞬时感觉自己赚到不少,欣然点头,“那你快带我去吧!”
玄武看了他这不稳重的样子,摇头叹息:“真是不知他为何会选你做仓灵子......”
苏煜卿听到这句话,有些不服气。本想问一句“他”是谁,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一阵风刮晕了。
他于一团迷糊之中,被玄武带到了兰青的记忆中。
醒来之时,发觉已然是夜晚,奇怪的是,他居然能将一切瞧得真真切切。
这是曾经的容国,准确来说,是兰青记忆里,曾经的容国。
他被带到了一处街道,两旁的楼宇都张挂了好些红灯笼,每家门口都站了莺莺燕燕,穿着袒胸露乳十分勾人,拿了丝帕高声招客。苏煜卿脸颊微红——这应该便是那所谓的“花街柳巷”了。这条街应该还是有名的花街,前前后后闲逛的人十分多,而且个个穿金戴银,都是有钱的主。
倏地,苏煜卿从前方拥挤的人群里瞧见一个人影。他与那人并不熟悉,但那人的身影与其他人尤其不一样,他便一眼认出来了——慕容恕。
听闻慕容恕年少时风流成性,现在看来传言非虚。
那时他刚坐上平顺侯不久,可谓十分风光,许多人都贴着他阿谀。
那日是慕容恕的生辰,他厌烦了家中那群阳奉阴违的送礼之人,便避开了一众家丁下人,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琢磨着去哪家楼里找个小倌风流一回,也算个生辰礼了。
慕容恕抬腿悠悠然迈入常去的那家南楼,本该簇拥着来迎他的一群莺燕却不见踪影。心中略有不悦,唤来鸨头打算亲自点牌子。没想到鸨头风急火燎跑过来,神色十分焦急,“哎哟这位爷,实在是对不住,今儿咱们楼里头出了点子事端,一时间接不了客,还请——”
鸨头的话被楼上一声大喝打断:“——别跑!”
鸨头闻声,连忙抬腿往楼上跑,“给我抓住他!这小兔崽子今儿个抓到我非扒了他的皮!”
只见阁楼的走廊上,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正吵嚷着在追逐前头的一个。速度十分快,眼看距离愈来愈近,前头那人一边跑一边把手边能触及的花瓶碗盏朝后头砸。噼里啪啦一阵响,鸨头一边哭着心疼银子,一边臭骂着要活剐了他。慕容恕听着热闹,便抬眼一瞧,那被追之人恰好也看到了他,立马冲他大喊了一声,“楼下的,接住了!”
说罢想也没想便纵身越下红木栏杆。
慕容恕没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伸手将他接入怀中。那人衣裳单薄,在外头拢了层薄似蝉翼的淡绿色轻纱。纱衣刚好盖在慕容恕面上,二人就隔着若有似无的薄纱对望着。慕容恕瞧着那模糊的俊俏轮廓,手中还是他有些硌人的身子,心中不由漏跳一拍。
还是怀中之人更先反应过来,将那轻纱揭下,施了淡妆的绝色面容莞尔一笑,一双凤眼似能勾魂一般,“接这么稳?便赏你个嘴亲罢!”
语罢飞快地在慕容恕唇上轻咬一口,旋身从他怀中下来,望了眼后头穷追不舍的一群人,冲慕容恕笑道:“楼下的,谢啦!”
倏地,只留下一抹青色的消瘦背影。
苏煜卿望着那背影发怔,他认得他,那是兰青,几年前的兰青。眉宇间隐约透着活泼笑意,眼波流转似融了星辰。他一袭青白交间的衣裳披在身上,在匆忙之中同慕容恕见了面。
便那样,误了一辈子。
月色渐浓,华灯初上。白日红妆淡抹的兰青已然将脸洗净,那一声青白色衣衫亦换成了贴身的黑衣。
他半跪在一间屋子,冲桌边的男人抱拳,垂首道:“主子,慕容恕上钩了。”
凌萧轻笑一声:“照计划走着吧。他老子杀了我父兄,我便要杀了他。让那老东西,尝尝痛失近亲,是何等滋味!”
兰青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凌骁弯下腰,伸手抬起兰青的下巴,细细打量他的面容,叹道:“你做事,我素来放心。”
兰青抬眼看他,怔道:“主子?”
男人拿拇指摩擦他的下巴,唇角勾起笑意,道:“兰青,你莫要让我失望呵......”
兰青抿了抿嘴唇,“可是,慕容恕有龙阳之好,属下——”
“——正是因为他是断袖,才要派你去。” 凌骁突地放开他的下巴,眼中划过凌厉之色,“怎么?你倒是想守身如玉?”
兰青白了脸颊,慌忙将额头贴在地板上,“属下不是这意思!”
“不是最好。”凌骁玩味地看他,又想起一事,“不过,你若成功回来,我倒是可以允你一件事。”
兰青眸眼中掠过惊喜,抬眉道:“何事?”
凌骁伸出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勾唇道:“还你自由之身,如何?”
兰青猛然一颤,如同坠入九寒冰窖。过了许久才顺从磕头,幽幽道:“多谢主子......”
苏煜卿在窗外将这景象瞧得一真二切,心中一惊,没料到兰青这么瘦削的身子,竟是个杀手么?
原来他与慕容恕的这场相识并不是偶然,而是特意的安排。他受了这男人的指使,要去杀慕容恕,结果呢?他爱上了慕容恕?
这一点苏煜卿无从而知,他之前与沈漠见到的,是没了心智的兰青,亦,是没了情爱意识的兰青。他只知慕容恕对兰青爱得死去活来,却不知,在兰青心中,慕容恕是什么分量。
“明日你再去一回南楼,我已然派人打点好了。”凌骁起身,“慕容恕肯定会再去,届时你要抓好机会。”
兰青将薄唇抿成一条线,道:“是。”
晚风骤起,散了夜空乌云。只是一阵接一阵的,让人不禁发寒。苏煜卿在街上走了许久,这里的人都看不见他,他就像鬼魂一样在路上飘着。
方才,当凌骁说出“还你自由”之时,兰青面上的神色却是失落的。身为杀手,生死簿上的命债如何也数不清。尤其是兰青这样有雇主的,更是把脑袋栓在了裤腰上,头也不回地卖命。“自由”对他们这一类人来讲,本该是求之不得的,可兰青却丝毫不想要。
大概,他是不想离开那男人罢,苏煜卿毫无根据地猜想。
第二日,兰青又换上那青白相间的衣衫,早早去了那家南楼。南楼南楼,便是男人卖艺卖身的青楼。
兰青寻到老鸨——便是昨日追着他喊打喊杀的那个,垂了眼眸,低声问道:“主子命我今日前来,却没说做什么,可否请您告知一二?”
那老鸨抬头瞧他一眼,“爷没知会你,你便不会自己想法子么?听闻你是爷一手调教大的,怎的这点子觉悟也没有?”而后拿指尖勾了他的下巴,仔细端详道:“模样是不错,白便宜那慕容恕了!”
兰青匆匆收回下巴,连连退了两步。几乎所有人见到他都喜欢将他的下巴抬起来说话,而他却极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因为这样会让他整个脖子都袒露在外,十分没有安全感。
老鸨轻笑出声,“没料到还是个涩雏儿!你这样子,可勾不到慕容恕咦!”
兰青偏过头,冷冷道:“我的任务,只是取他的命。”
老鸨拿丝扇在手里头摇,打量他一番,道:“罢了,我亦不逗趣你。昨日的戏不错,今儿个的还要接着演。戏要做,便要做全套,那慕容恕才会相信。待会子我会叫人给你上点儿拳脚,你且忍忍罢。”
兰青垂首,“是。”
慕容恕不是傻子,昨日他们可是追着兰青喊打喊杀的,今日让他再出现在南楼,岂能完好如初?
然而这老鸨头口中的“上点儿拳脚”,并非是“一点儿”。兰青被带到后院的一间漆黑屋子,几个足足有三个他那么壮的汉子便二话不说招呼上来。避开了脸,身体其他地方没一处幸免,拳头脚尖丝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好歹兰青有些功夫在身,拳拳脚脚的功夫并不会让他太难忍。
终于,在兰青快忍不住疼痛惊呼出声时,黑屋的木门开了。
兰青吃力掀开眼皮,抬头看向那男人,唇角微扬,“主子。”
凌骁停在兰青身旁,垂眼道:“兰青,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抓住。”